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啓程
夏枝雖疑惑,但並未說出來。按丁姀說的,揀她素日喜歡穿的戴的併入包袱,又重新開啓箱籠放入。想了想,又特意把那個平安符擱在了這個包袱裏頭,再重新上鎖。
“明日一早便要啓程,小姐早點歇着。”夏枝道。
丁姀點點頭,讓她伺候脫衣****,臨睡時又問了一遍丁煦寅的狀況,夏枝道,睡得可安穩了,她才略略放心。
早起時,夏枝跟春草已經把自己收拾停當,南下只能帶兩個丫鬟,昨晚讓他們自己打了商量,美玉便說自家老小都在這裏,雖是跟丁家簽了賣身契,可好歹根還在,故不想遠走。也是了,有道是父母在,不遠遊,丁姀黯然嘆息,又重新回想了一遍柳姨孃的話,仍舊不知如何取捨。
爲她洗漱穿衣收拾好,又取來氈帽披風,將其裹得嚴嚴實實,放攙去向三老爺三太太辭行。
進入正屋,頭一遭丁煦寅已經在三老爺跟前磕頭了。見她進來,便讓道了一旁。
三老爺略微打量丁姀的裝束,點點頭未予置評。三太太則親身起來,拉住丁姀的手不住淚光閃爍。
說道:“你回來不久便要你南下去,可委屈了你。”
丁姀的嘴巴抿了一下,沒有搭腔,可想心裏還是有怨的。
三太太本有滿腔的話要說,見這情形一時堵在胸口,想說也沒的心情說了。輕輕脫下手裏的一隻赤金鐲,悄悄滑入丁姀的手腕,道:“你在外,我跟你爹都照應不到,若急需的話,你且當了它。爲娘不會怪你!”
丁姀平靜的眸子裏眼波漸起漣漪,握了握手腕扣入的那絲冰涼,輕輕嘆息。
三老爺嗆了嗆,也取了封紅包出來讓張媽媽遞過去:“這是除夕的時候不及給你的,聽你母親說要出遠門,便也覺晚些給你的好。自己在外,可要處處當心,形態舉止且顧忌咱們家的名,切莫落了口實在外頭。”
丁姀接了紅包遞給身後的夏枝,貼膝下跪給二老磕了兩個頭:“爹孃請放心,女兒有分寸。”撥下氈帽的帽檐,遮住大半張臉掩去淚光。
待出了正屋要往忠善堂前去與二太太等人匯合,丁煦寅撩着小褂追出來:“八姐,八姐等一等……”
丁姀回身,訝然與他會在這個時候叫住自己,便駐步等着。
“八姐,”追至如意門前的十一爺好一陣氣喘,拉住她的袖子,“八姐還回來嗎?”
丁姀愕然:“十一弟爲何這麼問?”
丁煦寅道:“上回四姐也像你這麼走了,便再沒回來。”
春草捂着嘴笑:“十一爺,四小姐那是嫁人,自然不會回來,小姐這回只是隨二太太去明州走親戚,怎麼叫不會回來了呢?”
丁煦寅點點頭:“哦……原是冬雪騙我的,說八姐你再也回不來了。沒這回事的對嗎?”
丁姀愣了一下,俯身觸摸他的發頂,柔軟的觸感令她一瞬間心軟下來:“十一弟這麼問,是想八姐回來,還是不回來呢?”
丁煦寅眨了兩下眼睛,退開一步,搖頭道:“不知道。”
“嗬……”丁姀長出一口氣,從荷包裏把柳姨娘交給她的那個包金鎖片拿了出來,掛到丁煦寅的脖子上,“記得好好保存,等八姐回來。”
丁煦寅似懂非懂,拿起鎖片端詳片刻,動了動嘴並未說話。
丁姀終於直起身子,對夏枝她們道:“走吧!”
出門後,丁煦寅仍舊趴在門框上瞧,待丁姀三人走得遠了,才猶猶豫豫地喊了一聲:“八姐,回來還給我折兔子。”他的那隻兔子無故不見了,害他好找了幾天。
丁姀的身影已隱沒在轉角,風過傳入耳裏的話讓她怔然出神了良久。
自己若走了,豈不是有負柳姨娘所託嗎?即便柳姨娘如今已看穿了許多,可自己究竟能不能看淡這一切呢?
到了忠善堂,丁妙他們也已準備妥當。在那裏竟意外丁婠也在,兩廂一照面,丁婠便冷冷地撇過頭去,與丁姈說着什麼。
她略低頭,先到二太太面前行禮。
二太太見她裝束得體,又關照了兩句,問劉媽媽車馬備得如何。
劉媽媽回道:“都已妥當了,現正在大門口候着,就聽太太的令下。”
二太太點點頭,問了一幫人:“可都散了罷?再晚咱們就不及到南京了。”
南京?丁姀心裏一愕,茫然地掃過二太太的臉。
二太太並未瞧她,兀自打前去了。丁妙也如她一般,外面罩着銀紅鼠氈,低着頭從她身邊走過。其後便是丁姈,也差不離,到她面前略略一頓,笑道:“不想八姐也跟咱們一起,這下路上可不無聊了。”說着拉着她走。
她回眸看了看丁婠,她正站在正屋檐下,目光裏有一陣說不清的閃爍,嘴角溢出一絲笑。
是真笑!
丁姀驀然胸口一緊,不不,依丁婠本性斷不會如此幹休,她竟不跟她說兩句嗎?那偶然露出的笑如夢靨似地竄進腦海,她閉了閉眼,手心裏都是冷汗。
出了大門已有車馬隊等候,丁泙寅早先她們一步,上了一匹棗紅大走驄,一邊捋着馬鬃愛撫不已,一邊那眼看她們出來沒有。待看見人影,立馬下馬給姊妹們打車簾,一臉訕笑着道:“總算可以離家一段時日了,妹妹們路上可多看些風景,咱們會先繞太湖走上一段,那裏的風景可是好看了。”
話畢,丁妙冷眼瞪他,意他多舌,母親正在身後,聽到這番話還以爲她們離了家就沒有規矩了呢。
丁姀微笑着點點頭,與丁姈一起先踩上腳蹬鑽入車內。
坐上車,再回眸,丁家已在身後。
馬蹄“得得得”地踏地奔走,把丁姀的心壓得分外沉重。
三姊妹坐的是一趟車。她跟丁姈坐一邊,對面則是丁妙,一上車便捧了一本棋譜看,足有大半個時辰未開口說話。偶爾丁姈說話聲音大了一點,她才抬頭瞧她們幾眼。這個時候丁姈纔會吐吐舌,把聲音放輕。
“怎麼咱們還要去南京嗎?”她問出久懸於心的疑問。聽到丁泙寅剛纔說的路線,也絕不是拿來糊弄丁婠她們的藉口。而且這回是跟丁姈這一行一道的,想必真會先繞去南京也不定。
丁姈道:“怎麼咱們不就是先去南京跟二哥二嫂匯合的麼?”
丁姀愣了愣,知道丁姈是不知人世的,便把目光移向丁妙。
良久,也似是覺得車裏再無聊天的聲音,丁妙抬頭來看了兩眼,眉梢一動,道:“我娘已經一年沒見着二哥了,想先去南京見上一面。”
丁姀眉宇稍攏,心中思忖,只怕不盡如此。大費周章地要去南京繞上一大圈,而後再南下明州,途中要耽擱上兩三天。若只是爲單純見上一面丁朗寅的話,大可挑別的時候,何苦再這個節骨眼上呢?
微微怔神,丁妙撇撇嘴,鳳眸微轉:“怎麼?我們是去見親哥哥,你這麼不高興麼?”
“不是。”丁姀尷尬一笑,急急撇過頭不再說話。
靜默了一陣子,猜測約莫已出了姑蘇西城門。又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一陣馬蹄奔波收勢在馬車旁邊,跟隨着漸行漸緩,車簾外響起丁泙寅略帶亢奮的聲音:“妹妹們,快來瞧,遠處就是太湖了。”
丁姈忙要爬過去掀簾瞧,小手剛摸到簾子,便聽到劉媽媽從前頭傳來的聲音:“二太太說,時辰不等人,還望爺別耽擱了。外邊又風大,小姐們身子薄弱經不得吹,還是罷了!”於是嘆了口氣,樣樣不歡地把手收回來。
丁泙寅直嘆:“可惜了良辰美景。”說罷掉轉了馬頭,依舊跟在馬車後頭不遠處。
也不知是不是丁姀聽錯,只聽丁妙也微微嘆息。只不過一剎那之間又將注意力投入棋譜當中去了。
一直很好奇,古人對於博弈之術雖有着獨特的情節,自古閨中女子喜歡下棋的亦不在少數,可是像丁妙這樣癡狂的,卻真不多見。專注看着丁妙認真研究棋譜,丁姀微微勾脣笑了笑。閨中生活無趣,能有一樣執着的,也算是好事。她尚能懂如此排遣寂寞,就說明即使性子刁蠻,卻仍懂進退。這樣的人若嫁入那豪門深處,也確實喫不了大虧。
反觀自己,似乎總那麼讓人擔憂以致焦慮。她懂自己不適合那些爭奪,因爲看不穿人性。
微微嘆息之間,也興許是丁姈乏了,故而閉了眼睡去。她跟着車子的搖晃,亦漸漸合上雙眸,任憑思緒滅頂。
不知隔過多久,馬蹄聲車輪聲再迴響耳際,一絲晚風從車簾送入,帶有些新春的鞭炮火藥味。身子不知何時蓋了一層薄毯,她四下望瞭望,丁妙也睡了過去,只是丁姈卻不見了。
悄悄撥開簾子往外瞧了一眼,之間天地間一線昏黃,落日餘暉隱沒天邊,留下一條細長的紅色光影籠罩山頭,氣象壯美。
“咳咳……”
出其不意地咳嗽聲從肩後傳來,她飛快放下簾子轉身坐好,只見丁妙已經睜開眼睛,烏黑的大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