漆黑如墨的夜,看不見星輝和綿雲,惟有清月高掛黑幕中,點點碎芒傾瀉下來,爲大地渲染上柔軟的色澤。
她無心欣賞美景,倦意綿綿不絕的湧入大腦,渾身每個細胞都在叫囂着要休息,可那身前的少年仍是步履輕盈,毫無一絲駐足小憩的跡象……每當她試探着放慢腳步,他總是會異常湊巧的微微回過頭給一記警告眼神。
我x,這傢伙背後是不是長了眼睛?
她心不甘情不願的拖着猶如灌了鉛的腿繼續前行,風聲戾戾,拂過面頰掠過衣襬,柔軟的布料和肌膚帶來些微的摩擦,她忽而感到莫名的刺痛,針扎一般,不是很疼,卻又綿綿密密的蔓延開來……
“不要磨蹭。”他眯着漂亮的眸子,口氣裏滿是不耐煩。
李冉冉不語,低頭搓着手臂,此刻皮膚轉爲火辣辣的灼燒感,愈加不適。
他停住步子,發現她在小心翼翼撩開衣袖後臉色變得極爲難看,不由狐疑道:“怎麼了?”
手臂上裸露的部分赫然大變,原本白皙的膚色轉爲極度的透明,甚至可以看到下邊隱隱的青色筋脈以及殷紅的鮮血,她哆嗦着手指往下按了一按,立刻有蝕骨的痛楚竄至四肢百骸。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大腦裏一片空白,被恐懼俘獲的心卻再也無法回到平靜,李冉冉僵在那裏,喉頭滾了兩下,始終說不出話來。前邊的少年終於等得不耐煩,大步走回她身邊,“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哭喪着臉,乖乖伸長手給他看。
他的目光在接觸到那片肌膚後倏然變得犀利,沉聲道:“脫衣服。”
李冉冉呆住,好半天才結巴道:“脫……脫衣服?爲什麼?”
段離宵強硬道:“少廢話,快脫。”
她防備的揪緊襟口,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一邊還不忘上下審視他,這傢伙是不是瘋了,荒山野嶺的居然……難不成他對打野戰有比較有興趣?
亂七八糟的想法皆然而至,李冉冉抖着手指頭:“你別亂來啊,酒樓那次的賬我還沒和你算……你……”後半句話硬生生哽在喉嚨口,因爲對方顯然是無視自己的話,長指靈活似游龍,片刻功夫便成功解除了腰帶。
“收起你腦子裏那些骯髒的想法。”段離宵語氣不鹹不淡,一把剝去她的外衣毫不手軟。
李冉冉翻個白眼,掙扎未果,完全似蚍蜉撼大樹,無奈之下只好一逞口舌之快:“這年頭日子沒辦法過了,連這種人都那麼愛耍流氓,真的有那麼缺麼?”
他也不理會她,手上動作不停,凝重的臉色再也不復平常的風輕雲淡。裏衣褪至腰際,他將她的發撩至一邊,背上的花朵圖騰呈現眼前,鮮紅妖冶的色澤,此刻肆無忌憚的綻放在黑夜裏,連帶着周圍皮膚都襯得愈加蒼白。
段離宵蹙眉問道:“什麼感覺?”
李冉冉沒好氣的回過去:“你問我什麼感覺?被人性騷擾的感覺。”
他仰着弧度優雅的脖頸,尖尖下頷對着她的額頭,輕輕的晃過來又晃過去,琢磨一番後道:“別再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李冉冉挑高眉,正欲挖苦一番,胸口卻傳來極端輕微的一聲響動,她瞪大了眼,只覺心跳陡然加快,一聲又一聲急劇的衝撞在胸腔裏,緊接着手足漸漸變冷,她不可遏止的牙關打顫,緩緩蹲下去抱着膝蓋,“冷……很、很冷……”
這種感覺真是超乎想象的驚悚。
她第一次能夠體會到血液的流動,甚至深刻的聽到它們奔流在血管裏發出的躁動聲,身邊的一切事物都變得異常遙遠,充斥在耳畔的唯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說不上有多痛苦,只有漫天遍地的寒意襲來,可這種聞所未聞的身體跡象卻讓她前所未有的驚恐,她張着嘴,像個白癡一樣的跪坐在地上,一遍一遍的尖叫,卻恍若入夢境一般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狂亂的揮着手,面容扭曲。
身前的少年蹲下來,眼神裏有她看不懂的情緒,她看到他的脣瓣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些什麼,她卻只能聽到開頭的“冉冉”二字,後邊的音節化爲朦朧的調調,含糊不清。
段離宵制住她的手,“冷靜下來!”
李冉冉更加慌亂的掙扎,她可以百分百確定面前的人在對自己說話,可她聽不見,她真的什麼都聽不到……
她聾了……
心在知曉這個事實後頹然而敗,她感受着身上傳來的冰冷,皮膚上的青筋陡然轉爲褐色,分佈在幾近透明的皮膚下,如同四散開來的枯樹枝,看起來極端恐怖。
手不自覺撫上臉龐,她突然害怕知道,她的臉是否也變成了那樣……
另外一雙手覆上來,堅定的拿掉她的手,她怔怔的抬起頭,便看到他衝她搖了搖頭,表情是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真摯。
是說她的臉沒有毀掉麼?
她猛然掙開他的手,奮力朝溪邊跑,她不信,她要親眼看看。腳步還未邁出,人已被禁錮在他懷裏,她指指溪水,示意要過去。
他仍舊抱着她固執的不肯放開,只是微微別過臉去,臉上滑過一閃而逝的歉然和憂傷。
這是什麼表情?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靜不到半分鐘,便開始歇斯底裏的捶打他――
一定是離人散!一定是!
都是他害的!都是他!若不是他,她不會這般狼狽,這次是聾了耳毀了容,下次呢,下次是什麼,她還要受多少次折磨,還要被這個男人利用到什麼時候……
她恨他!她好恨!
段離宵一動不動的任她發泄,半垂的眸子看不出情緒,紅衣在月光沐浴下染上悽迷的色澤。他微微合起眼,心底有太多的恐慌和震撼堵在那裏,他說不出也忘不掉――
他明白這是離人散的毒,是他親手下的毒,他是那般清楚毒發徵兆,可他萬萬料不到此刻見她絕望自己的心會有這般強烈的反映。
這般強烈的反映呵……超出了他的意料,他無形之中到底放了多少感情在這個女子身上,他真的痛恨這般軟弱的自己,有了在意的人不就是意味着致命的軟肋?
不!他是段離宵,他不該有弱點……
懷裏忽然一空,段離宵反應過來就看到李冉冉頭也不回的跑開,背影裏有決絕的味道,她的長髮在風裏劃開倔強的弧度,隱隱意味着後會無期。
放她走。他在心裏告誡自己。
她沒了利用價值了,過不了了幾日就是死期。
放她走。
她只是一顆棋子而已,毫無地位。
她一定要走,她不走,他就會心軟就會莫名其妙的悲傷,他厭惡這些庸俗的情緒。
可是……
那道背影越來越遠,他的胸口就空蕩蕩的,風吹過,寂寞的生疼。他痛苦的閉上眼睛,硬生生握住拳頭,任指甲深陷手心。
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遠處是連綿的羣山,路途不算太長的小徑,此刻在月色照耀下,竟然像是要連到天邊去。
這條路,去了就不再回頭。
她發狠的咬緊下脣,臉上未乾的淚痕和褐色筋脈交錯在一起,很是}人。心跳的快要衝出胸口,每一下都伴着巨大的回聲,她只覺身子越來越冷,左手手指處已然僵硬。
苦澀的笑笑,她搖搖頭,原來終究還是要死……
倏然,身子落入花香味的懷抱,她詫異的回頭,就看到他不依不饒的表情。
還不肯放過她麼?
李冉冉紅着眼眶,喉嚨裏逸出破碎的音節,他爲什麼還不肯放過她,她都快死了不是麼?她都沒有利用價值了不是麼?他還抓着她做什麼呢?
他無聲的嘆一口氣,將她樓回懷裏,動作裏有他察覺不到的珍惜。
我、恨、你!她用口型惡狠狠的宣告,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恨意。
“恨我吧。”他輕輕的道,明知她聽不見,還是說出了口。
李冉冉讀懂他的嘴型,在心裏無聲的冷笑,他現在又是什麼意思,來衝當爛好人了麼?他不會以爲她是傻子吧,他若是有愧疚之心,那世上就沒壞人了。
佯裝乖巧的靠在他懷裏,趁他不備,她冷不防抽出其腰間血牙,直接指着他――
如果你真愧疚,就把命給我吧。
段離宵略略攤開手,臉上有難解的笑意。
她嘲諷的牽起嘴角,就她對這個男人的瞭解,他是不會讓自己被她這樣的棋子威脅的。那麼,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手腕一個用力,血牙直接沒入對方的肩胛,過程很順利,中途全然沒有受到絲毫阻攔。
血,頃刻就順着綠色簫身滴滴答答淌下來,甚至沾上了她的手背。
她不可置信的對上他的眼睛。
你,爲什麼不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