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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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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公主,您稍等,老奴去爲您通傳一聲。”明光殿外趙德遠遠地看見舞惜的身影,連忙迎上去。關於稱謂,他思慮再三,還是叫她爲“六公主”。

  很明顯,舞惜是喜歡趙德這樣稱呼她的。“麻煩你了,趙公公。”舞惜有禮依舊。

  不一會,趙德出來說:“六公主,皇上請您進去。”

  “父皇萬安。”舞惜行禮。見雍熙帝正在習字,一如從前地走上前去,爲他研磨。

  雍熙帝並未抬頭,而是專心將那一張紙寫完,方纔放下筆,對舞惜說:“你這次回來也呆不了幾天,且我們父女這次一見,不知有生之年還能否見面了。”

  這話說得傷感,舞惜連忙說:“父皇身體健碩,是萬歲呢!隔個幾年,女兒還回來看您!”

  雍熙帝聽着她這溫暖的話語,笑道:“這麼些兒女啊,唯有你最貼心。只是你如今已是大妃,按說獨自回來是不妥的。舒默能允準你一次,已然不容易。”

  “他再怎麼霸道,也不能阻止我們父女團聚啊!”舞惜不以爲意地努努小鼻子,說道。

  雍熙帝被她這些小動作逗笑,這個女兒啊,已然是兩個孩子的媽了,還是這樣可愛。說起孩子,他問:“這次回來也不說將朕的小外孫帶回來!”舞惜是託人給他帶回來過畫像的,那兩個孩子都長得極可愛。看起來聰慧伶俐,那大眼睛中滿是慧黠。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想見見他們。

  提起兒子們,舞惜身上流露出母性的光輝。她笑說:“那兩個孩子啊,這些日子纏上了舒默一個兄弟,非要練習騎射。舒默說他們都是烏桓男兒,就該從小這樣。所以,女兒就沒有帶他們回來。等下次吧,下次女兒一定讓他們回來見見外祖!”

  “好!”雍熙帝點頭。舞惜這句無心的話,卻隱隱讓雍熙帝聽得憂心。雖說大秦的皇子們也是自幼就練習騎射,但是舒默說的那話,卻讓雍熙帝明白,這些年來烏桓越來越讓他不敢小覷,是有原因的!只是,這些話不便說與舞惜聽。收了心思,雍熙帝問:“舞惜,今日來找朕,是有事吧?”

  雍熙帝心思百轉千回,舞惜是一無所知。說到底在雍熙帝面前,舞惜還是稚嫩不少的。聽見問話,她想起今日的大事,一臉正經地問:“父皇,您可聽說過楚淺雪這個名字?”

  關於阿媽的事,那日在戀雪軒舒默幾乎都告訴了她。她趁着這次省親,想將昔年之事調查清楚。她知道,逝者已逝,似乎一切都晚了。但是若楚王真的是冤枉的,那麼平反昭雪,想必也是能慰藉他的吧?

  “楚淺雪……楚淺雪……”雍熙帝重複着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十分熟悉,似乎在哪裏聽見過或是看見過。他凝神思考了許久,方纔有了些頭緒,他小聲唸叨着,“楚淺雪……楚卓鋒……”

  聽見楚王的名字,舞惜眼中一亮:“父皇,您還記得她!沒錯,楚淺雪就是楚卓鋒的女兒!”

  “你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人?”雍熙帝並不明白爲何在提起這個人時,舞惜一臉興奮。關於楚卓鋒的事,都已是陳年舊事了,楚淺雪更是沒有了下落。按說,舞惜和這兩個人都全無交集,應該是根本不認識的纔對。

  舞惜看着雍熙帝,認真地說:“當年楚卓鋒依律被處以死刑之後,楚淺雪在楚卓鋒心腹的保護下,逃離了大秦。之後,她改名爲宋淺雪,再之後,她嫁給了烏桓的大汗,再度改名爲傾城。這個傾城爲烏桓大汗育有一子,取名爲拓跋舒默!”

  雍熙帝滿臉震驚地看着舞惜,依她說來,那拓跋舒默還同大秦有着千絲萬縷的微妙聯繫。楚卓鋒啊……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楚家曾是大秦的大姓人家,楚王跟隨着秦太祖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大秦開國,楚家獲封爲異姓王,這是極其顯赫的封賞!自那以後,楚家便一直鎮守江陵,南抗山越。他幼年時,楚卓鋒還時常進宮同父皇共商國是,深受父皇的倚重。

  父皇曾經和他說起過楚家的功勳,雍熙帝那時已是太子,父皇交代的這些他都牢牢記在心上。對於楚家這種手握重兵卻能一直忠心耿耿的臣子,他也是十分敬重的。當然,樹大招風,朝中也是有人一直上書彈劾楚卓鋒的。只是面對這些無稽之談,父皇向來是付之一笑的。

  那時父皇經常同他傳授爲君之道。父皇總是說,面對這種忠心耿耿的臣子,爲君者要給予充分的信任感。因爲這些人總是容易招人嫉妒,若是爲君者失去了理性的判斷,不僅會涼了一衆忠臣的心,讓奸佞小人得逞,長此以往,更會動搖國之根本!

  他聽了深以爲然,並牢牢記在心上。在他看來,父皇同楚卓鋒真可謂是千古君臣的表率!可是後來,彈劾楚卓鋒的人越來越多,三人成虎,他看得出在父皇駁斥那些彈劾之言之餘,臉上偶爾會閃過一絲疑惑。爲君者到底是忌諱位高權重又手握重兵的臣子的。

  他看在眼裏,還曾經同父皇討論過此事。父皇將那些彈劾的奏摺擺在他面前,極高的一大摞,他瞠目結舌。尤其,楚卓鋒明明也知道這些彈劾之言,卻從不曾出言爲自己辯駁。

  當時他心裏就在想,楚卓鋒到底是太相信父皇的信任還是被這彈劾之言言中,以至於無從辯駁?

  漸漸到了父皇的後期,彈劾楚卓鋒的奏摺更是如雪紛紛,所涉罪證五花八門,一應俱全。最嚴重的那次,出言彈劾的是當今陳國公張普的祖父張智!張智蒐集了大量楚卓鋒通敵賣國的罪證!通敵賣國,這是爲君者最不能容忍的事!加之之前彈劾他的奏摺已太多。於是以張智爲首的衆多臣子紛紛上言,對於楚卓鋒這樣的人,絕不能姑息!

  那些時日,因着父皇身子抱恙,他已經常以太子的身份監國。那些日子,面對這些奏摺,他看得出父皇心底的動搖,看得出父皇眼底偶爾閃現的殺意。他知道,楚卓鋒只怕是難逃一死了。其實面對那些罪證,他心中始終有些懷疑。

  這個楚卓鋒,他打過幾次交道,看得出那個一生馳騁沙場的男人是個性子耿直爽利之人。但是,絕非僅僅是個武夫!實則他是一個飽讀聖賢書的儒將!

  這樣一個有勇有謀的人,真要是動了反心,能被人找出這麼詳盡的罪證嗎?何況他遠在江陵,手下又有太多的心腹和謀士,怎會不爲他計劃周密?

  所以,罪證越是嚴密,越是豐富,他反而覺得越可疑,人爲的因素越多。然而當他向父皇說出自己的想法時,父皇不置可否,說他看人看事太過天真!他被父皇這樣一說,也開始反省,難道真的是他太容易被糊弄?

  最後,在他還沒有將此事想出一個頭緒的時候,父皇心中已然有了決斷,提前將楚卓鋒召回宮述職,繼而就地解了他的兵權,扣押天牢。

  之後的事就有些慘不忍睹了。楚卓鋒死了,楚家一家被誅了九族,連帶着他的那些心腹也悉數被賜死。其中還有尤爲親近的被誅了三族。

  這樣的事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想着那麼多人一夕之間就成了孤魂野鬼,他心底還是有些傷痛的。總覺得父皇這一次有些操之過急了,只是這些話爲人子的他不便說罷了。

  這事過後,父皇下令不許再議。他也只是恍惚間在張智回京覆命時,聽他提過一句,楚卓鋒的獨生女似乎沒有尋到。還有就是當時的潛安侯祁景燁也沒見屍首。這種誅九族的事,爲君者是忌諱留下活口的,父皇聽後,便下令一定要將這兩人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當時的他聽着這樣的命令,心存不忍。楚卓鋒那個獨生女,他隱約還有印象,長得美貌過人,嬌嬌弱弱的。那樣美好的女子,若是身首異處了,豈不可惜?

  然而他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他索性不再關注這個事。總之沒有哪個人取了那女子的首級前來複命。他以爲她已經自生自滅了。

  畢竟在那樣的兵荒馬亂中,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該如何存活呢?再之後,父皇殯天,他繼位登基。國事繁忙,他也漸漸不再去想這些事。

  他知道拓跋乞顏的宮中有一個叫傾城的女子,據說美若天仙,得拓跋乞顏專寵。卻原來,這個人竟是父皇一直下令尋找的楚卓鋒的女兒!她不僅活下來,還同烏桓大汗相戀,並育有一子,而她的兒子竟然還成了新的大汗!真是世事無常啊!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父皇,您在想什麼?”舞惜見雍熙帝神情專注,沉默不語,輕聲問。

  雍熙帝晃神過來,看着舞惜,半晌方道:“想起一些陳年舊事。舞惜,今日你突然和朕提這三十多年前的事,是想說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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