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待春走到騎驢小童的身旁，牽起驢繮繩，大笑着踏雪遠去，留下銅鈴聲響，在漆黑一片的雪夜中迴盪。
薛秀成哈哈一笑，輕聲說道：“好一個江湖人！”
玉青禾沒有說話，而是默然轉身，向着城中雪和客棧的方向走去。
薛秀成開口叫道：“阿禾……”
玉青禾並未轉身，只是淡然說道：“蘇青的快綠莊羣雄宴，我會去的。”
薛秀成自嘲一笑，看着女子漸行漸遠，他輕輕嘆息一聲，低頭看了看渾身染血的衣衫，他喃喃自語：“慈航和尚？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此時男子滿臉的血污，卻有着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眸，他握緊了拳頭，若非是和尚橫插一腳，今夜假裝醉酒、抱得佳人歸的伎倆就成功了。
薛秀成又搖了搖頭，當真是惋惜、可惜、嘆息啊。
遠處玉青禾的眼中，閃過一絲輕淡的笑意。
……
萬鬼窟，山崖上有人騎白鹿，帶衣飄揚，月色之下，這個登上了紅袖榜的美人恍如仙人。
正是樓宗僕的紅袖榜美人，此時正面色平靜地望着大江之水。在他的身側，有在萬鬼窟垂釣數十載的守墓老人釣魚叟。老人佝僂着身子，數十年的垂釣，已經叫他臉上多出了一份超脫物外的寧靜。老人說道：“樓先生如今便要出山麼？”
樓宗僕點了點頭，說道：“出去辦點事，還會再回來。”
老人聞言微微一笑：“那老朽在此恭迎先生歸山。”
樓宗僕看向老人，恭聲說道：“樓宗僕豈敢叫前輩尊稱一句先生？慚愧之極！”
老人看向那浩蕩江面，他輕聲說道：“你以後的成就難以估量，老朽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人老眼睛卻不瞎。”
樓宗僕坐在白鹿背上，衝着老人行禮告辭。老人微微點頭，便見這位雌雄莫辨的樓氏後人騎鹿而去，在空中留下一個恍如仙人的模糊身影。
老人喟然嘆道：“江湖？何謂江湖？”
……
雪停，快綠莊人潮湧動。整個潼川的江湖人都在等這麼一天，等着見一見那位名動天下的蜀涼王薛秀成。能被邀進快綠莊的，都是些武林名宿，江湖名門。
蘇青站在快綠莊湖心的一處高亭之上，一襲白衣，頭戴圍帽，將冷豔的臉頰遮去了大半，半張臉的美人，卻還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蘇青沒上紅袖榜，實在是有些冤枉，可能是這位蘇宗主極少露面又殺人如麻的緣故，江南紅袖閣纔沒有將其列入紅袖評。
一些來自江南的江湖人，遠遠望着那位身材玲瓏的蘇宗主，都暗暗心驚，敢情這位蜀中的蘇宗主，簡直比江南的那些吳儂軟語的美人還要水靈。
在蘇青的身側，還有一個女子，雖然已爲人母，卻還是一身睿智、帶着尋常女子遠不能及的才氣與英氣。蘇青看着滿園的江湖人，輕聲笑道：“宋夫人，你覺得她會來麼？”
正是薛秀成之姐，西嶺宋炎之妻的薛秀山點了點頭：“那女子外柔而內剛，一定會來的。”
蘇青沒有說話，只是眼眸之中多了幾分清冷意味：“薛秀河與那女子交情甚好，你卻不然，果然是姑嫂之間，關係難處麼？”
薛秀山微微一笑，她轉頭看着這一位姿容極美卻隱約帶着幾分妖氣的女子，笑道：“你知不知道，天下女子，無論是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還是普通平庸的江邊村婦，喫起醋來都是一樣。”
蘇青“哦？”了一聲，她自嘲笑道：“奈何我是個非人非鬼的妖物。”
薛秀山笑而不語，在玉禾公主和蘇青之間，她這位做姐姐的，似乎更喜歡蘇青一些。薛秀山有意撮合她與薛秀成，奈何一個口是心非，明明心中在意之極，嘴上卻不承認；一個心不在焉，爲那位亡國的公主神魂顛倒。
園中有一處大湖，便是蘇青先前飼養上古神錕的凌波湖。湖中心湖底釘樁，上擺擂臺。在水霧朦朧之中，有一股聲勢浩大之感。
宴席擺開，臨近湖岸右側，有江湖十府的掌門圍成一桌，括蒼府乃是江湖十府之首，在江湖各路廣開鏢局武館，在黑白兩道都頗有威懾，其他九府分別是：王屋府、委羽府、西城府、西玄府、青城府、赤城府、羅浮府、曲山府、林屋府。括蒼府的家主徐丘駱是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子，雖然頭髮灰白，卻保養極好，一張臉上並無多少皺紋，看起來到像只有五十來歲。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九派掌門，咳嗽一聲，笑道：“看架勢，這是要比武論英雄？”
林屋府的女家主夏田哈哈一笑：“比武論英雄？這江湖中武功能勝過蜀涼王的倒是不少，不過這武林盟主……”夏田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位獨立支撐林屋府在江湖屹立不倒二十年的青年婦人神色複雜，臉上既有豔羨也有無奈，甚至還有幾分對那蜀涼王的神往。
徐丘駱嘆道：“擺擂比武，不過是做做樣子演演戲，倒是給我們這些千裏而來的江湖人機會了。”
夏田“哦”了一聲，不用徐丘駱過多解釋，這位心思靈透的婦人已經想明白了究竟，“是啊，像我們江湖十府之流，名氣雖有，武力欠奉，大可上前找捱打。看起來像是不知好歹自討沒趣，明眼人卻知道，被打得越很，在蜀涼王的面前就越是討好。”
徐丘駱哈哈一笑：“說的有些意思，不過，那守擂之人，卻未必是蜀涼王啊。”
一桌上年紀最小的西城府少主子，是個溫文儒雅的年輕男子，姓裴名陸榮，二十出頭的年紀，卻接手了西城府的一切事物，詩文風流，是個很有文氣的江湖俊彥。聽了徐丘駱的一席話，這位年輕少主點頭說道：“是啊，依我看來，必定會先讓我等江湖人對打一番，分出個高下，再有一位武功極高的人守擂，等江湖衆人都敗在這位守擂人的手中，那蜀涼王纔會出現收拾局面。打敗那位高人，贏得武林盟主的座位。說到底，就是走個過場而已。誰規定這武林盟主，就一定是武功高強之人？一個人的武功再高，也抵不過千軍萬馬。廟堂江湖，江湖廟堂，永遠是廟堂高高在上啊。”
徐丘駱點頭道：“說的是。聽說這位蜀涼王的身邊，有那青城山的道士呂七進，不過這位天下第三已經自毀修爲，跌出了天門。而那位謫仙人陳摶鎮守在漢中，並未來此。蘇青是開辦英雄大宴的川九宗宗主，不會做這守擂之人。我實在想不出，這蜀涼王的身邊，還有什麼高手？”
夏田的嘴角揚起一個微笑，她望着高亭之上那個女子宗主，輕聲說道：“且拭目以待。”
湖岸右側，坐着川九派衆人，由西嶺派宋炎領頭，有峨嵋山的新掌門玉玲、涼山派的竹梨花、青城派軒轅鶴、五泉派無塵大師、華鎣派章九嚴、樂山派張蒙、東蒙派左宗木。巴山派掌門杜秋山死在薛秀成的手中，巴山一切事物由掌門夫人荊棠暫管，她與薛秀成之間的糾葛千絲萬縷數不清，又因要照看杜秋山那個還未滿月的孩子，便沒有親身來此，而是派了一個杜府的一個老管事。
大園之中，有不下百桌酒菜，衆多江湖人落座，此時都齊齊看着高亭之上的那位一襲白衣的女子。
蘇青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川九宗蘇青不才，承蒙各位英雄好漢瞧得起，前來赴會。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日要在這快綠莊選出一位武林盟主。湖面設有比武擂臺，諸位英雄若是有意，大可上前切磋切磋。”她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園中衆人的耳中。
一個高瘦的漢子跳上湖中高臺，大聲道：“在下赤城府當家金統遲，最近研究了一門擒拿手，向各位討教。”只見臺下飛出一人，大概五十多歲，頭戴綸巾，手持摺扇，像是飽學之士，說道：“點蒼派韓林領教高招。”兩人相對行了禮。那金統遲首先發招，雙手成爪，抓向韓林前胸，翰林一個鯉魚翻身避過。
青城派軒轅鶴掌上功夫出神入化，他望着臺上形勢，只是笑了笑。宋炎問道：“軒轅掌門以爲如何？”
軒轅鶴剝了個橘子，說道：“兩位當家的功夫自然精妙，卻有些浮誇。”
說話間，臺上兩人拆了幾十招，卻見那金統遲凌空而起，雙手一翻，忽然擒住韓林雙腕。韓林被他按住命脈，立即動彈不得，臺下一片譁然。
韓林有些尷尬，笑道：“金先生這一招高明的很！”
金統遲放開手笑道：“承讓了。”
兩人下臺，軒轅鶴說道：“金掌門這一招乃是從少林龍爪手中化出來的，其實也稀疏平常。”
宋炎微微點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這位武功並不出彩的西嶺派掌門此時正看向湖中高亭上那個熟悉的身影。宋炎的臉上浮起一絲溫柔笑意，似乎無論在什麼地方，他總是習慣性想要看到自己妻子的影子，只有看到她纔會覺得安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