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姊妹的戰場
丁姀道:“那好看的景緻都離得遠,我看還是算了。這兩日的路程趕得十分緊,也讓她們幾個好好歇息纔是。”
丁妙倏地又掏出五兩擺到幾人面前:“這麼的可是夠了沒有?我不說什麼,你們自己打算着辦。有我的一份,便也有八小姐的一份,知道麼?”
這是拿來堵她嘴的?丁姀心知勸不下,只好說了幾件餘杭的特產讓她們尋了來就罷。丁妙這才肯依,趁着劉媽媽也不在,就讓莊子裏的人備了輛車,趕着去了。
二太太跟管事的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到亥初才命人擺飯,可夏枝如璧她們卻還不及回來。丁姀心裏焦急,可丁妙卻雲淡風輕地:“急什麼?也不是不回來了。咱們讓人把飯擺到屋裏怎麼樣?這樣母親就不會問什麼了。”
丁姀咬脣猶豫了一下:“這樣……也好。”
於是讓人把飯傳到兩人屋裏,劉媽媽也隨行而來,問道:“小姐們是不舒服嗎?二太太着奴婢前來瞧瞧有沒有事,怎麼今晚把飯擺屋裏來了。”
丁姀道:“這裏地方小,碰見了閒雜人不好。”
劉媽媽略微沉吟,點頭連連稱是:“還是八小姐想得周到,奴婢就這麼回太太去。”說罷果真去了。
夏枝春草如璧三個買了幾包超山梅子,幾餅徑山的粗茶,雜七八的另又買了些零嘴,有油紙包的羊肉、塊糖,再一些把玩的小玩意,還有當日丁姀喫過的龍鬚糖。總之林林總總地抱了整一個包裹。因是些土家的東西也不見得有多精貴,三個人加起來的十五兩銀子僅用了一二兩。私下又琢磨着,瞧見有絲織鋪,便挑了幾張素色的絲綢帕子,打算回去之後自己往上添點什麼。
一切都打點好,方覺時辰已經晚了,忙慌慌張張地往回趕,一面忐忑一面又興奮,自小到大別說事丁妙跟丁姀兩個小姐了,幾遍是她們這幾個小丫頭片子也沒有做過這等出格又刺激的事情。於是推推搡搡,你追我趕一路打笑着回來,快到了那莊子的松木門前,遠遠地便看到有個人影背手而立,長身微昂,衣帶飄楚。
幾個人忙嚇得躲到一邊,呼吸促亂不敢去細看。漸漸地平復了情緒,夏枝才頭一個慢慢探出頭去,藉着月光縷縷謝落,滿地銀紗素裹裏,一眼就認出了那人是誰,當下駭地把頭又縮了回來,胸脯大起大伏,臉上四肢就連呼出來的氣息都陡轉熾熱。
春草嘀咕道:“誰呀把你嚇成這樣?”剛也要出去瞧,被夏枝給一把拉住了,“別去。”語氣裏隱隱有些哀求。
春草一愣,心裏更加好奇了:“怎麼許你瞧就不許我瞧?你不讓我瞧,我便偏要瞧!”
夏枝氣得渾身篩糠似地:“要死了,叫你別瞧就別瞧,哪裏要什麼許不許的。快別瞧了,咱們從後門進去……”說着一手一個,拉扯着兩個人往後門去。
春草心裏“咯噔”了一下,夏枝這副害臊的表情,莫不是丁泙寅追過來了?
如璧只冷眼瞧着,並不說話,被夏枝一扯身子就跟着她跑。
三人正跑着的光景,耳邊便已傳來前門開門的聲響,接着是“桄榔”一聲闔門,也不知丁泙寅究竟有沒有進去。
在後門叫了個正在柴房外劈柴的粗婆子開門,三個丫頭一溜煙就到了丁姀她們的屋,連口氣都沒顧得及喘,夏枝就靠在丁姀耳邊悄悄說了句話。
丁姀本是見着她們回來心頭總算落了塊石頭,可是被這句話一驚登時從牀上跳了起來,臉上刷地一下全白了。
丁妙正兀自笑顏連連,一包一包地拆她們帶回來的東西,這邊挑一顆梅子嘗,那邊又把塊糖往嘴裏送。拆開了那包紅燜羊肉,羊肉鮮香的熱氣燻開,讓她舒心地笑出聲,忙就徒手抓了一塊放在嘴裏嚼。這等有失閨秀風範的不雅之舉毫不遮掩,看來真是高興壞了。
丁姀目光一暗,拉緊夏枝的手道:“不必慌張,興許並非特地來的,只是南京那邊有事也不定。”本是分道揚鑣一方北上一方南下的,現在該安分守己北上的人卻突然出現在這裏,連丁姀自己說這話都覺得虛地脫力。
丁妙的眼梢瞥向丁姀,笑道:“八妹,這些可是這幾個丫鬟特地去買了來的,你不來嚐嚐?”拉了拉羊肉的油紙,“這個可得喫熱騰的,冷了就不好喫。”
丁姀僵硬地笑了笑:“哎,就來!”說罷拉着夏枝到了桌前坐下,夾起一塊羊肉放進嘴裏卻味同嚼蠟。
如果丁泙寅真的是因夏枝而來的話,過不多久二太太就會着人來喚夏枝。她擎在手掌中的筷子忍不住有些打顫,身子冰涼異常。不是她不想讓夏枝跟丁泙寅,而實在不是這種情況之下。倘若丁泙寅再爲夏枝與二太太起衝突,他再喫幾板子無所謂,重要的是她連夏枝都保不住了。上回已經賠上了個巧遇,難道這回真要把夏枝送走?
這無異於斷她手腳吶。
但願丁泙寅理智一些,可千萬別聰明反被聰明誤!
“八妹這是怎麼了?”丁妙翹首斜睨,一番冷嘲熱諷似地,“怎麼夏枝一回來你就魂不守舍的了?莫不是夏枝在外惹了什麼事吧?”
“夏枝一向乖巧,能惹什麼事,七姐想多了。”丁姀慢慢道,實在無心去應付她。
丁妙一把抓來身旁的如璧,挑過羊肉的手上殘留的醬紅汁液都浸到瞭如璧的袖子上:“你說說,你們在外碰見了什麼,能把夏枝跟八小姐嚇成這樣的?”
如璧皺了皺眉:“回七小姐,奴婢們在莊子外碰見了六爺。”
夏枝心愕,她瞧都沒去瞧上一眼,怎麼就知道是丁泙寅?一口冷氣灌入胸肺,跟丁姀兩個意識到,這恐怕跟丁妙脫不了干係。
丁妙這才鬆手,如璧粉紅的袖口上就留下兩個深深的醬油色指印。她一面對丁姀雲淡風輕地笑,一面朝羊肉努了一眼:“妹妹怎麼不喫了?這麼一大包我一個人可不喫了,要不咱們請六哥進來分擔分擔?”
丁姀冷冷看着她:“你早知道對不對?”
丁妙一臉無辜,支起手肘託住尖瘦的下巴:“這話怎麼說,我又不是未卜先知,還能知道六哥能找到這裏來不成?”
“……”丁姀倏然起身,“七姐,夏枝只不過是一個丫鬟,你何苦如此對她?”
“嘖嘖……八妹,夏枝是不是丫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誰的丫鬟。何況她腦筋極好,我可保不準她又給你出什麼主意,一時失策害了你的。”丁妙懶懶看着她,目中晶瑩,輕輕勾勒的嘴角泄露了一絲得意,“八妹,我這是爲你好。你需知道,咱們這回去的可是舒公府祖宅,那等府第的人家自來規矩就多,來來往往的貴胄之士自然也不乏。夏枝這丫頭在家就知道****主子,到了外頭起步更加要使起狐媚子的手段,****起那些個官家子弟了嗎?這可害人不淺吶……”
“你住嘴!”丁姀怒止她。
“小姐!”夏枝春草驚駭,忙各自拉住丁姀。
看這脾氣向來甚好的八妹突然敢對自己瞪起眼珠,丁妙差點笑得前仰後翻,隨意撈了一顆深綠的醃製梅子送進嘴,津津有味地道:“八妹,七姐再提醒你一次,什麼人能說什麼話,這叫規矩。你讓我住嘴,可是想沒想過你是什麼身份?三祖母不過是某家柴房裏德燒火丫頭,因在宴上躲懶在花園中散步,才被赴宴的祖父看中,論起來夏枝你可得向三祖母多學學這功夫。”
丁姀咬牙忍住眼淚,自己雖沒見過親生祖母,可也斷不能讓人如此污衊。半晌,冷冷蹦出來一句話:“我今日因循序齒長幼有序稱你一聲七姐,你這番話卻不光光侮辱的是我的祖母,連咱們的祖父都不乾淨了。若有一日咱們在盛京再次相遇,你猜猜二伯父聽到這番話時,會怎麼樣?”
聽着丁姀說話的口氣不對,兩個丫鬟忙要捂她的嘴,可被她給躲了開。
丁妙一聽,繃緊了身子,自知父親因對祖父有愧,雖做不到此生不爲官,但一直秉持着兄友弟恭的家風。如若知道自己大放厥詞對祖先大逆不道,還不狠狠教訓她?一面咬住下脣對丁姀虎視眈眈。早在她回家來的第一面起,她的神態表情不敢喜形於色不敢動怒更不敢出聲的模樣就落進了她心坎。她原本倒以爲這八妹是個軟柿子,怎麼捏就怎麼樣,萬萬不會衝撞到她。何況,她亦只是小小教訓她一下,讓她南下安分守己一些。何況夏枝素來是礙她眼的,因爲太知分寸,在丁姀身邊出謀劃策省不得有朝一日會算計到她頭上,恰又讓她知道她跟丁泙寅有染,豈不是給了她一個可以剔除她的機會嗎?
讓丁泙寅追來餘杭,確是她的主意,當然要在這莊子上落腳,也是她央母親的。母親向來疼她,怎會不依?可倘若不是丁泙寅太過癡情,又怎會讓她得逞?這一切都是較真的結果,與她何幹?橫豎事已至此,再來討說法豈不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