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乃是政治的延續。
戰爭的開始可以靠刀劍、戰馬、甲士,但想要結束,一定得是地方民政官拿着安民文書,拉着大量糧食,將那些因爲兵災逃離家鄉之人收起來,重新建立秩序方纔可以。
換句話來說,戰爭從來都不是打打殺殺。
而大漢的戰爭機器關聯最爲緊密的也就是這兩個環節了,從忠義軍剛剛建制開始,分田工作組就是跟着大軍一起推進的,到了大漢建制之後,各項制度更是完善。
就比如如今,在辛棄疾以推土機的姿態殺出去的第五日,正在洛陽巡查屯田事宜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魏郊就被緊急調到了汝州,主持保秋收、安百姓、扶貧弱、過寒冬的工作。
這個行動的名字一看就是劉淮起的,卻也不耽擱魏郊立即將這十二個字寫在認旗之上,帶着四面認旗四處巡視,迅速將朝廷的最高旨意傳達到地方。
效果十分顯著,最起碼他剛出伊闕關,只是接見了一些地方大戶,宋國分派在汝州的地方官員就紛紛前來投效。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汝州本身處於南陽盆地以北,被伏牛山隔絕,若從地理區域劃分,汝州甚至可算是洛陽平原的附屬。
而理所當然的是,當宋國進行戰略收縮的時候,汝州也會成爲最先被放棄之地,被進退不定的軍令折騰得最慘。同時以宋軍賊配軍般的軍紀,在得到某種默許之後,也會對地方生產造成極大破壞。
這也就導致了汝州士民在得知漢軍已經正式開始攻伐後,立即轉過來投向了大漢。
魏郊也不含糊,讓河南駐軍分駐各城,隨後就開始嚴肅法度律令,派遣御史挨個巡查地方事務。
就在魏郊在汝州站穩腳跟,外加張術率領萬餘河南大軍火急火燎的從郾城出兵的同一日,也就是八月二十六日,辛棄疾坐在南陽城以北的一處棚子之下,感受着微微涼風,聽着遊騎的回報,不由得用手指敲了敲腦袋:“也就
是說,陳敏這個鄂州大軍副都統就在城內,城中也有宋軍精銳,卻沒有任何動靜?”
遊騎立即點頭:“大都督,確實如此,無論是城中還是城外的軍寨,宋軍都沒有任何舉動。”
辛棄疾起身走出草棚子,向南方望去。
南陽城就在視線盡頭,只不過由於南陽城位於梅溪水與白河交匯之處,因此在煙雲升騰之下,有些若隱若現。
“泌陽與穰城方向可有動靜?”
甄寶玉連忙拱手以對:“也沒有。”
“呵。”辛棄疾直接笑出聲來。
甄寶玉有些奇怪,因爲這三處宋軍不動如山,也就意味着辛棄疾虛虛實實分兵誘敵的策略已經失敗,宋軍根本就不喫這一套。
可若是這樣,辛棄疾又爲何還能笑出聲來呢?
總不能因爲自家聲名太隆而自得吧?辛大都督也不是這種人啊!
思量片刻,甄寶玉靈光一現,再次拱手詢問:“大都督可是因爲宋軍龜縮南陽後,大漢可以在北邊放手出來收拾民生而高興?”
辛棄疾瞥了甄寶玉一眼,微微點頭:“確實有這個想法,不過甄參軍,有的時候敵人沒有任何動作,那也是有動作了。”
甄寶玉有些摸不到頭腦,但看到辛棄疾又坐回到棚子之下,也就順勢閉嘴。
身爲參謀軍事,甄寶玉很清楚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然而辛棄疾只是在棚子下坐了片刻,就有探馬帶着軍使快馬而來,尋到辛棄疾後躬身一禮,就從革囊中掏出一封文書,雙手奉上。
辛棄疾打開之後只是一看,就大笑出聲,彷彿等待許久的時機終於到了一般連連撫掌:“甄參軍,速速過來!”
甄寶玉立即打開隨身攜帶的空白文書,並迅速佈置好筆墨:“大都督請說。”
“令張術迅速率軍南下,不要管身後所有敵軍,讓第三批屯田兵去掃蕩他們。以九月初一爲限,必須渡過堵水,抵近南陽七十裏處!”
“在軍令中着重強調,務必讓他們不顧艱難險阻,不計敵衆我寡。只要這一萬河南大軍精銳能夠分割南陽宋軍與唐州方向宋軍,大事可成!”
甄寶玉筆走龍蛇,寫完之後,仰頭看向了辛棄疾:“大都督,需不需要專門下令,讓張副都統到這裏匯合?”
辛棄疾指了指文書,示意甄寶玉繼續寫:“我不會在這裏多待,宋軍沒有與我野戰決勝的信心,那就簡單了。我會率領所有騎兵徑直衝向此處......”
說着,辛棄疾手指在掛在棚下的輿圖上劃過,越過南陽,順着白河一路向南,直到其與朝水相交處,隨後重重一點。
“新野!”
甄寶玉手中毛筆微微一頓,隨後就繼續寫了下去。
新野正好處於南陽與襄陽的中間位置,南北皆是百裏,乃是白河之上的重鎮,更是襄陽的門戶。
三國時劉表讓劉備在此吞併防備曹操就是這個用意了。
而且因爲白河數道支流在這裏匯聚,天然就成爲了一個交通要道,乃是標準的後勤樞紐。
所謂用兵之毒莫過斷糧,只要拿下此處,就可以促成南陽戰局的變化。
可好處越大,風險也就越大。
正因爲新野正處於襄陽與南陽中間,所以一旦漢軍越過南陽重鎮,卻又頓挫於新野城下,那必然會遭到宋軍的兩面夾擊......不,即便能攻下新野,那也會遭到近十萬發了瘋的宋軍圍追堵截,一個不慎,就會全都陷在其中。
不過又寫了幾個筆畫之後,甄寶玉卻又迅速理解了辛棄疾所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宋軍沒有動作,卻也已經將內裏的怯懦與避戰展露的一清二楚。這也說明了一件事,陳敏沒有把握以上萬兵馬圍堵漢軍這三千甲騎。
所謂此消彼長,宋軍一旦開始保守怯懦,那麼漢軍的氣勢也會更加猖狂。
“將文書抄錄三份,一份給張術,一份給李通,還有一份送到關中陛下處。”
文書寫就之後,辛棄疾在其上蓋了大印,隨後再次下達軍令:“傳令給陳文本、蕭達二人,讓他們不要再管各自身前敵軍了,立即沿着白河兩岸南下,在新野集結!”
“傳我將令,命諸軍在半個時辰之內收找兵馬,整備隨身物資,立即出發!”
“喏!”
半個時辰之後,站在城頭上的陳敏看到一股煙塵驟然升起,並且向着城下捲來。
不過兩刻鐘工夫,一彪騎兵就已經衝到南陽城下。
由於漢軍騎兵備馬衆多,實行一人兩馬甚至一人三馬的配置,因此即便以陳敏的眼力,也很難第一時間看透滾滾煙塵,數清楚究竟有多少騎兵。
“果真是有埋伏,我剛剛好像看到辛棄疾的青兕大旗了。”統制官杜彥快步而來,頗有些興奮之態:“老陳,你果真算的對,大青兕忍不住了!”
然而轉頭看向陳敏時,杜彥方纔發現自家上司已經是面色鐵青。
“這不是大青兕忍不住了,而是他故意給咱們看的。”
杜彥剛要發問,卻聽到經過城下的騎兵大隊猛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笑聲,隨後彷彿是吶喊着什麼,卻因爲在嘈雜的馬蹄聲中未能形成合力,讓人聽不太清。
不過片刻之後,隨着漢軍軍官敲動隨身小鼓,終於讓全軍喊聲變得齊整起來,讓半城宋軍聽了個清楚。
“陳公妙計安天下,賠了方城又折兵!”
“哈哈哈哈!”
在轟然笑聲之中,城頭宋軍皆是面面相覷,而陳敏的表情則是變得陰沉如水。
這年頭《三國演義》雖然還沒有正式成書,但相關的段子也已經被編出了許多,被民間唱大戲與說書的傳唱四方,其中自然有類似言語。
可正因爲所有人都知道諺語的來源,反而憂心忡忡的看向了陳敏,生怕他在衝動之下下達離奇軍令。
果真,陳敏重重一捶女牆,大聲吼道:“自古而今,難道真有臨陣大將能受得瞭如此屈辱嗎?!來人......”
就在衆人盡皆惶恐之時,杜彥連忙上前拉住陳敏:“都統,這就是大青要激我軍出戰啊!漢軍已經技窮了,只能用這種辦法,都統萬萬不可中計!”
其餘大將也紛紛來勸,有的乾脆組織軍士在城頭大罵回去。
陳敏在衆人苦苦勸阻之下,臉色激憤之情漸消,轉而頗有些黯然之態,隨後只是讓各軍迴歸本位,而他則直接邁步來到角樓之上。
老兄弟杜彥放心不下,也跟着陳敏登上角樓:“老陳………………”
“我沒事,挨一頓罵罷了,古往今來交戰還少的了罵戰嗎?”陳敏擺了擺手,以示自己無礙,臉色卻依舊陰沉無比,只是看着漢軍騎兵所掀起的煙塵默然不語。
杜彥見狀反而心中惴惴:“老陳,你有話可以對我直說。”
“我也不瞞你,剛剛我是真的想要引兵出去打一場的。”陳敏一張口就是石破天驚:“可惜......辛棄疾兇名太盛,以至於諸將全都不敢出戰。”
杜彥聞言張口結舌:“這......這是爲何?不是說要守嗎......”
陳敏指了指已經遠去的青兕大旗:“漢軍必然是去進攻新野了,你說我爲何想戰?”
杜彥恍然,隨後心中驚懼:“那豈不是......”
陳敏此時卻展現出了大將之風,反而平靜下來:“不好說,因爲大青兕也是人,漢軍更不是鐵打的,究竟結果如何,還是得看襄樊那邊會怎麼處置,只不過………………”
陳敏再次苦笑,看着頗有些彈冠相慶之態的宋軍諸將:“你說我是不是犯錯了,應該在大青兕來的時候就主動出城做一場。現在軍心實在是太低落了。”
杜彥張嘴欲言,卻又沉默一時,最後只能連連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