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開端(六)
劉勝宏見了王穎,怔了一怔,也認了出來,同樣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沒記仇生氣的意思。
“世界真小。”
“是啊,朱京更是太小了。”
田帥訝然看看兩人,給王穎遞過去詢問的一眼。
王穎給田帥解釋:“軍訓時見過。”
三人寒暄着,田帥引了劉勝宏穿過院子、走進客廳。劉勝宏向傅審知問好去了;田帥望着劉勝宏的背影,思索了片刻,突然問王穎:“那個糾纏你的上尉?”
“呵”王穎一下子忍不住失笑,“不是他糾纏我,是點小誤會。”
“真的?”
“真的。”
“你不用替他留面子。”
“我沒。那會兒你看見了?”
“看見了。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他呢。”
“怎麼?”
“那個時候,你不是亂遷怒嘛,我本來決定再也不理你了,誰稀罕;結果一看到他跟你拉拉扯扯,我就——實在忍不住了。哎,真丟臉。”
“這也覺得丟臉?”
“當然啦偏偏叫你你還沒聽見,不知在想什麼,一個人坐在那兒,瞧着怪可憐的。”
王穎胡亂拍了田帥一下,笑得更厲害了。
田帥也樂了。
兩人正嘻哈的時候,吳麗芳從廚房出來了,在圍裙上擦擦手:“喲,小劉你到了啊那開飯吧?”
田帥的笑容就褪了大半,只剩下兩三分掛在脣角,並不曾到達眼底。
王穎看看田帥,拍拍他手。
田帥眼睛微微一眯,倦然低聲道:“我知道。以前的事雖然抹不掉,但近兩年我爸也沒少替**心。他擔心兩個小的,那我也要賣他個面子,讓他放心,少勞點兒神,也算是投桃報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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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的氣氛,總體而言不錯。
田帥對兩個小孩倒也還好,也就是對待普通小孩的態度,比對陌生人好,比對朋友的孩子冷淡,有那麼一份成年人面對孩子們時常常可見的寬容,但沒有更多的了;卻不待見吳麗芳,不過看在傅審知的面子上按捺了。
結果就是,當吳麗芳試着招呼田帥時,田帥就裝沒留意到。
傅審知見狀,眼角一吊。還好王穎已經有了經驗又反應快,趕緊接口應答;又有劉勝宏插科打諢,傅審知瞪了田帥一眼,最終沒開口說什麼。
這支小插曲就這麼過去了。餐桌上並沒有出現太尷尬的局面。吳麗芳也沒再熱情第二次。
於是也算賓主盡歡。
飯後吳麗芳泡了特級普洱,又安頓兩個孩子上樓;傅審知與劉勝宏又轉移陣地到沙發裏接着聊天。田帥在旁陪着,王穎跟着一塊兒取了杯茶,啜了兩口,捧着茶悠然去了廚房,跟小楊誇了誇中午的菜色與餃子:“秦師傅沒來,實在是辛苦你了。”
“嗐,這算啥”小楊一邊麻利地刷盤子,一邊回頭壓低了嗓門跟王穎擠了擠眼,衝客廳一揚下巴,“你呀,別客氣其實啊,首長打電話的時候,我剛走到門口那——先把我叫進去,問了我會不會做菜,才撥的號碼。”
王穎不禁失笑,又無奈搖頭。
小楊也跟着直搖頭,末了看看王穎,小聲:“首長也不容易。”
王穎暗道一聲“自作孽”,到底沒有跟勤務兵爆料陳年舊事的道理,就微微一笑,“我有數兒。”
正在此時,吳麗芳下樓來了廚房,見狀不由微訝,打量了一眼王穎,又打量小楊:“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王穎不喜歡這種帶着刺探的語氣,這又不是在餐桌上,還要打個圓場救田帥,王穎便緩緩啜茶,沒說話,只當不曾聽見;小楊連忙道:“說午餐好喫呢,特別是餃子跟素三鮮。”
餃子一半是吳麗華包的,素三鮮是吳麗華炒的,所以吳麗芳一聽頓時高興了不少:“你喜歡素的?”
王穎沒接這話頭,只是繼續道:“水煮魚跟脆骨也很好。”
小楊大樂:“那辣湘脆骨我跟秦師傅學的今天剛頭一次上桌”
吳麗華揶揄笑了起來:“嘿,真會抓緊機會,打算開飯店去啊?”
王穎聽着更不順耳——學東西是好事,哪怕只是一個拿手菜秦大廚又不是你僱的,要你管就算是你僱的,只要沒耽誤做事,教人幾手又怎麼了你了?
小楊只是呵呵笑:“退了能開個飯店挺好啊可沒錢啊。”
王穎欣賞小楊這份寬厚,當即道:“啓動資金?真想開就找田帥找我。”
說完不管吳麗華作何評價,轉身回客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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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穎在沙發裏坐下時,傅審知已經關心完了劉勝宏的父母健康,剛開始關心劉勝宏的工作情況。
劉勝宏研究生畢業後,進了研究單位,軍隊系統下的;進去之前,老規矩,要軍訓。
田帥聽到這裏,“哈”了一聲:“這麼說,去年八月份那會兒,你也在軍訓?”
“是啊。”劉勝宏無奈看了王穎一眼,“教官是特種大隊的人,‘響箭’的,要求嚴得沒邊兒了,差點要了我們的命。不過訓完回頭一看,很有收穫。“
田帥樂了,放在右腿上的手略一動,端起杯子喝茶。傅審知沒看見,正忙着告誡劉勝宏:“嚴格是好事。”
劉勝宏連忙應“是”。
而後說到了劉勝宏近來的狀況。
結果劉勝宏又看了王穎一眼:“我在單位裏見過你。”
田帥“哈”一聲奇了,王穎倒不意外:“是嗎,我沒注意到。我是外援,那兒到處要劃卡,電梯口什麼的都有站崗的,就沒串門了。”
劉勝宏笑了笑:“那回我在走廊上,看到你跟江老,還有曲老一塊兒從電梯裏出來。”又道,“其實江老那組的功勞很大,後來你離開,實在可惜了。”
“這有什麼辦法。”王穎懶洋洋一笑,“何況凡事都是兩面的。譬如你們一輩子要悶在所裏,我就不用。”
劉勝宏又笑了笑,有些不知怎麼接話。傅審知就問他:“按說你們現在任務很緊,怎麼放假了?”
“該準備的都準備完了。”劉勝宏猶豫了一下,委婉道,“下個任務說是規模不小,重要性突出,封閉時間也短不了,所以讓調整一下。”
這話點到即止,傅審知一下子明白了,點點頭岔開了話題。田帥與王穎也聽明白了,其中王穎正轉着手裏捧的茶杯玩兒,聽到這裏微微頓了一頓,又接着轉了起來。
田帥看了王穎一眼。
王穎神色自若,沒有開口。
田帥便也沒有立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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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劉勝宏告辭後,兩人回客房裏午睡,田帥才問王穎:“劉勝宏他們那任務是不是元旦的首航?”
“我看是了。”
“首航怎麼了?”
“人類真正邁入太空的第一步,好得很。”
田帥就起身抓了王穎抱住,做回牀邊上,不讓王穎動,先賴住了,再打破沙鍋問到底:“到底怎麼了?”
王穎斟酌了一下,緩緩道:“利益、榮耀與風險並存。”
“有風險是肯定的,這個誰都知道。但——你到底知道些什麼我不知道的?”
“編隊一共六艘。其中噴對色聯邦旗的,有兩艘;帝國、聯盟各一艘;‘雌曼巴’一艘,‘新金三角’地區,也有一艘。去的路上還好,回來的路上,我不認爲這支隊伍能齊心協力。”
“還有呢?”
“誰說還有了?”
“還有沒有呢?”
“……有。我們那艘的中心繫統,恢復得不怎麼樣。”
“那你幹嘛不早說?”
“說了有用嗎?你以爲我神仙啊。給我一打水平差不多、專業領域互補的人,我們或許可以拉起一支攻堅隊伍,花兩三年大致修復整個系統。但他們等不了。”
“你是說劉勝宏這次去……很危險?”
“九死一生。”
田帥良久沒吭聲,摟着王穎沉吟不語。
王穎摸摸田帥臉兒:“怎麼了?”
田帥就往後一躺,蹬了鞋子抖開了被子:“楊挺不喜歡女人。”
“嗯?噢,我知道了。我有合適的男朋友會給你說的。”
“……瞎操心我是說楊挺因爲這個,才一定要去聯盟,在這裏過,太壓抑了。當初他爸爸還好,他**媽其實不支持他出去,覺得要留學可以讀研究生,高中就過去太早了,而且風險也大,高一高二就得開始準備語言、申請,萬一那邊沒獎學金這邊高考成績又下降,可能會兩頭空。楊叔叔雖然‘進步’得挺順利,但自費留學還是負擔太重了。”
“然後呢?”
“劉勝宏湊巧知道了,還給了他很多鼓勵。我雖然以前沒見過劉勝宏,但楊挺在信裏提及很多。”
“嗯。所以?”
“我想保住劉勝宏。雖然我爸是個將軍,雖然爲國捐軀的確是做貢獻,雖然成爲第一批正式邁入太空的人十分榮耀、名垂史冊,但我還是要說——我纔不稀罕英雄。”
“這隻有一條路。”
“不讓他去。”
“是的。而且他要是知道了,可能會怨你。”
“我又不是爲了劉勝宏,我是爲了我自己心裏舒坦——明知道是送死,怎麼能不拉住呢?再就是爲了楊挺高興。要不然往後見到楊挺,我就會覺得對不起他。”
“你清楚這個就好。”
“那——借兩個人用用?”
“嗯?”
“巴力他們。弄兩張外國面孔,去跟劉勝宏吵架。但問題是,孫叔這邊,怎麼讓他答應這事兒。”
“曉之以理,誘之以利。不過未必要孫友良。”
“李偉?告訴他傷人等於救命,而後二十萬?好像不大合適。”
“人哪個都行。告訴他劉勝宏軍訓時得罪過你,所以要教訓教訓他,讓他找幾個本地爺兒們幹,能不自己上就別自己上。一切順利最好,給錢就搞定;萬一事情鬧大了,讓他頂缸。頂缸了,那就不是錢的事了。他們都結婚了吧,小孩讀書了?農村小學?送安家費,加一個朱京戶口。教育資源,這比錢更貴重。”
“……怎麼解決?”
“自己想啊。”
“去問問我爸?”
“那還是算了。綠光籤的那個工廠,屬於高新科技,又是與央企合作,指標有,而且拿到不難。”
“那就說定了?”
“打算怎麼辦?”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別忘了聯繫下明亮。”
“幹什麼?”
“以防萬一,安排私了啊。要是場面沒控制好,難道你還想讓你的‘叔叔’們被判個故意傷人,進監獄?”
“……你果然腹黑。”
“真算不上,這只是做個計劃。”
“你是說我計劃都做不好?”
“頭一次嘛。下回就好了。”
兩人在被窩裏密謀完畢,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