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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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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神情恍惚,上前一步,不可置信地問:“三郎中舉了,還是解元?那、那四郎五郎呢?”

小廝滿臉堆起笑,“四少爺中了第十二名,五少爺是第二十八名。”

若沒有蕭成鈞珠玉在前,四郎五郎的名次已經超乎衆人預期。可惜,在“解元”二字之下,這兩名次到底有些不夠看了。

沈明語聽清後,也錯愕了片刻。

在那夢境裏,蕭成鈞雖然十八歲中舉,但並不是解元。不曾想,她當日隨口一說,他竟真的考上了。

沈明語回過神來,環顧了屋內一圈。

從聽到消息起,所有人都陷入了無盡的沉默裏,就連老夫人也怔愣住了。

老太太嘴角抖動着,又問了遍:“三郎當真中瞭解元?”

小廝忙躬身道:“老祖宗,快備着吧,報錄人已在路上了,聽得章老和林閣老還要來府上拜訪呢!”

沈明語率先站起身來,笑道:“祖母,您瞧,我先前沒說錯吧,我這三個哥哥可爭氣着呢,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聞聲,老夫人點了點頭,慢聲道:“是件大喜事。”

言罷,她遞了個眼色,崔嬤嬤忙給小廝發了賞錢,下去安排接待貴客事宜了。

衆人終於如夢初醒般回了神,齊齊朝老夫人賀喜,一時堂中喜氣洋洋。

沈明語又轉過頭,對蕭大爺恭賀道:“大伯嬸孃教導有方,弟弟恭喜四哥五哥。”

蕭大爺乾笑着應了聲。

一旁的秦氏笑聲如銀鈴清脆,“恭賀大哥大嫂,四郎五郎打小就聰慧,更不必提五郎還沾了六郎的光,得以進宮聽學,眼下兩個孩子都中了舉,當真是光耀門楣呀!”

她話鋒一轉,卻道:“三郎平日不顯山露水,這回倒是一鳴驚人。蘭娘有這兒子,還怕後半世沒依靠怎的?說句事後諸葛的話,我這雙眼是認得人的,原先就私下裏說過,三郎品貌好,處事也穩重,將來許是有大作爲的,今日果真不錯!”

薛氏的臉色有點掛不住。

四郎、五郎開蒙早,自幼受府裏上下重視,無論喫穿用度,還是求學訪師,皆按着最好的。可那個煞星沒人疼愛一無所有,哪怕他十二歲中了秀才,衆人也覺得不過是運氣好。

他三人年歲本就相差不大,此次秋闈,衆人看好的都是四郎五郎,最後卻叫蕭成鈞出盡了風頭。

蕭二爺打圓場,笑着說:“三個孩子都有出息,該準備宴席爲孩子們慶賀一番,咱們二房也好沾沾喜氣。”

老夫人笑着點頭,道:“理應如此,快去叫三個孩子過來。”

早秋的日光金燦,落滿整個蘭亭院。

前院差人來請時,蕭成鈞正在溫聲哄蘭姨娘。

今日放榜,他一早就起來練字,剛寫完了整篇《孟子?告天下》,便聽得隔壁摔砸的聲音。

蘭姨娘近來病情穩定許多,偶爾也會安靜片刻,坐在窗下繡東西。今日不知怎麼回事,她不慎扎破了手指,見血後突然變得暴躁,再度失控。

蕭成鈞趕到時,屋裏已是遍地狼藉,五彩絲線灑了一地,銀針夾雜其間,在暖陽下泛出點點刺目的光。

室內一片寂靜,唯餘蘭姨娘哭嚎的聲音。

“三郎,他怎麼還沒好起來,你快哄哄他啊......”

她哭得傷心,雙目赤紅,不像以往的歇斯底裏,透着絕望地慟哭。

蕭成鈞把她扶起來,聲音低沉:“母親,沒事了,都會好的。”

蘭姨娘淚眼模糊,看了他片刻,似乎將他錯認成了蕭三爺,慢慢收住了哭聲。

她蜷縮在榻上,抱着軟枕小聲嗚咽,彷彿抱襁褓般,一邊輕拍一邊柔聲哄:“麒奴不哭,不哭啊,娘在這兒,很快就不疼了,你爹說了,很快就會好的......乖娃娃,別哭,娘給你唱歌……………”

蕭成鈞黑沉沉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時隔多年,母親發瘋時突然又提起了那個名字。

麒奴。

這個臆想中的孩子,對母親而言,或許比他更爲重要。

母親將物什當成麒奴時,從不許任何人碰,她會哄“麒奴”喫飯,給“麒奴”唱歌,一會兒怕他冷,一會兒怕他熱,滿眼慈母憐愛。

在母親的臆想裏,麒奴是他的大哥,體弱多病,安靜乖巧。

可他多番求證後,明確自己從未有過嫡親兄弟,他是蘭姨娘懷上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

年幼時,他甚至隱隱嫉妒過這個不存在的大哥。

當他和九叔提起這件事,九叔卻說:“你母親腦子壞了,她不記得了,你三歲前的小名就叫麒奴。”

蕭成鈞不記得三歲前的事,但他能分辨出九叔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

後來年歲漸長,母親幾乎不再提起這個名字,他也早已釋懷。

蕭成鈞抿緊了薄脣,上前輕輕拍着蘭姨孃的背,“麒奴睡着了,讓他去榻上吧。”

蘭姨娘喃喃:“他不能離開我的,我陪着他睡。”

蕭成鈞扶着蘭姨娘上了牀榻,給她蓋好被子,伸手輕輕覆上她的眼皮,“睡吧,睡好了,麒奴的病纔好得快。”

蘭姨娘懷裏抱着軟枕,疲憊地閉上了眼,“今日是什麼日子,我記得還有件要緊事的………………”

蕭成鈞垂眸看着她,替她拂開面頰上散亂的長髮,低聲道:“母親,睡吧。”

過了片刻,蘭姨娘終於安穩了。

蕭成鈞關好窗,叫人進來打掃屋子。

院子裏來請他的嬤嬤已經等了有些時候。

蕭成鈞正要轉身離開時,忽聽得身後趙嬤嬤喊他。

“少爺,您拿着這個去吧,夫人特意給您繡的。”

他回過身去,看見趙嬤嬤手裏捧着個香囊。

大紅錦緞上,蟾宮折桂紋樣刺繡精巧,色澤鮮亮。只是,收尾的線鬆散,瞧着還未完工。

蕭成鈞長睫輕顫了下。

他拿起那枚香囊,緊攥進手中,而後闊步走出了蘭亭院。

晨風挾着桂香,秋意纏綿。

朝霞豔紅斑斕,燦陽覆滿前路,遠處喧嚷漸近。

他步入塵世滄流,縱有萬千洶湧,此去爭命途。

春暉堂。

衆人正在說笑,商量酒席要請哪些貴客,就聽得外面的丫頭通傳了一聲。

“三少爺到了??!"

霎時,滿屋熱鬧倏地靜下來。

簾外秋風颯颯,簾內花團錦簇。

嬤嬤掀開簾子,清幽桂香飄揚而入,日光璀璨,斜落進屋裏,投下一片奪目明亮。

一道筆挺的頎長身影逆光走近,滿身清冷秋意。

蕭成鈞緩步踏進裏屋。

衆人已經大半年未見蕭成鈞,此番抬眼望去,竟有些恍若隔世,只覺得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他長得更高了些,不再那般單薄,寬肩窄腰,一身藏藍直裰被日光渡上淡淡光暈,薄脣緊抿成線,眉眼間隱含超乎年紀的犀利,端肅清冷。

蕭成鈞朝老夫人行禮,又淡淡望向衆人,不卑不亢喚了諸位長輩。

其實他容貌並不算陰冷,只是那雙漆黑的眼眸太過濃郁,加之他慣常不笑,故而總叫人覺得他神色陰鬱,與他對視時,總莫名發虛。

氣氛凝滯了片刻。

“三哥!

沈明語率先站起身,朝他拱手,“賀喜三哥高中解元!”

少年脆生生的嗓音響徹堂內,驚醒一屋沉默。

衆人這才微微頷首,無論真心或假意,皆朝蕭成鈞賀喜。

老夫人招手叫他走近,端詳他片刻,說:“三郎,這回你爭氣了,祖母心裏很是爲你高興。”

蕭成鈞神色平靜,聲音沉穩道:“是孫兒僥倖。”

不知是否因他如今高中,一屋子人都覺得他似乎更挺拔了些,站在老夫人面前,通身的冷峻氣派,竟讓人無法直視。

蕭大爺心底隱隱發寒。

他雖無實權,但也混跡官場,能中解元的人有何等真才實學,他心裏門兒清。這位三房唯一的後人,是一直隱忍不發,還是時來運轉?

他不敢深想,若是蕭成鈞將來知道大房襲爵的真相,會如何對待大房?

這時,四郎蕭明齊和五郎蕭明景也到了。

原本孿生兄弟同時中舉,可成一段佳話,但府裏出了個解元哥哥,二人難免錯愕,心底都泛起點異樣的感覺。

說不上難受,只是及第後的喜悅似乎削減了幾分。

二人進屋後,便打量起這位三哥。

原來,三哥已經長得這般高大,比他二人還稍微高出半個頭了。

“四弟,五弟。”蕭成鈞先開了口,淡淡一笑。

若是平日裏,蕭大爺不會多想,但今日他卻莫名覺得,蕭成鈞笑容隱有迫人氣勢。

但蕭明齊和蕭明景兄弟二人實則沒有諸多心思。

一個微微拱手,說了聲“賀喜三哥得中解元”,一個咧嘴大笑了聲,說:“不曾想,三哥竟這般厲害!”

蕭成鈞亦拱手賀喜兩個弟弟。

老夫人叫三個人到她跟前去。

“咱們蕭家多年來沒出過這樣的喜事了,你們兄弟三個揚眉吐氣,闔府上下都沾光,往後也要記着,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兄弟鬩牆外御其務。”

三個人一齊應了聲。

這時,外面的報錄人已經到了,鑼鼓聲響驚天動地。

通傳的小廝跑得太急,喘氣不停:“老祖宗,同住安平坊的幾位大人都過來了,章老和林閣老也上門來道賀了!還請老祖宗、公爺和三少爺速速去迎客!”

其實從魏國公府沒了實權後,平日裏與別府來往屈指可數,後來因沈明語認祖歸宗,才漸漸多起來。

但今日,這些權臣顯貴只爲一人而來。

老夫人眯起雍容眼眸,望着那張有幾分蕭三爺影子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她算是賭對了。

“三郎,走罷。”老夫人站起身,招呼蕭成鈞來扶她。

蕭大爺緊跟其後,一同去了前院。

蕭二爺留在後院,交代秦氏安排宴席。

魏國公府已許久不曾這般熱鬧了。

便是上回沈明語認祖歸宗,也因往事不便大肆張揚,只辦了場家宴。

沈明語望着被人羣簇擁着遠去的老夫人和蕭成鈞,脣畔笑意漸揚。

縱使明珠蒙塵,風起時,自有璀璨光芒耀世。

三哥現在的狀況,和夢中的命運已經隱隱分離開來。以他的才能和手段,將來他會有更強勁的倚仗去對抗七皇子黨,也能護住蘭姨娘。

也......能護住她吧?

她真心實意爲他高興,又生出一絲慨然。

不知怎的,沈明語突然想起了那老和尚的判詞讖語。

她如何不算是明珠蒙塵呢?

可,將來她能有光芒盛?的一日嗎?

這一刻,沈明語心裏不僅是爲三哥感到激動,也暗暗下定了決心。

將來不管是繼續扮做男子,還是恢復女兒身,她都想要做一顆順從本心的明珠。

不求輝光璀璨映世間,但求問心無愧寧做吾。

今夜公府張燈結綵,賓客喧囂,好不熱鬧。

直至戌時,酒過三巡,貴客們才漸漸四散。

前院只剩幾桌年輕小輩還在吵吵嚷嚷。

沈明語今夜運氣着實不好,她本想稱病躲酒,可想到是三哥的好日子,總不能不出來應酬,誰知剛到席上,就遇到章序言、章序知兩兄弟。

章序言一直想和沈明語打點關係,只是先前礙於自家二妹妹管束,不得空出門。

眼下章序寧回了直隸,章序言如同脫繮野馬,多番試圖約她出去喫喝玩樂,皆被她以學業要緊婉拒了。

今日公府熱鬧,章序言藉着賀喜名義上門,好不容易逮到她,怎會輕易放過。

文華殿熟識的幾位伴讀也來了,與章序言沆瀣一氣,頻頻朝沈明語敬酒,十分活絡熱情。

沈明語酒量不大,才兩杯下肚,已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可諸位同窗似乎並不打算輕易饒過她。

又幾杯下去,沈明語已是頭疼欲裂,瀕臨神智渙散,眼皮直往下墜,身子發軟,幾乎快支撐不住腦袋。

她腦子裏如同一團漿糊,意識模糊,卻兀自記得,不能就這樣在衆人面前失態。

沈明語強撐着最後一縷精神,擺了擺手道:“我,真的不能了。”

再多一口她就要吐了。

若是酒後失態………………後果不堪設想。

“我、我要告辭了,諸位。”

沈明語面色緋紅,說話嗓音都帶了微醺酒氣,有些發軟。

章序言還欲再勸,“沈兄,你聽我說,喝酒上臉的人,不容易醉!”

這時,忽聽得一聲冷冽嗓音響起。

“舍弟酒量淺薄,還請諸位饒了她。”

沈明語眯着眼眸,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道身影,她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聲。

“三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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