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燕亦撲騰着翅膀飛開,停在不遠處的筆架上。
鍾烈柔起身,朝燕靈走過去。彼此相對,鍾烈柔伸手輕輕撫着燕靈的臉頰,眼神漸漸和緩下來,說道:“你做得很好……但是怎麼也憔悴了許多……”
“不打緊。”燕靈淡淡一句。
“接下來的這場殺戮避免不了……”鍾烈柔勸慰道,“那些*燻心的人心腸尤其歹毒,你若不先下狠手,便是會被她們生吞活剝的……”
“我知道……自當魔擋殺魔,佛擋*……”燕靈帶着淡笑,用氣息說着這句異常沉重的話。眼裏沒有絲毫猶豫慌亂,鎮定自若。
鍾烈柔放下手,轉過身去,背對着燕靈說:“我之所以要這般叮囑你,是因爲我近日要去益豐一趟,怕是半年以內回不來了……”
“益豐?”燕靈輕皺眉頭。那裏是天寧的交界,多是夷狄所居。果然,她……燕靈望着女諸葛的背影,夕陽下她的影子格外的冗長。
“莫要掛懷,爲我分心。你的處境要比我兇險萬分!”女諸葛鍾烈柔讀出燕靈隱藏在平淡語氣中的擔憂之情,“覓煙閣一切如舊,我只帶少數暗衛前去。但凡有所消息,仍會第一時間通知於你……”
鍾烈柔重新轉過身來,燕靈卻不再多說什麼,只癡癡地瞧着她。加了一句:“若是在宅門恩怨中壓得喘不過氣來,便可回來坐坐……我特意多釀了些長樂酒,算是我不能陪你過節的補償吧……”
良久,燕靈轉憂爲喜,應諾一句:“好。但願珍重。”
她並沒有阻止鍾烈柔要去益豐的決定,因爲她知道女諸葛決定的事除非以命相抗尚有一絲機會,否則沒有人可以阻止,哪怕是她也不行。
*****
過了多日,已是到了農曆十二月二十。歷年省親假的前一天。
同日也是當今輔國大將軍薛赫歸朝之日。如此便意味着太子與薛鳳棲的婚事已成定局。
燕靈筆沾黑墨,剛剛打算書寫,卻是一滴墨漬毫無預兆地滴落,瞬染紙張。
“我終於抄好了!”旁邊的孝陽公主一驚一乍道。她很是興奮地把抄錄的紙張交給燕靈看,畢竟度過今日便是算是結束了一年的學習,可算能放個長假了。
燕靈接過孝陽公主遞來的抄習,大致閱覽一遍,突然發問道:“若是身處異地,王族的母親突然要賜你美酒一盅,你該如何處置……”
孝陽公主眼珠轉了轉,便是有了主意,答道:“身爲小輩既無功德勳績可言,何德何能能親飲王大妃娘娘所賜之酒,自當以此酒供祭天地神明,願能保大妃娘娘身康體健,我百濟萬古長青!”
言罷,孝陽公主裝着將酒潑於天地的樣子,向燕靈行百濟女子所行的大禮。
燕靈點點頭,笑着點評道:“倒是長進不少,不過假設之間,你卻指名點姓,這可不好……下次可該注意些……”
“知道了。”孝陽公主應道,便是從坐塌上起身,好好伸了個懶腰。
燕靈瞧了一眼剛剛因爲墨漬而寫廢的紙,便是隨意將其揉成紙團扔於一旁。也開始收拾東西,打算今日早些歸府。
燕靈送孝陽公主回凝和宮。
路走到一半,只看見前方走來一衆送膳的宮婢。燕靈只覺得略有蹊蹺,目光稍稍多留意了些,卻不曾想其中一位宮婢便是突然直接倒在了燕靈的身上。
燕靈瞬時被羹湯澆了一身,衆人亂作一團。
“怎麼做事的?”孝陽公主斥責道。
“公主殿下饒命!”宮婢瑟縮着跪在地上連連道歉。
就在這時,又是走來一位侍官。看到眼前這個情況,指着一衆宮婢也是責問道:“這是怎麼回事?翻了天了,什麼時候做事這般不用心的!”
宮婢默默受着侍官的責難,可見侍官官位不小。
而這位侍官卻是畢恭畢敬地對孝陽公主問安,順帶向燕靈問好:“給孝陽公主請安……嘉禾學士沒被磕着燙着吧,回頭我和福侍官交代聲定要好好整整這些小賤蹄子!”
“謝侍官好意,我倒是沒什麼事,倒斗膽替這些宮婢求個情,求侍官也讓我撈個待人寬厚的好名聲吧……”燕靈向侍官施了禮。
侍官眼神平靜,動作卻是受寵若驚,“學士哪的話?當真是折殺我等了……得了便饒了她們吧……”話說至此,又是另起了個頭,爲難地說:“只是皇後孃娘有請學士前往延福宮中一敘……”
孝陽公主瞧着燕靈一身的湯羹問道:“如今這樣子怕是萬萬不行的……”
“是啊……否則我又何必急眼呢?”侍官應道。
“可立馬前去尚衣局跟換新衣……”跪着的宮婢恭敬答道。
燕靈瞧着侍官狠狠瞪了一眼那跪着的宮婢。才重新笑吟吟地對上燕靈視線回答道:“這……倒是一個好法子……”侍官停了一瞬,又是眯着眼睛詢問道:“學士可想清楚了?”
“那便如此吧。”燕靈坦然答道,轉而對一旁的孝陽說道:“公主殿下看來今日我是送不了您回凝和宮了,本來還想給賢妃娘娘請個安的……”
孝陽公主倒是慎重地想了想,纔回答道:“我想母妃不會怪罪嘉禾學士你的。”
“走吧。”燕靈對宮婢言道。對侍官莞爾一笑,侍官卻是收斂笑容。
“是……是。”宮婢低着頭起身,一路低頭給燕靈引路。
尚衣局中,宮婢替燕靈更衣,燕靈站在等身長的銅鏡前看着那名做錯事的宮婢在自己身後替自己整衣。
宮婢撫平燕靈衣襬的褶皺,無意中抬眼瞧見燕靈透過銅鏡也在看着自己,立馬又把頭低了下去。回稟道:“學士,弄好了。”
“你可後悔?”燕靈問道。
宮婢一驚,回道:“奴婢不知學士在說什麼……”
“是嗎?”燕靈笑着轉過身只見那宮婢低頭盯着自己繡履。
宮婢低着頭,良久沒有燕靈的回話,心下正疑惑不安的時候,卻是一陣芙蓉香氣襲人。聽見一個人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輕然說道:“你不後悔便好……”
言罷,自徑朝門口走去。她的背影決絕孤立,無所畏懼。
燕靈隨侍官前去延福宮。臨了侍官最後問了一句:“學士可真的想清楚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燕靈保持着矜持自若的笑意對侍官說道。
“你呀……”侍官無奈地搖搖頭。
*****
宮殿的門就此緩緩打開,相比凝和宮的靜謐,瓊華宮的富麗,繁英宮的明妍。這帝後所居的延福宮卻是肅穆許多。
只見兩旁對面站立着十二對宮婢,皇後端坐在三十六階上的主位上。着一身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鳳凰羽衣,羽衣上的鳳凰鳥活靈活現,恍若即將振翅而飛,顯達尊貴。一頭繁複的盤發上有九對皇鳳玉簪,微微顫動,隱隱閃光。此外妝容亦是精緻,眉眼之間便是尊華非常。
“臣女給皇後孃娘請安!”燕靈叩首在主位之下。未得應答不敢起身。
皇後在上,整個宮殿跟着也沉默了半晌,才聽見皇後幽幽說道:“平身。”
“謝皇後孃娘!”燕靈起身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殿中。
皇後瞧着規矩行禮的顧燕靈,相比薛家乞巧宴上的俏皮清新,公主生日宴的端莊寧和,此時的她身着一身深綠色的女官官服,卻是另有一番的雅人深致。一時感概道:“算起來,本宮已見你三次。你可謂次次都讓本宮眼前一亮啊……”
“臣女何德何能能入皇後孃娘鳳眼……”燕靈只把頭低的更低。
“你可知本宮今日爲何召你前來?”皇後親切地詢問道。
“臣女不知。還請皇後孃娘明示!”燕靈並未抬眼,恭敬說道。
“你又可知太子大婚在即?”皇後明知故問道。
“薛國公府親孫女,輔國大將軍薛赫嫡長女,皇後孃孃親侄女薛鳳棲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堪當皇太子妃位!”燕靈恭敬回答,不逾矩。
“棲兒自是豔冠羣芳……無獨有偶,偏偏世間有你淡雅超羣……”皇後孃娘幽幽說道,話裏略有深意。
“皇後孃娘謬讚了。”燕靈只謙遜地說道,不願說破皇後孃孃的本心。
豈料,皇後卻是直言了:“當日娥皇女英不分彼此共侍一夫,傳爲佳話,流傳於世……今日,本宮亦想博得福慧雙修……”
此言一出,燕靈只得重新叩首跪下:“請皇後孃娘三思慎行……”
“本宮已詢問過東宮的意見,太子倒是對你印象頗深納……”皇後的加深語氣說道,字句之間透着不容違逆的壓迫感。
“皇後孃娘,我雖算是後宮女官,但同樣也是當朝顧丞相唯一的嫡親女兒,您的打算不知是否告知了陛下了呢?”燕靈伏在地上回答道。
“本宮隨後便會稟報陛下,同時與顧府定禮。”皇後回答道。
“臣女再次慎勸皇後孃娘……”燕靈雖跪着但是直身抬頭,不卑不亢地言道:“如今太子殿下已準備納薛女爲皇太子妃,皇後孃娘這般急切又要臣女下嫁。這朝堂之上一文一武兩位至高重臣都成了太子殿下的嶽父……不知當今陛下是否會感到大權旁落,而對太子日生嫌隙,多加忌憚呢?我想這絕非皇後孃娘願意看到的……”
“你是在威脅本宮?”皇後冷聲言道,“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答不答應成爲太子側妃!?若是你答應,日後本宮尋個機會,找個由頭自然能將你嫁過去……若是不答應……那本宮告訴你,即便你是丞相嫡女又如何,後宮之中有的是法子取你性命!”
燕靈沉默,一言不發。
“你不答應?”皇後原本優雅的語調此時也變了味道,她冷笑一聲言道:“本宮御賜的玉如意,不知怎麼的便是丟了……”皇後廣袖一甩,狠狠指着顧燕靈,厲聲說道:“本宮今日未見旁人,便只見嘉禾學士一人而已。如此便只能當庭脫衣受檢,若是查出,此等賊子,莫敢再留宮*!必將嚴懲不怠!”
言罷,便是一衆宮婢上前擒住燕靈,上來便是要扒燕靈的衣服。一時之間,六七隻手便是個個緊抓住燕靈的雙臂,令人動彈不得。燕靈直盯着眼前這個握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力的婦人,神情冷淡。
就在這時,一位侍官近身稟告道:“稟告皇後孃娘。舒貴妃,張淑妃,尹德妃,李賢妃四位帝妃同時求見,現已在外殿等候……”
皇後盯着顧燕靈,聽聞此言,突然大笑道:“平素問安都沒到得這麼齊……今個是怎麼了,統統中了這丫頭的邪了嗎?來就來吧,統統來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