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私情
正惶惶尷尬,怕自己一時論議了自己夫君的事情惹婆婆不高興,丁關氏立刻識相地閉上了嘴。
隨即便近飯畢,二太太擱下筷子餘下的人便也紛紛停下。
她擦了擦嘴,接過芳菲一直捧的一盞漱水,緩緩問道:“屋子可備下了的?”
丁關氏忙道:“都收拾出來了,七妹八妹九妹都各自一間,七妹身子不好,後罩房有個隔間屋子暖和,就讓她住那裏。九妹年小,身體還未長好,便讓她住七妹隔壁——至於八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委屈八妹住在相毗鄰的倒座了。”
丁姀端起笑:“嫂嫂哪裏的話,沒有委屈不委屈的。”
二太太沉吟,漱了口依舊把茗碗遞給芳菲,杏讓趕緊遞上了茶。她捧着閉上眼睛想了一陣,道:“你八妹路上水土不服,這會子身子也弱,我看就讓她跟姈姐兒一間吧!至於泙寅,你是個大男人,皮粗肉厚地住那倒座不礙事。現在比不得家裏,也不必講究什麼了,且都將就將就吧!”
此話一說,衆人哪敢再分辯,都點頭說好,各自命自己的丫鬟把行李都拿進屋去,由寶丫領路。
喝過茶,許是二太太也乏了,方命散去,幾個人便都三三地回房。
丁姀在屋裏坐下不久,正尋思睡上一睡,可屁股還沒坐熱,丁泙寅就風風火火趕來了:“八妹八妹……”
她眉睫跳動,讓春草開門,連進屋之後一直對屋裏那個火熱的土炕連連好奇地丁姈也不禁側目門口。
丁泙寅一下就跳了進來,紅着臉瞥了瞥夏枝,躬身道丁姀跟前,輕聲道:“求八妹轉交!”說罷就同來時那樣,又跳了出去。
丁姀微愕,悄悄打量一眼塞入手心的物件,只見是個巴掌大小通體玫紅的描金梅小扁瓶,輕輕搖了搖,一陣輕微的悉悉索索滾動聲,知道裏面藏了什麼東西。她看看丁姈,她正一臉希冀:“八姐,六哥給了什麼好東西呢?”
“哪裏是什麼好東西,是前兒賭棋他輸的銀子。”她回道,不動聲色把扁瓶藏到自己的袖囊裏,說了一聲,“夏枝,扶我進去躺躺吧!”
這屋子稍大,裏頭有個小開間,卻沒有熱炕。丁姀想丁姈年紀小,讓她睡得熱和一點重要,自己則挑了裏間沒有炕的,前不久寶丫才端了盆燒得悠悠紅的炭盆過來,往上頭罩上熏籠一趟,照樣也能暖和幾分。
夏枝也心知肚明這丁泙寅是來找的自己,便聽從地扶起丁姀往裏走,一面心裏忐忑。
進了裏頭關上半扇槅扇門,她掏出懷裏的香包,往炭盆裏撒了幾片茉莉香料,慢慢地收起垂手站在一邊。
丁姀下顎微抬:“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夏枝一顫,規規矩矩跪下:“小姐,奴婢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
丁姀見她這副樣子,微微嘆息,伸手扶她起來:“你這又是做什麼?快起來。”
夏枝眼裏噙住眼淚,背過身用手指揩掉一些,方回過頭笑了一下:“奴婢發誓,從今後離得六爺遠遠地,求小姐千萬別趕奴婢。”
“我是什麼人,你不清楚嗎?若要因爲這些事要趕你,當初嫁給張媽媽侄兒的還會是巧玉嗎?”丁姀冷笑,把小扁瓶拿了出來,拔出塞子聞了聞,“是紅花油,你傷了哪裏嗎?”
夏枝愣了一下:“奴婢……奴婢昨晚不小心被爐火燙了一下。”
兩個人都心內一悸,沉默了下來。沒想到丁泙寅癡情如此,可是……丁姀抬頭怔然看這夏枝,若彼此都是普通人家她固然不會反對,可壞就壞在一個是她的丫鬟,而另一個則是自己的六哥。這放到哪裏都是門不當戶不對的,二太太能肯嗎?即便是開了臉放到了丁泙寅屋裏,那至多也是個姨娘,夏枝素日人厚道,可是心氣高,她能願意做小的?
搖了搖頭,丁姀太陽穴發脹。伸手道:“過來吧,我替你上藥。”燙傷了卻也不吭一聲,難怪昨晚上也****沒睡,聽她反反覆覆地輾轉翻身。
夏枝猶豫着,捋了點袖子把手伸過去。丁姀握住,纔看到十指指尖都有些許黑斑暈開,看來燙到的時候應該分外疼。由衷地無奈,她兀自自嘲般一笑:“十指連心,燙到時你該疼得要命纔是。六哥看着你又豈能好受?他但凡真心憐你愛你,便不會強求於你,這會子眼巴巴地送來這紅花油,是想咱們這裏沒有還是什麼呢?”說着抬眼觀察夏枝神色。
夏枝臉色微紅,羞怯地別過半邊臉,咬住脣欲笑非笑。
丁姀又道:“想是要見上你一面纔來的。”
夏枝更羞窘地欲要抽出手,被丁姀握牢,鄭重地看着她:“夏枝,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的不明白?”
夏枝檀口微張,幾分疑惑,搖頭道:“奴婢……奴婢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丁姀失笑,難怪人家常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爲零。素日裏這麼聰明的人,連這個都想不通嗎?她正色道:“你對六哥,是怎麼想的?”
夏枝立馬嚇得跪在地上:“奴婢奴婢萬萬沒有非分之想……”
“沒有人說你不能。”丁姀又氣又急,“你快起來,跪着怎麼說話?”
夏枝戰戰兢兢地起身,忐忑的眼神一直瞅着地面不肯抬頭。
“我的意思是,你想清楚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抱的什麼想法。若對六哥亦情有所屬,你便要做好準備迎接困難,若沒有的話,你也趁早決斷,也別讓六哥再爲你神魂顛倒的。”說罷把小扁瓶往她那裏一推,“該怎麼做,你問自己吧!”
主觀的事情,她不會干預太多。何況看夏枝近些天對丁泙寅的態度,想是與稍早前的南轅北轍,恐怕一顆芳心早就暗動了。她是阻撓也不是,鼓勵也不是,唯有讓這兩個人自己選擇。可她唯一不敢確定的,是這丁泙寅的心思幾分真幾分假,倘若他是個喫不到纔想得到的人,那夏枝跟了他也沒有好日子過,她也萬萬不會答應。
夏枝愣住了,渾身打顫,全然地侷促不安。彷徨的視線尤自看着丁姀發怔,一時腦海裏亂成了一鍋粥,最後才喃喃地說道:“奴婢這等出生,又怎配得起六爺呢?”一手拿起小扁瓶放入袖囊,猶豫地出去了。
丁姀胸口起伏,看着那道身影驟然被隔絕在槅扇門之外,心裏一下子悵然若失。這世界誰能主誰的命?今日若換成是自己,她想,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吧?是捨棄亦或者追隨,愛情帶給她的總是一種模棱兩可的東西,像玫瑰,雖美麗,卻夾雜利刺。幸好,她還沒有愛上一個人就有這番醒悟,所以堅決不碰,也自然而然地不必爲此苦惱。可是這樣,自己何嘗不是個膽小鬼呢?不敢拿感情跟這個社會去賭。
反觀丁泙寅,他魯莽直白了些,不計後果不夠成熟,縱有萬般不是,卻也懂拿真情待人。相比之下丁婠丁妙等人,真是好過天去了。
心無城府的人,比一般人來得容易幸福。
心知在南京不會呆地過久,頂多也只有一兩日。可丁姀不曾想到在此僅宿了****,隔日清早天還未白之際,劉媽媽便親自來催了,並小聲告誡不能驚動丁姈丁泙寅。
於是她跟丁妙便天還未發亮就隨二太太離開了南京,就連丁朗寅的面都未能謀到一個。爲這事,丁妙跟二太太置氣,二太太說了她兩句,她便愈發氣悶地躲在車裏見誰都不順眼。後來才知,前****丁朗寅回來地極晚,又在二太太房裏徹夜長談了一番,當日就沒能起得來送行,故而纔沒有露面。
二太太對丁妙語重心長:“你二哥這幾日也得收拾起程去盛京,咱們在那裏反添了亂。也不是見不上你二哥了,屆時一起到了盛京,讓他來見你豈不好?”
丁妙對這話不予置否。
不過現下在車裏兀自想想,二太太可是明目張膽地要讓丁妙嫁往盛京去了,且是不容置疑的。丁姀苦笑,不知道丁妙對於這種事又抱有什麼想法。
察覺丁姀時而看她,丁妙蹙眉冷哼:“你一直瞧我做什麼?我臉上雕花了嗎?”丁姈不隨她們,她便沒有顧忌了,張嘴便沒有好氣。
丁姀微微笑着:“七姐臉上就算不雕花,也比得上一朵牡丹花呢!”
丁妙臉一紅,咕噥道:“瞎說什麼呢!”一面捂住臉暗自高興。
丁姀把後腦勺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兩耳充斥着車軲轆隆隆的聲響,兩日聽下來,不光是屁股適應了顛簸,就連耳朵似乎也已經麻木了。
只聽丁妙道:“素聞五姐說,你這人就喜歡哄人高興,可知不假。你要知道,咱們這回去的可是大戶人家,萬萬有不得一絲差錯,你那些話還是藏在肚子裏的好,也免得一時無心反而惹了人家不高興。知道麼?”
這教訓的口吻,頗似長姐訓妹的架勢,惹得丁姀莞爾,笑道:“知道了七姐,屆時我若說話,你拿針把我的嘴縫起來便是。”
丁妙覷她一眼,再欲說什麼時,聽前方來說,已到了渡口,三三兩兩裝卸行李的聲響傳進馬車,兩個人都發愣。
劉媽媽在車邊道:“小姐,二太太說,陸路顛,咱們改走水路。這運河風光也是一等一的好,路上也不會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