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項任務
丁姀慢慢欠身,淺笑着答道:“回大太太,剛滿十四了。”
趙大太太驚詫地問:“那可是在庵裏過的生辰?”一想就是了,聽說這姑娘纔回的家,哪裏會有人給她辦什麼筵席,那老百姓家還能焐個白熱的雞蛋喫,偏這可憐的孩子什麼都沒有。不免心憐地道,“要不,也跟你七姐一道,補上一回?”
丁姀看了看二太太,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微笑着道:“不敢跟七姐並排着做,還請大太太收回這個心意。只是個小生辰,不值得大辦,若論起來,七姐的纔是個大生辰,若把我這不值一提的事情擺在一起固然是不合適的。”
趙大太太點點頭,見她說得在理,就也沒有強求。只是心裏感嘆,好個諳守禮節的人兒,也不知究竟能不能進得了舒公府。
二太太對這答案頗似滿意,輕輕揚起脣角,笑意自露。
但心裏雖高興,亦也有些踟躕,如此冒昧不知道舒七爺會怎麼想。雖然丁妙不是奔的他,可他卻是舒公府裏最長臉的一個,萬萬不可使他沒趣。便問趙大太太:“不知道七爺可是願意不願意。畢竟是外家人來打攪的,恐唐突了爺……”
趙大太太眼神一定,拍拍她的手背讓她放心:“只管把這擔心放在肚子裏,我那六弟最不講究什麼身份的,要不然怎會與那些潦倒窮迫的書生們混到一處去。你放心吧,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眼見事情有了着落,二太太也便不急了。又聽趙大太太忽而問道:“聽紫萍說,你們住在北邊兒?”
二太太頷首:“是的,來得晚,就離進城最近的地方挑了一座宅院,半新不舊的,呵呵……十分小。”
趙大太太忽而又想到了什麼:“聽說七小姐的身子一直不好,你們住的地方可能好好養身子嗎?”
看來趙大太太對丁妙尤爲偏愛,二太太彷彿是喫了顆定心丸,稍稍瞅着一旁的丁妘,笑得十分可掬。
不由又把目光對向不遠的紫萍,見紫萍輕輕向自己點了點頭,才嘆了口氣說道:“這裏路生,不知道哪裏的屋子便利,糊里糊塗就租下了城北那片的。是個兩進的院落,好是好,就是冷了些,明州這裏大約都這樣吧?我就想也住不多久,妙姐兒挨一挨還是能夠的。”
趙大太太皺了皺眉:“這可不行,你需常到我這裏來,時常南南北北地趕不是個辦法。親家要麼就搬過來住?”
二太太登時手腳無措:“這怎麼好意思叨擾,都已經租下了,我看就住那裏好了。”
“你是不知道,這地兒我也不常來,都懶怠出去。連求個菩薩都不敢出門,只讓紫萍挽幾個丫鬟去替我捐了幾個香油錢,心雖誠,但到底不必自個兒拿腿兒走的。正好這會兒你來了,怎麼着也得陪着我到處逛逛去不是?況這些小姐們素日在家裏頭呆膩了,我這院兒大,丫鬟們多,窩在一起聊天兒也不伐有趣是不是?所以算不上叨擾,倒是咱們要託親家你的福,讓咱們這裏好好熱鬧熱鬧。”趙大太太聲色俱愉地道。
聽這麼說,二太太終於舒緩地笑出聲:“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又坐了會兒,怕天黑下來就不好搬東西,於是未待落日,二太太便起身告辭,說去準備準備。趙大太太點頭送她們一行,忽然想起什麼:“你這兩位小姐不去也罷,就在我這裏。你們就是去了,也不見能幫襯什麼,倒不如省心留我這兒。”將目光對準了丁姀,笑着道,“本是不好意思說,不過礙着這張老臉皮求求八小姐,趕緊去瞧瞧我那侄孫兒。”
丁姀愣住:“淳哥兒……淳哥兒怎麼了?”
瞧她一臉擔心的樣,趙大太太愉悅地遮帕笑起來,連話都說不了了。紫萍趕緊過來,說道:“八小姐,咱們太太跟您打趣兒的呢!那小祖宗能有什麼事兒呢,還不就是想您想得苦麼?天天兒喊着八姨八姨的,咱想抱他一會兒哄着睡覺都不行,可是折騰得有些時候了。八小姐這會兒來,可是救苦救難來的,呵呵……趕緊隨奴婢來吧!”說話着就已經伸手挽住了丁姀的胳膊,一屋人瞧着她倆,眉眼分明都是笑得盡歡。
丁姀的臉孔燒地烘烘發熱,低垂着頭不敢看人。見她扭捏的樣子,惹得衆人又是好一陣大笑。
二太太忙道:“姑娘千萬別編排她,她這個人一本正經的,盡少了姑孃家的一絲靈氣,玩笑不得。若要哄那小孩子玩玩倒是可以的,就不知道親家省不省心把人交到她手裏去,若要磕着摔着了,她就是割塊肉下來也賠不起呀!”
趙大太太樂呵呵地:“不怕不怕,那孩子家誰人不是磕磕碰碰的。在明州的普通人家就有這麼句話,叫做‘磕磕長長,不磕不長”,意思就是孩子要想長得好,那就得喫些皮肉痛的。不礙事不礙事……”
二太太不好再推據,朝丁姀使了使顏色,丁姀便道:“小姀手腳笨,若真有不周到之處,各位姐姐們可要即時告訴了我。”
紫萍忙笑:“咱們太太都開口了,小姐您就放手去吧!來,就跟奴婢去吧……”說着就拽着她走了,連二太太都不及送出門去。
還從來時的遊廊更往裏探,過儀門後便是兩邊丈高赤紅圍牆的夾弄,翠綠的琉璃瓦上垂落嫩得流水的枝條。她一路走得急,也認不出是什麼,只看到幾十支一捧垂掛,間開着幾朵粉藍粉藍的花,叫不出什麼名字來。依着圍牆腳下,是用青磚砌出來的半米寬花壇,長長地一路延伸過去,裏頭載着石榴樹,石榴樹下又栽有瓜子楊,瓜子楊下一溜蘭花排開,連成一片,彷彿是一路的林廕庇天。
正在感嘆時,紫萍帶着她又一轉,從圍牆朝東開的一扇角門裏走了進去,只見是一片同樣用青磚搭砌成的及膝花壇,又是石榴又是櫻桃,形形色色的花樹應接不暇,看得她滿眼的綠色粉色,都分不出什麼是什麼了。
正氣喘吁吁地跟着紫萍停下腳步,便見正對整座花園的,是幢烏青色的大屋子。迴廊下飄揚的燈籠穗子,極新油的桃符在落日下散着一縷一縷的紅光。
大概是她眼暈了,竟然瞧見晴兒坐在燈籠底下正跟個小丫鬟剝瓜子喫。
“咳咳咳……”紫萍嗆了兩聲,正色道,“好呀,可讓我給逮着了,你們不照顧小爺,一個個都坐這裏喫瓜子呢?等七爺回來我就告訴去!”
晴兒打眼過來,笑得紅脣闔不攏:“去吧去吧,七爺就快回來了呢!”
一聽舒七爺會來,丁姀便忍不住退了一小步,自己也弄不清楚在忐忑什麼,只是本能地想逃離似地。眼前一幕幕的擦肩而過接踵而至,只聽到聲音卻不及緣面,她曾無數次午夜睡不着的時候,想象過他的容顏。可是……見面卻是另當別論了,況且她是外家的小姐,這不合禮制。
晴兒越過紫萍肩頭,眼睛一亮,立馬兜起手裏的絹帕就下了臺階過來:“喲,是丁家八小姐,不是說纔過來的嗎?奴婢還想會在前頭多坐一會兒呢!”
紫萍眉梢一挑:“喫那瓜子也不叫我,素日白想着你們了。”
“呸,你手裏還藏着多少好東西呢,還來眼紅這幾粒瓜子。再說了,這瓜子是給小爺剝的,咱們容易麼!”晴兒覷她一眼,奚落道。打開手裏的絹帕,原來兜起來的俱是金褐色的瓜子瓤,足有滿滿一把可以抓。
看來照顧這舒淳還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看他喫東西的挑勁都忍不住讓她皺起了眉。在她眼裏,孩子還是動手能力強一些比較好。
紫萍開始打哈哈,揮着把晴兒手裏的帕子又給包了起來:“知道小爺想八小姐,八小姐就馬不停蹄地來了。可怎麼八小姐到了,卻不見小爺的影兒了呢?”
“爺在那兒呢!”晴兒背後,一直站在燈籠下看着這邊的紅線伸手指了指靠近圍牆的花壇,一株碩大的櫻花樹,底下一圈金色虞美人,金粉相應,分外奪人眼球。
兩個人目光搜尋了一番,半個人影也沒有。紫萍叉起腰:“好你個紅線,敢糊弄八小姐!”
紅線瞪大眼睛:“沒有嗎?剛纔還在那兒玩捉蟲子呢……”說罷就拎着裙子下來了。
幾個人都湊到花壇邊,繞着花壇找了一圈,才發現淳哥兒靠在花壇壁上睡着了。抿着小嘴,長睫烏黑,被夕陽塗上了一層耀目的粉金色。
“呀,怎麼睡着了?快,紅線,把披風去拿來……”晴兒忙道,一面把瓜子包好放在懷裏,伸手要去抱他。
丁姀趕緊把自己的氈帽披風解下,順勢蓋住淳哥兒的小身子,骨碌一卷就把人抱在了懷裏,溫聲道:“還是送屋裏去吧!”
幾個人連連點頭:“是是是,仔細着涼了。”於是都跟着丁姀進到了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