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暖被木家夫人邀請過府, 傍晚不歸。
木奕珩聽聞後, 立即前往木府要人,得知木夫人今日與二夫人往白雲寺去聽主持講經,並未見過林雲暖, 這才知道出了差錯。
來來回回問過悅歡和當時在場的扈從,前來接人的馬車並非木府紋飾, 似乎刻意掩飾了標識,故意不叫人認出。
林太太急瘋了。
若她不曾與林雲暖說那些難聽話,林雲暖就不會先行離去, 也未必會失蹤。
林軒哲乃是外來人,對京城尚不熟悉, 手上能用之人又少,此事只得交與林熠哲和木奕珩籌謀。
木奕珩突然就想起, 前些日子威武侯童傑所言, 不抓緊成婚便會夜長夢多?他的未婚妻子太招人了?難道是……唐逸?
幾乎毫不猶豫地,木奕珩持刀就走。
策馬出城,直取津口唐府。
胡若雪被夜裏忽然出現的官兵嚇壞了, 唐府所在的整條街巷都被鬧得雞犬不寧。
唐逸不在唐府, 木奕珩便調轉方向,去了威武侯別苑。
夜深露重,廊前掛了十來盞宮燈,清風吹來,那燈影搖搖曳曳,透過半敞的窗兒, 照在屋中人的臉上。
唐逸濃密的睫毛在面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嘴脣緊抿着,不許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許多回了。仍是恥辱得想死。
童傑磁性的說話聲就在頭頂,每每喚他的名字,都讓他戰慄不停。
“季安……”
唐逸咬住嘴脣,聽見上頭那人發出綿長的嘆息。
他立即起身,抓過薄衾裹住自己。
好在童傑並不留戀,他很快轉到屏風後去,吩咐侍人進來侍浴。
屋中伺候的都是面色白皙的少年。唐逸已經不年輕了,過了這個年,已然三十有一。可憐他尚無子息,半生多情,終究淪落到今番境地。
童傑不準人睡在自己身邊,每到這時,他便該告辭出去。
但今晚,他還有話說,因此收拾自己的時候,耽擱一息,等童傑沐浴出來,就看見唐逸還在榻上坐着。童傑眉頭微蹙:“季安何事?”
“侯爺。”唐逸儘量將聲音放輕柔些,可以顯得不那麼急切惹人生厭,“不知侯爺如今,可有法子對付那木狗?”
當初他肯應承,他才肯委屈。轉眼半載過去,木奕珩仍逍遙自在,半點未受影響。而他自己,已是藏污納垢,狼狽不堪的一個人了。
上回被木奕珩打斷鼻骨,平時打個噴嚏都痛許久,口中鬆脫的牙齒,虧得不是外面那幾顆,否則容貌都要因此大打折扣。
“木奕珩啊……”童傑似乎在沉吟,聲音和緩,“你不是,才挑唆那衛子諺,去動木奕珩的女人了麼?”
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像說件十分無足輕重的事。
可唐逸登時冷汗連連,抱拳躬身道:“唐逸輕舉妄動,請侯爺原宥。”
原來他的一舉一動,沒一樣瞞得過眼前這人。
童傑伸手,取下金鉤勾住的簾帳,“季安,你到這個年歲了,何必與毛頭小子一般見識?如今木奕珩搬離了木家,距他爲木家厭棄,已不遠。要徹底打倒一個人,困住他的身體,傷害他的皮肉有何用?”
“殺人誅心,推倒他的信仰,坍塌他的希望,這才能叫他乖乖的,在你面前,俯首稱臣……”
唐逸耳中聽得這話,只覺又諷刺又心酸。
童傑所說的,不正是他自己麼?
信仰爲何,希望爲何?不過潦倒餘生,混日子過罷。
最愛的已經不愛他,最憐惜的已經琵琶別抱,最憎惡的偏留在他身畔,犬彘一樣的給人踐踏,什麼尊嚴,什麼臉面,什麼才名,已是過往雲煙。
餘生僅有恨。
若他註定在活在地獄,那就一起毀滅,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獄好了。
……………………
威武侯的府邸,黑甲重重,且燈火通明,說明主人正在此間。木奕珩的兵馬,無資格擅闖他的府邸,唯有獨行夜探。
唐逸正在溫泉池中沐浴。
木奕珩摩了摩挲腰間佩劍,沒有輕舉妄動。
他一間一間屋子搜去,沒有林雲暖的影子。以他對威武侯的瞭解,這府中從來沒有女人。唐逸再得寵,也未必能逆他之意,將林雲暖藏在這兒。
木奕珩迷茫了。他該何處,去尋他的卿卿?
……………………
衛國公應約外出訪友,就趁這個機會,衛子諺出了國公府。
就在最不起眼的民巷裏,租了個四方宅院。
此刻,林雲暖就躺在其中一間房中。屋角放有半桶水,已經一天沒有喫飯。
門外一直有人把守,試圖呼救,只會讓自己死的更快。她能做的,只有等待。腹中有胎,周身無力,無法硬拼。
門被從外打開,開鎖的聲音,伴着低罵聲。
在京城兩年餘,她並不曾得罪任何人,京城治安良好,也未見街頭隨意拐賣婦孺的情形,更何況,對她與木奕珩的事如此瞭如指掌,用木夫人和那些畫兒的名義,將她騙來。
對方定有錢財之外的目的。
強光陡然從門處傾灑過來,讓林雲暖抬手遮住雙眼。
衛子諺看到,一個極白皙的女人,坐在簡陋的牀上,頭髮有一些亂,一縷翠發落在胸前,將起伏的山巒描繪出明顯的弧線。
她穿着一身很淺淡的春衫,這樣熱的天氣了,望去仍是清涼無汗。待她落下手臂,將臉也看清楚了。淡淡的秀眉,小巧的嘴,一雙眼睛皎潔明亮,縱有一絲慌亂,還能端持儀態,望似十分沉穩。
他見過許多美人,後院姬妾無數。黃姨娘嬌,柳姨娘媚,夫人端莊,丫鬟秀美。新得的那位又豔又俏,還才華橫溢,知心解語。
但見到這婦人,他仍是不可避免地,在心底叫了聲好。
這肌膚身段,幾乎挑不出錯,是細心嬌養的人兒,聽說年歲約有二十六、七歲了,卻沒染了那份久浸後宅的死氣沉沉了無生趣,那雙眼睛是活的,有點大膽地敢直視他。
林雲暖在等他開口。
她接待過許多女客,男人卻認識得很少。她確信,眼前這人她從未見過,更無從說起,如何得罪了他。
很快,她有了答案。
因爲他問:“你就是木奕珩那個相好的寡婦?”
是衝着木奕珩而來的麼?
林雲暖不答。
衛子諺走進來,在距她一步之遙的地方走來走去,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不曾移開。
林雲暖伸臂將自己環抱住,擋住太過招眼的胸口。
衛子諺就注意到她的腰身,很細,用素絹束着,纏出一段別樣風情。
衛子諺急躁地舔了舔嘴脣。喉結滾動數下,幾番想要出手,想到自己那不能叫人知道的隱疾,生生扼住念想。
“去給木奕珩送信,告訴她,若想救出他的相好,叫他獨自一個兒過來。”
就在這時,林雲暖不得不開口:“這位公子,我與木奕珩,並不是十分密切和睦。前番我倆已然鬧翻,他未必願意,舍卻自己救我。我願許您錢財,您不如開個價兒?”
還勸:“鬥氣傷身,何不拿些實在好處?”
衛子諺眸子轉了轉,笑了出來:“你這是,怕木奕珩過來,被小爺弄沒了性命吧?”
他陡然衝過來,一把揪住林雲暖的手臂,將她提將起來:“小爺會是那種,缺錢的人麼?你是瞧不起小爺?”
林雲暖被他扯得生疼,手臂劇痛,“是我誤會了公子,請……請放開。”
衛子諺鬆脫了手,氣喘吁吁道:“你他孃的要怪只好怪你自己命不好,做什麼非要跟了那木奕珩?你若早早出現,隨了小爺,何至受今日之罪?”
林雲暖蜷縮在角落,不敢再吭聲。
外頭紛雜的腳步聲,至少十餘人。這人又生的細皮嫩肉,裝扮華貴,她已經大概能猜出他的身份。
漫長的等待過程中,她試圖爲自己解圍。那衛子諺不知緣何,暴躁異常,兇巴巴不許她再開口。
很快。
木奕珩到了。
他給幾把刀比着,一步步跨入院內。
木奕珩凝眸看她,見她衣飾完好,似乎鬆了口氣。
他臉上帶笑,譏諷道:“衛子諺,你真是越發出息了,對付不了我,就向女人下手?”
衛子諺眉目森然,喝道:“木奕珩,你死到臨頭還在本世子面前大言不慚?我對付不了你?你以爲,你算個什麼東西?”
“少廢話!”木奕珩並無受制於人的自覺,他不屑道,“我已經來了,你還不快放人?放了她,咱倆的帳,咱倆算!”
衛子諺像聽到什麼可笑的事,陡然狂笑起來:“喲,咱們木九爺好生深情啊,你的意思是,你願意自己留下,換她平安?”
木奕珩瞧了瞧林雲暖,很快移開目光。他勾起嘴角,語氣有些不屑:“女人麼,玩膩了便罷了手,有何值得眷戀?我肯來,不過是不願做縮頭烏龜,你既然已經叫囂上門了,我若不來,豈不太慫包了?你少廢話,要打便打,死傷不論!”
衛子諺並未上他的當。
林雲暖下巴一痛,臉已被人捏住。
木奕珩眸子縮了縮,忍住沒有吭聲。
“木奕珩,既然你已經玩膩了,不介意讓大夥一起玩玩吧?”衛子諺招手,喚來幾個五大三粗的侍衛,“你們幾個,過來,這婦人,木九爺賞你們的!”
木奕珩瞪眼:“你他孃的敢!”
頸下幾柄長刀,防他有所動作,一直緊緊防範。
那幾個侍衛已經進屋,衛子諺把林雲暖提起來,滋地一聲撕裂她的袖子。一段十分白滑的手臂現於衆人目光之下。
衛子諺握着那手,狠狠嗅了一下,未及進行下一步動作,給婦人揚手甩了個耳光。
響亮的巴掌聲,打得衛子諺愣了半晌。
那幾個侍衛已近前,分別按住林雲暖的兩臂。
衛子諺揚手,一個巴掌甩在林雲暖面上,林雲暖側過頭去,左頰登時紅腫起來,她抬眼,望一眼院外。
這一切,都是拜木奕珩所賜。
她受制於人,掙脫不得,即將受辱。
可是,她怨恨眼前的人麼?
他分明知道,獨自過來有多兇險,爲着她的安危,他還是來了,那麼多刀劍比在身上,半絲恐懼也無,什麼人能在面對生死時,這般灑脫?
她朝木奕珩笑了笑。
木奕珩陡然面容僵住,直覺她即將做出什麼,讓他恐懼的事。
下一秒,她頭一歪,狠狠撞向側旁的柱子。
霎時,木奕珩的世界靜止了。
一顆心停止跳動,恐懼席捲了他。
“不要——”
伴着他駭人的長嘶,婦人的頭,撞在一個說軟不軟說硬不硬的胸膛上。
側旁侍衛快她一步,擋在了柱前。
林雲暖兩眼發暈,給人扯到牀上。
此時木奕珩已奇蹟般鬆脫束縛,腳下飛踢,躍在屋前。
他頸上肩膊,俱是劃痕。顧不得了。
上一秒,幾乎以爲她就要死了。
從未有過的恐懼,勝卻己身得失。
他不顧一切地衝來,奪過一把長刀,朝一切阻擋他前進的人牆砍殺。屋裏的幾個侍衛,也撲出門去,加入戰圈。
衛子諺見勢不妙,連忙提過林雲暖,扼住她的脖子。
“木奕珩,你再近一步,我立刻就掐死她!”
木奕珩停住步子,聽他又道:“把刀放下!”
刀落了地。木奕珩的目光,一直盯在婦人面上。
婦人也瞧着他。
目光交匯,她含淚笑了一下。
木奕珩重新給人制住,雙手俱被扭在身後。
衛子諺喝道:“跪下!不然……”
話沒說完,木奕珩“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乾脆地,讓人一時反應不來。
衛子諺就聽到,自己挾持的人質,嗤地笑了出來。
“你們……”衛子諺吞了吞口水,如今這兩人都是自己砧板上的魚肉,還笑?有沒有一點受制於人的自覺?
“給我廢了他的東西!”衛子諺踢了把刀過去,下令。
他經受過什麼樣的痛苦,必須也要,仇人加倍的感受。
木奕珩眉頭跳了跳:“等……等一下!”
他終於慌了,衛子諺不屑地笑了笑。
木奕珩膝行上前,聲音有些嗚咽:“世子爺,您別這樣,有話好說。”
“去你孃的!”衛子諺大罵,“你適才不是得意得很麼?不是要衝上來殺我嗎?怎麼不繼續囂張了?木奕珩,你他孃的就是一隻欠收拾的狗崽子!”
“是,是!”木奕珩沒皮沒臉道,“木九從來都是您身邊的狗啊,世子爺……”
他就那般卑躬屈膝地,連滾帶爬地湊了過來。
比在身後的刀劍,隨之靠近屋前。
木奕珩爬過門檻,舉目朝衛子諺媚笑。
衛子諺被他狼狽至極的模樣逗笑了,抬起一腳,就朝他身上踢去。
就在這一瞬間,他手裏捏住的人兒陡然旋身,掙開了鉗制。
下一秒,木奕珩倏然爆起,抱住他踢出來的那條腿,就地翻轉,把衛子諺踩在自己腳下,他伸出手,抓住了婦人那隻沒了袖子的手臂。
衆侍衛持刀湧上,只聽木奕珩吹了聲哨子,牆頭門外,湧來許多兵衛。
“你他孃的,好死不死,非要自尋死路!想廢了老子?老子打得你爹都認不出你信不信?”木奕珩罵罵咧咧,一改適才卑躬屈膝求情的奴才相,凶神惡煞地連連跺腳,把衛子諺踩得不住慘叫。
林雲暖掏出帕子,裹住木奕珩頸子上的一塊傷處,她在他手臂上仔細查看,瞧其他傷痕是否要緊。
正當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響鑼聲。
“迴避!迴避!”
木奕珩眉頭一蹙,見自己的人已經把場子清理的差不多了,就想離去。
“奕珩,又見面了。”
門前,先瞧見排場甚大的威武侯黑甲騎衛,接着,一頂官差們護擁的轎子落在階前。
衛子諺眸子一亮,哭喊道:“侯爺!爹!”
威武侯與衛國公聯袂而來。適才說話的,正是威武侯童傑。
來得這樣及時,這樣快。
木奕珩冷了臉,從身上解下長衫,披在林雲暖身上。
“不知國公爺這次有何話說?令公子綁了木某來,木某的家奴,不得已才動了手。”
又對童傑道:“奉侯爺命,極力搜查亂黨,這衛子諺幾番阻撓屬下辦差,甚至意欲殺傷屬下性命,侯爺明鑑,這衛子諺,大有可疑啊!”
“你……血口噴人!”衛子諺聽他扣這樣一頂帽子給自己,強撐着身子,給自己鳴冤,“侯爺,您別信他,侄兒不過是想尋他晦氣,可沒阻他辦差……”
這話,無異於不打自招了。木奕珩冷笑望向衛國公,“喏喏,衛世子自己招了,說故意尋木某晦氣,衛國公向來稟事公正,從無私心,一心爲公,令公子做出這等事,您不會,還裝沒看見吧?”
身後,林雲暖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裳。
威武侯、衛國公,都不是他今天帶這麼幾個手下就能對付得了的。
“孽子無狀,既然奕珩已經出手教訓過他了……”
“衛國公!您的兒子,犯出綁架朝廷命官這樣的大錯來,也能輕輕放過嗎?”門外,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木奕珩身子一僵,就見木大老爺扶着手下的胳膊,緩緩邁入院中。
木大老爺來了。
自有木大老爺替他與衛國公等分辨。
木奕珩側眸瞧瞧林雲暖紅腫的面頰,磕青了一塊的額頭,還有缺失了一片袖子的衣裳,他嘆了口氣,俯下身,把婦人抱起。
就在衆目睽睽下,在木大老爺錯愕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抱着婦人出門。
一到門外,幾乎脫力,險些將婦人摔在地上,他蹲下身,把人緊緊摟住,分開,細細打量一遍,又用力抱住。
“嚇死老子了……”他聲音,竟在發顫。
“不論如何,你怎能尋死?”
“老子這顆心,險些就停跳了,你他孃的!”
林雲暖如何不是極恐懼的?她縮在男人懷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也嚇死了。可是,他們要碰我,我除了死,還能怎樣?都怪你,到處惹禍!”
她發狠地,伸手在他身上亂掐。
他不喊疼,也不躲,伸臂將人摟緊,斥道:“那也不能死!這時候裝什麼節烈婦人?你分明就沒信老子!”
“有我在,能讓你喫虧麼?”
想到她給人打了一巴掌,眸子一縮,把她臉捧住,輕輕地摩挲,“疼不疼?你等老子找機會,廢了那衛子諺的爛爪子!”
林雲暖哭得有些難看,抓起他襟前衣裳,抹了把臉,吸着鼻子道:“這都被人綁幾回了?回回都是你……”
第一回在雲州,冤她和他有私情。
第二回在津口,是他尋來相救。
第三回是他,親自劫了她走。
這已經第四回了,受他連累,是最絕望恐懼的一次。
林雲暖經此一事,有些見紅,驚了胎氣。木奕珩本想陪在身邊,半途給木大老爺派人叫了去。
威武侯回去宛平,衛家父子仍在那院中。
衛國公手裏把玩一塊白色佩玉,翻來覆去的摩挲上面的篆書。
衛子諺被他罰跪在院裏,不住地鬼哭狼嚎,而他此刻一點也聽不見。
往日平靜無波的面容,有了幾絲波瀾。
鈞頤,鈞頤。……是他年輕時,給自己取的字。
這世上,唯有一人,喚過他這個名字……
……………………………………
端午節。
木府車駕,停在文家巷林宅門前。
林太太在正廳裏,見了木大夫人、木大奶奶,和木七奶奶。
“早該上門……,確是我們的不是。奕珩衝動,思慮不周,……怠慢了,實在過意不去得很……”
林雲暖隔簾聽見木大夫人如此親切溫和的說話,覺得十分的不真實。
外頭寒暄聲不斷,氣氛有些熱烈。
她捂着臉,坐在暖閣榻前,心情,竟是忐忑,還有,一點點欣喜。
原本高高在上,對她不屑一顧的人,緣何一夜態度大變,對她如此禮遇起來?
可是……心裏還是不踏實。
真的要嫁嗎?
真的要嫁給木奕珩,做他的妻子,給關在那個偌大的宅院裏面麼?
木奕珩說他搬離了木府,如今木家夫人親自上門,他們還能,繼續在外過逍遙日子麼?
胡亂想着,聽見林太太喊她名字。
扶着朝霞的手,從裏走出來,還未行禮,就被木大奶奶攙住了。
“一家人,莫講虛禮了。快坐。”
只是不好意思說破她未婚有孕,態度卻是謹慎小心極了。
林雲暖拿不準,木家的態度轉變是因爲昨日之事過後,木奕珩與木大老爺博弈談判的結果,還是單純的,只因爲她的肚子。
“這孩子不易,過去的事,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林太太用帕子擦拭眼角,覺得有些話對方不好說,自己就該先擺明了,免得過後對方纔找藉口,計較起先前的事來。
木大夫人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若真是寡婦也還罷了。是個和離的婦人。丈夫還挺有名,多數世家都識得此人。
將來,木家衆人少不得因此給人指摘。
“都是過去的事了……”木大夫人儘量溫柔平緩地道。
“這孩子是個實心的,只想踏踏實實過日子,性子和善,懂事孝順。”林太太誇起自家女兒來,原來也不是不吝溢美之詞的,“可惜命不好,也是我這做孃的累了她。當年她才十七歲,懂得什麼呢?還不是家裏給做了主,幾乎害了她一輩子……”
這是把和離的錯處,都歸到自己身上去了,勢必要將林雲暖摘乾淨,免她給新夫家嫌棄。
林雲暖突然,眸子很溼。
爲自己的肆意妄爲,覺得好生抱歉。
“蒙九爺垂憐,木夫人您們通情達理,想來這孩子今後的日子,不必我操心的了……”林太太鄭重道,“今後她有欠缺的,木大夫人只管責罵,這孩子麪皮薄,喫過一次虧,便絕不會讓自己犯第二回的。”
木大夫人客氣幾句,也誇了一遍林雲暖,“這孩子我上回一見,就知是個直爽利落的……”
直爽利落?林雲暖回想自己上回在木府的表現,應該是十分冷漠張狂吧?
“最難得老九中意她,兩個孩子投緣,將來過日子,還得看他們小兩口……”
說得林雲暖渾身不自在。
和木奕珩偷\\\\歡是一回事,真要嫁他,實在太彆扭了。
林太太又道:“九爺年輕,我們雲暖年長他許多,少不得有人拈酸說些難聽的……”
“無妨無妨。老九說了,丫頭是十月生的,我們老九是正月初一,四年餘兩月罷了,哪有夫人說的那般懸殊……”
林雲暖聽不下去了。
大五歲,能叫木奕珩歪說成四歲之差?不過,有分別嗎?大四歲也一樣是大許多啊。
現在反悔行不行呢?要不要掀桌子,把木大夫人嚇走呢?
這般胡思亂想着,那邊已經約好過幾日請林太太過府賞花了。
婚事就這樣渾渾噩噩定下。
經過一次綁架,林雲暖從堅決不肯到默默順從,無人知道其間經歷過何樣的心路歷程。但能肯定的是,林雲暖的肚子,是當真等不得到八月成親了。
新娘子無法承受舟車勞頓,唯有折中將接親地點選在附近。
林旭被鄭重接來,並族中幾個有聲望的長輩,就在津口,林熠哲新買的一處宅子,給林雲暖做待嫁之用。
筠澤那邊已經送過一趟聘禮,木奕珩向來出手大方,自己娶妻,更不可能吝嗇。林旭覺得甚有臉面。沒想到津口這邊,竟也送了一回聘禮,木大夫人親自置備的聘禮,豐厚得有些令人咋舌。
林家自然也不會小氣,當初嫁給唐門,尚風光大嫁,如今攀上高門,更不能叫人瞧低了。
林雲暖見到自己的嫁妝單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久久無言,半晌,才問道:“我是不是做夢?二嫂,你幫我數數,這是多少?”
錢氏抿嘴笑她:“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
木家匆忙定親,要給木九聘娶寡婦的傳聞,一夜之間傳遍各城。
上到公卿世家,下到平頭百姓,無不認爲,木家是真的走下坡路了。
木奕珩乃是木大老爺私生子的傳言,竟然不攻自破,“哪有人給自己親生兒子娶寡婦的?多半這個養子真的在木家不受待見。”
迎親前晚,林雲暖房裏來了不速之客。
大紅喜服掛在屏風旁的架子上面,林雲暖心思複雜地對着它發呆,窗格一響,木奕珩跳了進來,竟沒驚動她。
躡手躡腳將婦人從後抱住,惹得她尖聲叫喚。
木奕珩飛快將人嘴巴掩住,“你發什麼呆呢?”
習慣了她平時冷淡平靜的樣子,突然這麼一驚一乍的,有點不適應。
林雲暖撫着胸口,好容易順過氣來。
想到即將就要嫁給這個人,突然不知怎地鼻酸的不行,伸手揪住他領子,盯他看了片刻,伸手,無緣無故就打了他一個嘴巴子。
木奕珩給打懵了,愣了半晌,咬牙切齒道:“你這娘們兒……欠收拾是吧?”
很想把人揪過來放在膝頭狠狠揍一頓屁股,想到她腹中有孕,只得作罷。
林雲暖端看他臉,越想越委屈,抬手,又想打。
木奕珩把她手攥住,“做什麼?都到這時候了,還不想嫁?”
林雲暖難受了一會兒,把臉貼在他身上,悶聲道:“你怎麼說服他們的?用了什麼條件,換他們同意婚事?”
木奕珩故作神祕:“想知道?”
林雲暖點頭。
“那你求我,叫好哥哥,我就告訴……哎,你他娘!”
臉上又捱了個嘴巴子。
“我他孃的服了!給自己娶個母夜叉這是?”木奕珩撫臉,與她拉開些距離,“……我祖父從小就不待見我,因爲祖母和父親堅持帶我回木家,祖父氣得把自己關在院子裏,十年不出,也不與祖母說話。你想,我祖父可是木家輩分最高,最有話語權的人,他都不能阻止我祖母把我帶回來,你說我祖母是個多厲害的角色?”
“那你是,求了你祖母?”
“她本來不同意的。聽說你是給我奸|污的,又懷了孩子,就跟我父親母親一樣,想我納你做妾算了。”接受到林雲暖遞來的白眼,他笑了笑,“後來我添油加醋和她說,你差點爲我去死,疼我疼得不行,她這纔有些高興,覺得你還挺不錯的……”
“我何時,要爲你去死?”
“上回,衛子諺叫人進去,你撞柱子。”
“那是爲我自己好不好?”
“不一樣!當初我強迫你,你沒尋死,他們,你就要尋死,你心裏有我,你是想爲我守着……”
“……”
“還有之前,威武侯爲難我們,你當時,不想我爲難,就準備犧牲自己隨他去軍署受刑了……”
“……”有、嗎?
“你平時冷臉對着我,其實心裏不知怎麼愛戀我呢。我都知道,你不說我也懂得。”
“木奕珩,你……”
反駁無效。
嘴脣,給吻住了。
那雙大手,輕輕將她抱進懷裏,一手按在她腰上,一手,去解她的衣帶。
林雲暖掙了下,臉通紅:“木奕珩!我……肚子……”
木奕珩聲音啞啞的,在耳畔,呼着熱氣:“就摸摸……”
林雲暖又道:“人家說,定親後成親前,不能見面,會不會不吉利?”
“去她孃的,宏光寺下那晚,我心裏,你就已經是我老婆了,老夫老妻,見面怎麼了?”
“不行,一會兒全福夫人要來給我上頭的,你趕緊走,別叫人撞見……”
木奕珩將她嘴捂住:“噓,別說話,你一說話,我怕我忍不住……”
林雲暖果然不敢再說,給他纏得一點力氣都沒有。
………………………………
婚禮很是隆重,許多聞所未聞的繁文縟節,比林雲暖初次成親麻煩多了。
木清鴻在席上喝悶酒,旁邊賓客不管怎麼逗他,都不肯笑。他實在沒想到,自己那麼愛護的弟弟,能不像話到這個程度,死皮賴臉要娶一個寡婦,還是個年長的寡婦,真不知他怎麼想的。
不高興的還有沈家人。
不是說廢了,不行了,才無奈退婚,怎麼,這事兒還時好時壞的,如今就管用起來了?
更不高興的是沈世京,昨夜,他喝酒壯膽,闖了一回毓漱女館。誰知林雲暖不在,給徐阿姑轟了出來。可憐他撲在石階上,淚灑滿襟,一腔真情,便這樣空付了清風明月。
他着實不明,木奕珩究竟比他勝在何處?論年紀學識,性情人品,他明顯是更好的選擇。
前方一陣喧鬧。
木奕珩拜完堂,身穿大紅喜服出來迎客。
那張笑嘻嘻的臉一出現,在場的好些人都覺得自己被得罪了,起身持杯就來灌他喝酒。
不能揍他,總能讓他醉倒了,出些醜,醉的不能做好事了更佳。
沈世遺帶頭,他是賓客,又是長輩,他要木奕珩喝酒,木奕珩豈敢不喝?一連幹了三海碗,才鬆口氣,沈世京也無言地遞酒過來了。木奕珩挑眉一看,後頭木清鴻怎麼也跟着起鬨?何廣義、朱彥光,沒一個好相與的。他沒忘,當初朱彥光成親時,是怎麼被他帶頭捉弄的。
這會子突然好生後悔,當初爲什麼就不懂“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道理呢?
林雲暖並不比他好過。
喜房裏,滿滿當當站了許多人。
長輩們都在木老夫人的松鶴園,喜房裏來的都是些平輩的嫂子、姐妹、族裏的堂親、表親等。
滿眼望去,竟只有木七奶奶是識得的。
木家勢大,果然不假。光是那些表姐表妹們的名頭,就有點嚇人,什麼總兵夫人,將軍夫人,員外郎夫人,一時要全然記下,是根本不可能的。
且她比木奕珩年長,木奕珩的幾個姐姐,比她還小些,是隨着木奕珩喊“姐”,還是按照她自己的實際年齡喊“妹”呢?木七奶奶見她尷尬,溫和笑道:“你只管直呼名字,這樣親熱些。”
於是林雲暖喊了“紫煙、清河、雨默”,得到的回應並不大好,只雨默應了一聲,其餘兩個幾乎當她透明人般。
侄女外甥女們顯然溫和多了,她叫人賞的金銀錁子都受了,還分別送了琺琅盒子裝的首飾,有的是一塊玉,有的是一對銀鐲,有的是珠釵金簪,出手也算大方,沒叫人瞧輕了。
哄鬨鬧鬧不知過了多久,她臉都笑僵,外頭傳來嬉笑聲,是木奕珩來了。
林雲暖沒來由的有些緊張,喜娘給她蓋了紅綢蓋頭,扶她坐回牀上,衆人在門前打趣鬨鬧,簇擁着木奕珩進來。
他喝了很多的酒,來者不拒,把灌酒的人都弄得不好意思了,可他腳步堅定,目光清明,沒事人一般,掏出紅封賞一衆小輩和下人們。
就見他拂開衆人,徑直走到牀前,就在一片笑鬧聲中,兩臂一伸,把牀上坐着的新娘子抱個滿懷。
屋裏登時鴉雀無聲,連喜娘都張口結舌嚇呆了。
就沒見過這樣,不害臊,又急巴巴的?當着這許多人,就抱上了?
一靜過後,便是一驚,婦人們臊得笑着湧了出去。小輩們更是看都不敢看,捂臉往外走。
喜娘好心提醒:“爺,可不行這樣,還有好些禮數沒到位呢。”
就聽“啊”的一聲慘叫,那個死死抱住新娘子往牀上按的木九爺,騰地跳了起來。
新娘子端端正正坐好了,木九爺揉着自己被掐疼的腰,齜牙咧嘴地乖乖跟着走接下來的禮數。
好容易屋裏只餘下夫妻二人,和幾個丫頭。
林雲暖卸了冠發,侍婢們規規矩矩地服侍在旁。
木奕珩從淨房洗漱出來,見她留意那幾個,便道:“這幾個是從前就伺候我的,這是春熙,那是翠文,那邊煙柳,還有紛飛。春熙和翠文,負責我日常起居,煙柳紛飛原是外頭做事的,想你手裏人許不足,調進來與你使喚。”
林雲暖面色淡淡的,都賞了金錁子,木奕珩一瞧她那樣就知道她不高興呢。
把人都攆了出去,坐在牀邊握了她手:“怎麼了?不習慣?”
林雲暖忽地鼻子一酸:“我不想這樣的……”
木奕珩見人竟是要哭了,嚇了一跳:“適才誰說難聽話了?你告訴我,回頭我治她們!”
“不是……”林雲暖縮着頭,討厭自己這幅矯情樣,“我,我覺得,好累,我當不好木家九奶奶。全身都是錯處,任誰見了都瞧不起,還……還比你大,你身邊的丫頭,都比我水靈……”
她本就不想嫁的。自由自在的在自己宅子裏,誰能說她什麼?
如今如魚困於瓶,獸禁於籠,心酸苦楚,與誰說?
卻聽那罪魁禍首揚聲大笑。
“哈哈哈哈,娘子,你這是,醋了?”
扳過她肩膀,將她抱起來放在膝頭,端住她下巴一路親吻一路寬慰道,“大一點怎麼了?我就喜歡你大,一隻手握不過來……”
春熙驚愕地聽見,屋裏似乎傳來一個極響亮的巴掌聲。
轉念,放下心來,管他呢,反正不會是她家九爺給人打耳光。
木奕珩捂着臉,“我說錯什麼了又打我?”
林雲暖轉過身子,拉起被子將自己裹住,不理會他了。
木奕珩飛快解了衣裳,鑽進她被中,“你別矇混,咱還有一個步驟沒過呢。”
林雲暖掐住身後伸來那隻手,“孩子……”
“我問沈世京了,他說滿三個月,沒事兒!”
林雲暖給他嚇住了。“你問的誰?”
“沈世京啊,他不大夫麼?哎我說娘子,洞房過程中,能不提別的男人麼?”
就聽木九奶奶厲聲喝道:“木奕珩你還要臉嗎?”
她到底還要不要做人了?嫁了這個沒皮沒臉的東西,每天總有無數回想撞牆死。
又想,罷了,我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不是我一開始意志不堅,如何會走到今天這步?唯有將錯就錯,走一步看一步了。
作者有話要說: 婚後副本,家長裏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