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這次倒是盡職盡責了一次,比許晉城早來了半個小時,正在化妝間跟化妝師妹子小然聊得神采飛揚,許晉城推門進去後,阿南立刻迎上來說着:“哥,來了,我剛還跟小然妹子聊天說你皮膚保養得好呢,對了,昨天回老爺子那裏上供,他挺擔心你受傷的事兒,叫我今天晚上務必把你拉回老宅子去好好補養補養。”阿南說着瞅見了跟在許晉城身後進來的迪誠燁,便問着:“迪導,晚上沒排戲吧?”
迪誠燁道:“晚上排了玉婷姐的戲,沒有晉城的對手戲。”說着看了眼前的晉城一眼,又道:“外面安排了餐點,阿南跟小然也去喫點吧,也有咖啡飲料。”導演發了話,小然便拽着阿南一起出去了,許晉城坐到鏡子前,瞅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迪誠燁,說着:“把人打發出去想跟我說什麼?”
迪導站到許晉城身後,修長的手指力道適中地按壓着許晉城的肩膀,說道:“晚上去喫飯的話,會不會遇到那誰?”
許晉城皺眉,尚未說什麼,迪誠燁已經冠冕堂皇地說道:“你可是在拍戲狀態,不要讓旁的事情左右了情緒,特別是負面情緒,我敏感得很,我鏡頭裏可是容不得一點瑕疵,許先生是最專業的人,能讓我放心嗎?”
許晉城聽着年輕人小心翼翼又中氣十足似的警告,忍不住挑了嘴角,笑道:“說了些什麼烏七八糟的話,那麼我敬業的大導演,是不是該讓化妝師過來上妝了?對於我這種老人,時間金貴着呢。”
迪誠燁盯着鏡子中的許晉城,莞爾微笑道:“爲什麼老是說自己老?明明還年輕。”
許晉城只是靜靜地聽着,沒有搭話,迪導又道:“你該活得更年輕,我這邊晚上應該不會太晚,你把地址發給我,我結束後去接你,帶你去個好地方放鬆放鬆。”許晉城仍舊是沉默,迪誠燁倒也不着急,直接道:“默許了是吧,我這就去問阿南要地址,放心,不去烏七八糟的地方,絕對驚喜,許老師可以期待一下。”
講完這些話,迪誠燁算是終於心裏痛快了,精神抖擻地又變成了運籌帷幄地迪導,眸眼明亮,神採奕奕。許晉城瞧了一眼,仍舊沒有搭話,迪導很有分寸地從許晉城化妝間裏出來,把小然喊進去。小然聽到後捧着兩杯熱咖啡急忙往這邊走,眼看着不小心就碰到了周宇,周宇被早晨的事弄得心情極差,眼看着咖啡灑出來一點,濺到了他衣袖上,周宇原先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更加陰沉起來,他對小然不客氣罵道:“沒長眼嗎?”
小然一愣,忙不迭道歉,周宇卻火氣愈發大,甚至上手推了小然一把,小然一姑娘,手裏還端着熱咖啡,被他使勁兒一戳,立馬搖搖晃晃向後仰倒砸到了地上,咖啡灑了滿頭滿臉,燙得小然當場哭了起來。四週一靜,然後呼啦圍上來一堆人,小然平時人緣很好,大家都心急火燎地把她拉起來,有的拿瓶裝水給她沖洗燙傷的地方,有的給她擦衣服,一衆人嘴上不說什麼,把往周宇身上丟的眼刀一個不少,把他戳成了馬蜂窩。
孤立的周宇冷哼一聲,冷言冷語道:“至於嗎?”說完就不再理睬,徑直越了過去。
迪誠燁將這些事都瞧在眼中,他上前看了看小然,讓人帶她去附近醫院上點燙傷藥,安排好小然,迪導又回到許晉城這邊,將外面的事大體描述了一遍,然後說着:“我再安排個旁的化妝師過來,攤上週宇這麼個人物真是……”許晉城不動聲色地聽完,從心裏百轉千回,看了迪導爲難的神色,覺得不能就這麼放任下去,便道;“你去把周宇叫過來,我跟他講幾句話。”
迪誠燁問道:“要教育他?犯不着您親自出馬吧?我來就好,這種得罪人的事兒,攬在我身上,你別摻和。”
許晉城一笑,道:“我心裏有數,我問他幾句話。玉婷上好裝先拍她的幾場戲,別在我這裏磨嘰,該幹嘛幹嘛去。”
迪導狐疑地回頭看了眼許晉城,不怎麼甘心地出去了,時間排得緊,容不得他耗在許晉城這裏看熱鬧,不過迪誠燁一想到許晉城端起那誘人的前輩架子教訓人時候的模樣,撓心撓肺地窩在胸口一團燥熱的火苗,真恨不得把人一直藏在只有他能瞧見的隱祕空間裏,不讓旁人瞧了去。
周宇聽到許晉城喊他,心裏很是不痛快,自然擺個臭臉進去了,許晉城不急不惱,客氣地指了指座椅讓周宇坐下,許晉城不着急講話,靜靜地看了周宇半分鐘,看得周宇心裏發毛的時候纔開口道:“這部影片不太適合你,要不要考慮退出?”
周宇一怔,氣得漲紅了臉,提高了嗓門道:“不就是個小化妝師?憑什麼要我退出?至於嗎?”
許晉城淺笑着搖搖頭,說着:“我指的是這個。”他指了指自己受傷的手腕,繼續道:“甭以爲天黑的時候人都瞎了眼,有種東西叫攝像頭你應該知道吧。我受傷的事,不是什麼意外,是有人在後面推到了箱子,至於是誰,飯店攝像頭拍得一清二楚,要不要拿來給你放一遍?”
周宇變了臉色,神情慌張地“嚯”地站起來,喊道:“你胡說!”
許晉城從兜裏掏出一個移動硬盤在周宇眼前晃了晃,說着:“證據確鑿,抵賴不了的,你否認也沒有用。”
周宇使勁咬着嘴脣,半晌才發聲道:“是我乾的,那你能怎麼着?有本事現在就報警,你毀我,何森不會放過你。”
許晉城指了指座椅,道:“急躁什麼,坐下來,有幾句話問你,你答得好,這事兒就過去了,答得不好,我自然有辦法讓你這輩子沒法喫這圈裏的飯,說不定,還得去喫牢飯,當然,要是你覺得何森能罩着你一輩子,你也可以現在就硬氣地甩門走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愛,願意養着一個有犯罪前科的人一輩子。”
周宇面如死灰地頹然跌坐在椅子上,許晉城很滿意這般效果,便問道:“你跟何森多長時間了?”
周宇皺眉,用最後的底氣反問着:“憑什麼告訴你這些?這是我的私事,犯不着告訴你。”
許晉城慢悠悠將移動硬盤收起來,說着:“確實是你的私事,不過,你好像也沒什麼立場拒絕,我呢,正巧對何森感興趣,你該感謝自己正巧有讓我感興趣的價值,不然,這東西早就交給警察叔叔了。你要是不想談私事也可以,我們就談談什麼時候讓警察叔叔來請你去喝茶。”
周宇被嗆得啞口無言,恨恨盯着許晉城,道:“不到半年。”
許晉城點了點頭,繼續道:“何森最近忙什麼業務?”
“他忙什麼業務我怎麼知道?”
許晉城覺得眼下週宇的狀態太不鎮定,並不適合繼續談話,便轉了話鋒,道:“你對我的不滿,是因爲當初更換主演的事情?話說得難聽點,就算讓你來演,你也勝任不了。不過說實話,你資質算上乘,能發展到什麼程度,全看你自己要選哪條路了,何森固然是個有權勢的,不過他什麼脾性想必你比我更瞭解,你靠得了一時,風光得意把身邊人都得罪盡了,等你落單的時候,就不要怪旁人落井下石,後路都是自己給自己堵死的。”
周宇沉默不語,許晉城接着道:“我現在給你三個選擇,第一個,你繼續風揚跋扈,仗着何森的威風來賭一把,我將視頻交給警方,看看何森願不願意保住你。第二個,你乖乖離開劇組,從此不涉足娛樂圈,這事兒我也當成沒發生過的,大家都眼不見爲淨。最後一個,你繼續拍你的戲,我還可以推薦你接下一個新戲,沒法一下子演男一,最起碼能演適合你戲路的男二,至於條件,一是改改脾氣好好跟人相處,二嘛,將何森的動向跟我時不時地彙報一下,不用你冒着什麼生命危險去偷商業機密,你就大體說說他跟什麼人聯繫頻繁,要整什麼新業務就可以。當然,這些都是隻能咱倆知道的祕密協定,你那麼聰明,我什麼意思,該懂了吧?”
周宇扯出一絲嘲諷,道:“看不出許先生是給人做打算的好手?我有得選嗎?我說你不會是跟何森那個老東西相互愛慕嗎?要不要我幫你們捅破窗戶紙,反正都鬧到這地步我也沒什麼遮着掩着,那老東西沒把我當人看,除了作踐我就是冷嘲熱諷,知道他爲什麼執意安排我進劇組?你當我願意?好不容易以爲能成主演,那麼轟轟烈烈開了發佈會,結果你一回來就把我頂掉了,你以爲我願意繼續攙和進了被人看笑話?還不是何森那個老東西讓我進來盯着你,哦,現在你又讓我盯他?你倆相互暗戀呢?”
周宇情緒有點失控,所以這些話幾乎是沒經過大腦就禿嚕出來了,信息量確實足夠大,許晉城聽後心裏很是驚訝,他當何森針對的是陳曉川和迪誠燁,難不成其實針對的是自己?這都是些什麼仇什麼怨?許晉城掩下心中的驚愕,沉着語氣道:“你呀,但凡有些城府,剛纔的話就不該說一個字,道行這麼淺,玩不轉何森這種大佬,最好多給自己的以後多考慮考慮,不用着急答覆我,我給你時間。還有,待會小然回來,你去道個歉。”
許晉城打發周宇出去冷靜冷靜,然後從兜裏重新掏出那個虛張聲勢的移動硬盤,這是他隨手從化妝桌上拿的,估計是小然的,至於裏面的內容,肯定不會有什麼監控視頻,許影帝只是憑着自己的猜測套了套周宇的話,沒想到這孩子空有膽子卻沒什麼腦子,許晉城簡直都要可憐起他了,有沒有監控視頻已經不重要,反正剛纔的話他都錄了下來,以後萬一真用到,效果也是一樣,這出戲也不枉許晉城影帝頭銜了,當年好歹接過幾個票房過十億的諜戰片,有經驗得很。
這事兒好像有點複雜,許晉城暫時摸不着脈絡,只是心中不安感愈發濃重,末了他收了收心神,迪導說得對,不能讓其他的事情干擾了拍戲的情緒,那就太不專業了。有時候許晉城覺得片場對於自己來說有點兒像世外桃源,一旦投入拍攝,便可以把全身心的情緒融入到戲裏虛構人物的虛構人生當中,拋棄了現實世界中的諸多煩惱,成了純粹的戲劇人生,簡單直接,輕鬆得很。劇組裏面雖說魚龍混雜,不過總是不缺少歡聲笑語,比如現在,安洋正一本正經地教洋鬼子艾文流行語。
艾文趁着道具組還在準備的間隙纏着安洋教他中文,安洋正在刷手機,正巧看到壁咚的搞笑圖,便不懷好意地笑嘻嘻道:“今兒教你個有殺傷力的,壁咚!壁咚!告白神招!”艾文滿臉大惑不解,安洋得意地扭了扭,說着:“這詞兒是外邊傳來的,沒法解釋,只能實踐,我看看,得挑個帥哥嘛,帥哥做纔有味道,哎哎哎,我說,就迪導了吧,壁咚要看臉的對不對,大家同意不同意?”
燈光化妝道具在加上稀裏糊塗的艾文一起起鬨鼓掌,迪誠燁早在一旁聽到了,也笑着道:“你自己來唄,跟艾文正好一對。”
安洋豎起食指嬌媚地搖了搖,說着:“.人家是有主的嘛,不能做讓人誤會的事情,大家說,迪導跟誰搭檔好呢?請主動出列喲,喫迪導豆腐的機會過這村就沒這店了,抓緊報名!壁咚喲!是壁咚喲!”
此時許晉城剛化好妝出來,看着大家都一臉興奮地圍成一圈,便問道:“畢東友是誰?新進組的嗎?”
衆人靜默片刻,大家都憋笑憋得要崩潰,安洋抽了抽嘴巴,重新說:“我說的是……壁咚……”
許晉城點了點頭,說道:“叫畢東?幹嘛的,弄得你們這麼興奮,不拍戲了?今天已經晚了半個小時了,這麼都想加班?你們……笑什麼?”
迪誠燁終於看不下去,從憋笑的人羣中走出來,拉着許晉城手腕將他逼到院落古樸牆壁的一角,抬手抵住了牆壁,圈住了許晉城讓他無處可逃,此時安洋帶頭大聲笑起來,一個勁兒鼓掌,艾文口哨吹得特別嘹亮,劇組的姑娘小子們都樂得花枝亂顫,許晉城眨巴了幾下眼睛,仍舊雲裏霧裏,問着迪導:“你們幹嘛呢?”
迪導低頭看着他,笑着小聲道:“其實應該再接個吻纔算完整,”說着作勢要低下頭,許晉城心裏一驚,抬手去推,又碰到了左手傷處,疼得立馬倒吸氣,迪導趕忙扶他,忍不住大笑道:“你還當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