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來說,幽帝投射過來的力量,畢竟是隔空出手,無有實體憑依,且屬性亦歸於陰冥之氣,只要試圖離開北冥玄淵的範圍,就會被姜炎遺那無意識的,卻浩瀚無邊的“場”強行汲取、同化、吞噬!
這恐怕也是幽帝無法直接降臨,甚至無法在北冥玄淵之外有效操控此界事務的根本原因??他被“守門人”牢牢擋在了門外!
唯有同樣源自幽冥,卻又融合了姜炎生前未曾涉獵的天龍之力,方有希望在這地繞開部分限制,近乎完美地接納幽帝灌輸之力。
但這絕不意味着她趙青就安全了。幽帝無法將力量投射出玄淵,可在這片死寂的海溝之內,他依舊是絕對的主宰!滅殺她這個七境身神,甚至加上那兩個半死不活的幽朝宗師,恐怕比呼吸還要簡單。
光是這面虛空之鏡,一旦炸裂開來,便是連本體對上都有巨大威脅的空間亂流,常規手段根本不可能抵禦,瞬間就會被切碎。
九境長生!
即便隔着這虛空鏡面,即便對方狀態大損,甚至無法真正踏足此界,其力量本質也遠非自己這具身神所能揣度。
他只需一念,隔着這數十萬裏的虛空,隔着姜炎遺蛻那龐大場域的層層削弱,釋放出的力量殘餘,也足以輕易鎮壓尋常八境啓天,更遑論自己這七境之軀?這絕非虛言恫嚇,而是生命層次上無法逾越的天塹。
反抗?玉石俱焚?念頭剛起,便被絕對的理智碾碎。差距太大了,那是螢火與烈陽之別。唯一可行的路,只有順着對方鋪設的臺階走下去,扮演好一個“有價值”且“可控”的棋子,嘗試拖延時間。
價值,在於她這個“容器”的獨特;可控,則在於讓對方相信,她雖桀驁,卻識時務,野心雖大,卻尚在掌控之內。
電光石火間,趙青心中已定下策略。她臉上因幽帝“穿越者”身份而露出的震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自負,狂傲與極度警惕的複雜神情。她甚至刻意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那“長生仙道”許諾的不屑。
“哈哈哈哈!”一聲清越中帶着幾分刻意張揚的長笑,突兀地打破了北冥玄淵死水般的寂靜。趙青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炯炯,毫不避諱地直視那虛空鏡面中旋轉的星空漩渦。
“長生仙道?不朽逍遙?”她的笑聲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自負,“聽起來確實誘人。可惜啊......”她微微搖頭,猛地一揮手,彷彿要將那金光閃閃的承諾掃開:
“我趙青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自己一拳一腳,一劍一法打出來的!靠的是自己的悟性,自己的道!星空之巔?哼,我自會一步一個腳印踏上去!何須假借他人之力?外力所助,終究是虛妄根基!”
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斬釘截鐵的決絕,“年不過二十,已窺見八境啓天光景,古往今來又有誰人可及?給我時間,我自能登臨絕頂!”
這番狂言一出,連那兩名剛從冰封衝擊中勉強恢復、正驚疑不定地看着虛空鏡面的侏儒宗師和持旗宗師都驚呆了。他們難以置信地瞪着趙青,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竟敢如此對“神帝”說話?簡直不知死活!
虛空鏡面中的星空漩渦旋轉似乎凝滯了一瞬,幽帝的神念波動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漣漪,顯然沒料到趙青會是這種反應。沉默,帶着一絲冰冷審視的磅礴威壓籠罩下來。
趙青要的就是這瞬間的凝滯和對方的“錯愕”!
就在兩名宗師心神被她狂言和幽帝威壓雙重震懾的剎那,趙青動了!
趙青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如蓮花綻放般極其微妙地一捻。動作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只有對水元精微掌控到極致的感知,才能察覺到那一?那的波動。
兩滴漆黑如墨、沉重如汞的水珠,毫無徵兆地憑空凝聚在她五指前方。它們並非尋常真元所化,而是此地最精純,最凝練的幽冥真水,被她以《離水神訣》的控水祕法,強行壓縮、融入了極致的鋒銳與切割之意。
“嗤??!”
輕微的,幾乎被忽略的破空聲。
那兩滴黑水珠,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死亡之線,瞬間消失。
下一瞬,它們已詭異地出現在兩名宗師的脖頸周圍,毫無滯礙地繞頸一週!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骨骼斷裂的脆響。在幽冥真水那恐怖的極寒與侵蝕特性下,傷口瞬間被凍結、被吞噬。
兩顆頭顱保持着前一瞬的驚駭表情,無聲無息地從脖頸上滑落,砸在下方粘稠漆黑的幽冥真水錶面,發出沉悶的“噗通”聲。斷裂的脖頸截面光滑如鏡,覆蓋着一層深邃的幽藍冰晶。
無頭的身軀僵硬了一瞬,隨即被無形的力場牽引,緩緩沉入那無邊無際的墨色深淵。
趙青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兩具沉沒的屍體,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了兩粒塵埃。她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着光鏡,臉上那份狂傲未曾減弱半分,反而更添了幾分冷酷的煞氣。
“廢物留着,也是礙眼。”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着一種冰封千裏的漠然,“現在,清淨了。談談條件吧!”
這不僅是表現出自己確實有抵禦場域汲取、壓制的技巧,更是殺人滅口,徹底斷絕幽帝可能的備選容器!她要讓自己成爲此刻北冥玄淵內,唯一有價值的“選項”!只有獨一無二,纔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虛空鏡面中,幽帝的神念沉默了更久。那星空漩渦深處,璀璨的金光似乎明滅不定,透出一種複雜難明的意味??有被冒犯的冷意,有對趙青狠辣果決的驚訝,更有對失去兩個“備用棋子”的權衡。
但最終,似乎更多了一絲......欣賞?
“桀驁不馴,殺伐果斷......很好。你的膽魄和潛力,確實配得上本帝的青睞。不過......”神念微微一頓,透出洞悉人心的力量,“你既言無需外力,自能登頂長生,又爲何對本帝的提議感興趣?莫非......是怕了?”
“怕?”趙青嗤笑一聲,下巴微揚,將那份狂傲演繹得淋漓盡致。“我趙青行事,向來隨心所欲!殺他們,是因爲他們該死,礙了我的眼。至於前輩的提議......”她故意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懷疑和精明算計。
“前輩空口白牙,許諾長生不朽,聽起來美好。但晚輩行走江湖多年,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放開身心識念?這與引狼入室、自縛雙手任人宰割有何區別?前輩神通廣大,若趁機奪舍,晚輩豈非萬劫不復?”
她直指核心,毫不掩飾自己的戒備。
“所以,”趙青語氣轉厲,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銳意,“若前輩真有誠意合作,助我離開這鬼地方,並兌現部分承諾,晚輩可以接受前輩的一縷神念‘暫居於我識海之內,作爲監督催促之用!但僅限於此!若前輩神念有任何異
動,意圖染指我的意識核心......哼!”
她周身氣息猛地一凝,體內長生?與模擬的幽冥陰氣以一種極其危險的方式開始對沖、壓縮,腰間的傷口處白光劇烈閃爍,隱隱有崩潰自爆的徵兆!
“晚輩雖不才,卻也有一份膽魄!寧可魂飛魄散,形神俱滅,也絕不會成爲他人傀儡!前輩若不信,大可一試!看是你的神念快,還是我這‘陰陽極變’的速度快!”
話語中同歸於盡的慘烈氣勢,絕非作僞。
光鏡中的星空漩渦沉默了數息。
趙青能感覺到一股龐大而隱晦的神念在她身上反覆掃過,似乎在評估她自爆威脅的真實性和威力。那股神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帶着令人窒息的威壓,讓她識海劇痛,神魂都在顫抖。
她死死咬住牙關,強行維持着那狂傲不屈的姿態,將自爆的“前奏”演繹得更加逼真。
終於,幽帝的神念再次傳來,那絲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着幾分無奈和妥協的意味?
“呵呵呵......小友倒是謹慎得緊。也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帝便允你一次。”
“神念附體,僅爲監督合作進程,確保你履行承諾,助本帝意志降臨此界完成要事。同時......”神念微微一頓,一絲不容置疑的,隱含抹殺之意的冰冷意志悄然透出。
雖未明言,但雙方都心知肚明?????這縷神念,也兼具在趙青違約或失控時,進行瞬間抹殺的能力!這是幽帝的底線和保障。
“至於奪舍之說,小友多慮了。”幽帝的語氣似乎帶着一絲被誤解的“委屈”和“坦蕩”。
“本帝在史書上或被描繪成暴君,但自問恩怨賞罰,自有其度!剷除功臣?無端猜疑?那非帝王之道,更非長生者格局!”
“本帝所求,乃是重臨此界,了卻因果,再踏星空!往後浩瀚星河,難道不需要得力的助手與穩固的後方?多一個潛力無限的‘同道”,豈不比多一具行屍走肉更有價值?”
“小友,你既爲穿越者,當明白凡俗衆生,於吾等眼中,與遊戲中之NPC何異?草木枯榮,王朝興替,不過幻夢一場。唯有觸及長生,掙脫原本天地樊籠者,方可稱一聲’真人’,我自不會讓你就此折損了性命。”
他話鋒一轉,開始描繪那令人心馳神往的九境玄妙:“九境長生之玄奧,遠超你想象。肉身不朽,意識長存,與星辰同輝,與宇宙共鳴。此境之能,可稱造化!吾既達九境,可享長生者並非唯一。”
“若你願意,本帝可賜你一道‘長生烙印”。烙下此印,你便是我座下僕從,壽元將與本帝相連,享千載萬載之命,甚至可借本帝之力,施展部分九境神通!代價,便是此生再無自行突破九境的可能。”
“但本帝觀你根骨天賦,潛力之深,實乃本帝生平僅見。比之本帝當年,猶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話鋒一轉,語氣充滿激賞與期待,“如此璞玉,若因一道烙印而自斷登頂之路,豈非暴殄天物?”
“本帝更希望看到的,是你憑藉自身之力,未來與我並肩而行,互相參證仙道!所以,你大可放心,本帝不會在你身上種下任何限制你未來潛力的手段。合作,貴在誠心。”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將一個胸懷廣闊、愛惜人才,追求更高境界的長生者形象勾勒得淋漓盡致。尤其是那句“猶有過之而無不及”,更是精準地撩撥了趙青所扮演的那個“自負狂傲”角色心中最敏感的弦。
“當然,”幽帝話鋒又是一轉,帶着一絲施捨般的意味,“若你日後自覺潛力耗盡,大道無望,也可再向本帝祈求一次延壽機會。本帝念你舊功,自會酌情應允。”
不過,對於趙青這樣的高級人才,他顯然不打算只憑言語說服。
尾音剛落,那漂浮在真水之上、裂開一道縫隙的黑金帝棺,棺蓋猛地一震!
“咔噠......???......”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一隻甲蟲,緩緩從棺槨的裂縫中爬了出來。
這隻蟲,形態猙獰詭異到了極點。
它的體型極其龐大,背甲寬闊厚實,遠超過尋常人家盛面的海碗!
甲殼呈現出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暗沉黑金色澤,質地看上去比千年玄龜的龜甲更爲堅韌緻密,表面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天然的、凹凸起伏的複雜紋路。
這些紋路扭曲盤繞,在背甲中央,極其詭異地組合成了一張閉目的人臉圖案!
五官模糊卻輪廓清晰,帶着一種沉睡般的死寂與難以言喻的邪異。
甲蟲的六條節肢粗壯有力,末端是閃爍着幽冷金屬光澤的尖銳鉤爪。它爬出帝棺,漂浮在粘稠的幽冥真水之上,背甲上的那張人臉緩緩地、極其僵硬地睜開了眼睛!
眼眶中是兩團沒有瞳孔、純粹由幽綠色火焰構成的“眼睛”,冰冷地“注視”着趙青。
一股混合着遠古屍骸氣息、強大精神威壓以及非人類本能的冰冷意念,從這人面巨蟲身上散發出來。
“看到了麼?”幽帝的神念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此乃‘冥侍’,由本帝當年首級棺槨中滋生的朽蛻靈機所化,可承載本帝一絲意志,化爲臨時分身。若不識抬舉,本帝亦可讓它代行你之職責。”
“只是......”神念微微一頓,透出幾分刻意的“遺憾”,“蟲豸之軀,終究粗陋,行事多有不便,融入此間俗世更是徒惹麻煩。遠不如小友這般天生道體,靈秀天成來得契合。本帝.......還是更屬意於你。”
赤裸裸的威脅!人面甲蟲的存在,就是告訴趙青:你並非唯一選擇!只是最佳選擇。若不合作,自有替代品,只是麻煩些罷了。
幾乎同一時間,光鏡中射下兩道灰濛濛的光束,精準地籠罩在那兩具正在沉沒的宗師屍體上。屍體中殘存的本命元氣與精元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強行抽取、剝離、壓縮!粘稠的幽冥真水也隨之匯聚。
嗲!嗡!
低沉的劍鳴響徹淵底。
頃刻間,兩柄長約三尺,通體漆黑,劍身流淌着暗紅色血紋、散發着濃郁死寂與破滅,衰敗氣息的狹長法劍凝聚成型!
“此二劍,乃以彼等精魄元氣煉就之死域法劍”,蘊含其生前怨念與幽冥死氣,威力尚可,便贈予小友防身吧。”幽帝的聲音帶着一種處理垃圾般的隨意,實則是在展示力量,表現出他掌控生死的絕對權威。
果然,跟趙青方纔推想的一樣,對方確實具備着隨時秒殺七境宗師的實力,且能量相對來說頗爲充裕,畢竟煉器可不是簡單活,更別提如此之快的效率,絕對是至少八境水平的力量與元氣操控精度。
那麼,幽帝是當真沒法及時救下那兩名遺族宗師嗎?覺得有損身份?還是......反應上有些問題?她心中暗暗思索,深藏的念頭閃爍。
如無意外,那個......嘗試的倒計時,再過片刻,便將走至終點,揭曉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