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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鐵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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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案?審什麼案子?周府的案子輪得到你來審?”

  冷衛愣了一下,依舊怒氣沖天地呵斥着李少天。

  “審周府七夫人金釵失竊一案,本官乃堂堂南城巡守司司守,你說本官爲何審不得?”

  李少天聞言雙目一瞪,不甘示弱地盯着冷衛,神色剛毅,不置可否。

  “周府之案統統移交襄州府審理,你難道不知道?”

  冷衛冷哼一聲,他最討厭這種不知道天高地厚而又自以爲是的人。

  “冷大人,一件小小的失竊案用不着驚動襄州府吧?再說,哪條律法規定周府的案子一律要移交襄州府的?”

  微微一笑,李少天不慌不忙地回答,涉及周老虎的案子移交襄州府是這些年官場上不成文的默契,並無明文規定,而且也不可能明文規定。

  “採蓮已經身亡,你拿什麼審?”

  冷衛愣了一下,暗道一聲不知死活,惱火地望着李少天,他當然知道當時鬧得轟轟烈烈的採蓮偷竊一案,不過因爲採蓮的爹當時沒來得及上告就死了,因此官府也就沒有審理此案,畢竟民不舉,官不究,何況涉及的還是周老虎。

  “採蓮之母爲其女鳴冤,本官既然已經受理,就一定會弄清事件的真相,不勞大人操心。”

  李少天搖了搖頭,針鋒相對地頂了回去。

  “我命令你把此案移交襄州府。”

  衆目睽睽下連續被李少天掃了面子,冷衛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用手一指他,幾乎咆哮地吼道。

  “今日即使不要這頂官帽,我也要審理此案,還亡者一個清白。”

  刷,李少天摘下頭上的官帽,雙手舉過頭頂,橫眉立目,義正辭嚴地望着冷衛,陽光照射在他的光頭上熠熠生輝,遠遠望上去就像一尊威嚴無比的怒目金剛,令人肅然起敬。

  “好,好,好,本官讓你審,看你能審出什麼鬼名堂。不過你記住,本官一定彈劾你目無上官、公然抗命!”

  冷衛真想讓人收了李少天的官帽,然後再使勁給他幾個嘴巴子,不過當看見那些雙目通紅、殺氣騰騰地站在李少天身後的軍士,尤其是那些弓箭手後,考慮到自身的安全,他還是忍了下來,氣極敗壞地說道。

  李少天纔不怕冷衛的恐嚇,大不了不當這個狗屁司守,他放下官帽,扭頭對徐大同說了兩句,徐大同點了點頭,囑咐了一名軍士一通,那軍士就急匆匆地離開。

  不久,周府的人亂哄哄地聚集在了大門後方的庭院裏,周老虎的家人站在左邊,僕人站在右邊,在軍士們的威嚇下鴉鵲無聲,噤若寒蟬。

  雷得水押着一批男女來到了大門處,當先的一名女子三十上下,衣着華麗,雲鬢高高聳起,美豔動人,一雙嬌滴滴的桃花眼充滿了媚惑,她就是周老虎的七夫人。

  “稟大人,周老虎的七夫人及一衆僕役帶到。”

  讓那些人立在一旁後,雷得水高聲向李少天彙報。

  “是誰當日揭發採蓮偷竊金釵,本官有話要問。”

  李少天感覺腦子裏逐漸變得昏沉,他強打起精神,冷冷地望向那羣男女。

  七夫人聞言面色一變,看見李少天的目光掃來,連忙心虛地垂下頭。一名丫鬟提心吊膽地走了出來,驚惶地跪在了李少天的面前。

  “本官問你,你當日可是親眼目睹採蓮偷竊金釵?”

  李少天厲聲喝問那名丫鬟,雙目一瞪,“如果你膽敢說謊,本官決不輕饒。”

  “是……是奴婢親眼目睹的。”

  丫鬟嚇得渾身一顫,結結巴巴地回答。

  “既然親眼目睹,爲何當時不說,非要等到你家主母問起時你才揭發?不要跟我說你是顧及姐妹情意,你跟採蓮的關係如何,本官一問便知。”

  李少天冷笑一聲,沉聲喝向那名丫鬟。

  “我……我……”

  丫鬟頓時被嚇蒙了,半天沒說出話來,禁不住求助似地望向七夫人。

  在周府,弄死一個下人跟弄死一條狗一樣簡單,死了之後直接埋亂墳崗了事,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採蓮有個罪名已經是實屬難得了,誰還會注意細節。

  這名丫鬟是七夫人的陪嫁丫鬟,是七夫人的心腹,身份自然和那些普通丫鬟不同,平日裏她不欺負那些丫鬟就夠好的了,哪裏有什麼姐妹情意。

  “既然沒有從採蓮那裏搜到贓物,那本官可就要懷疑你說話的真實性,也許就是你偷了金釵,栽贓採蓮!”

  望着丫鬟手足無措的樣子,李少天決定乘勝追擊,繼續厲聲逼問。

  “可能……可能她已經將金釵變賣。”

  說到贓物,丫鬟打了一個機靈,忽然福至心靈,慌忙向李少天辯解,“啓稟大老爺,奴婢當日親眼目睹採蓮偷竊,只不過可憐她家境貧苦,本想放她一碼,不想我家夫人震怒,奴婢這才揭發她。”

  李少天聞言怔了一下,七夫人則明顯鬆了一口氣,幸虧這個丫鬟機靈,否則事情可就露餡了,反正現在只要一口咬定是採蓮偷的,那麼李少天絕對沒有辦法給採蓮翻案。

  冷衛的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意,他覺得李少天簡直就是自取欺辱,非要自找麻煩,這種無頭的案子最難審理。

  “好,本官記住你剛纔的話了!”

  冷冷地望了一眼那個緩過神來的丫鬟,李少天不再言語,立在那裏靜靜地等待着。

  衆人弄不清李少天的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因此只有跟着等,現場出現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片刻之後,大門後方庭院裏的周家人紛紛驚叫起來,接着傳來了一陣陣的哭聲,李少天扭身望向了院裏,只見先前守護着周老虎屍體的四個人拎着周老虎的四肢把他抬了過來,後面跟着那名徐大同先前吩咐的軍士,周老虎的妻女們望見死去的周老虎,立刻哭泣了起來,人羣也有些騷動,隨即被軍士們強行鎮壓住。

  大庭廣衆下,四名軍士把周老虎的屍體放在了李少天的面前,現場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人們像蒼蠅似地嗡嗡地議論起來,清不自禁地就往前湧去,都想仔細看看死去的周老虎。

  驚愕之餘,冷衛連忙讓手下的人維持現場的秩序,同時愕然望向李少天,心中一陣發毛,這個傢伙實在是太可怕了。

  “你們都是採蓮的姐妹,採蓮的冤魂現在正看着你們,難道你們就不怕採蓮半夜找你們哭訴嗎?

  面色一寒,李少天轉向七夫人和那羣丫鬟,用手一指她們,厲聲高喝,他相信這些丫鬟中肯定有人知道些什麼。

  由於太過激動,李少天說完話後禁不住咳嗽了起來。

  “大老爺,採蓮冤枉啊!”

  忽然,一個丫鬟從七夫人的身後閃出,一邊哭泣着一邊跪在了李少天的面前。

  七夫人面色一僵,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身體搖晃了幾下,差點癱倒在地上。

  “你知道些什麼?”

  李少天先是瞅了一眼面露驚訝神色的冷衛,然後不動聲色地問那丫鬟,也許,關鍵就在這個丫鬟身上。

  那丫鬟抽泣着,斷斷續續地把她知道的事情講了出來:

  那是一個夏夜的晚上,這名丫鬟半夜起來上茅房時聽見假山後面傳來細微的男女調笑聲,她還以爲是哪個丫鬟和家丁在偷情,於是就好奇地前去查看,結果大喫一驚,藉着月光,她看見了七夫人和大公子光着身子抱在了一起,正在做那苟且之事,嚇得她連忙離開。

  由於過於倉惶,丫鬟離開的時候踩折了一節枯枝,驚動了七夫人和大公子,等七夫人和大公子跑出來觀望時,只看見那丫鬟的背影。

  說來也巧,那丫鬟當時披着的是同屋居住的採蓮的外衣,七夫人認出了外衣,誤認爲是採蓮,於是第二天一早就召集所有的丫鬟說起了金釵被盜之事,接着那名貼身丫鬟就告發了採蓮。

  精神失常的採蓮被趕出周府後,七夫人還旁敲側擊地對五個跟採蓮住在一起的丫鬟進行過一番試探,得知採蓮起牀後一直和她們在一起並沒有機會單獨和人相處後,她這才放下心來。

  採蓮死後,這名丫鬟一直生活在愧疚和恐懼中,她是被父母賣到這裏的,根本就不可能離開,只有無奈地在痛苦和恐懼中煎熬,平日裏做事小心翼翼,就連晚上睡覺也要用布條綁住嘴巴,生怕做夢的時候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現在周老虎已經死了,周家的滅頂之災近在眼前,這名丫鬟也沒什麼好怕的了,鼓起勇氣講出了實情。

  轟,面對着如此精彩的一個八卦,周圍的百姓們又一次嗡嗡地議論起來,個個眉飛色舞,激動莫名。

  “你……你放屁!”

  七夫人臉色煞白,她用手一指那名丫鬟,顧不上什麼儀容,衝着她破口大罵,心中卻慌亂如麻,原來自己當日殺錯了人。

  “我……我揭發,七夫人的確跟大公子有姦情,當日就是她逼迫我栽贓採蓮的,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金釵,完全是七夫人編出來的,目的就是致採蓮於死地。”

  七夫人的話音剛落,那名貼身丫鬟忽然衝着李少天大喊了起來。周家已經完了,事到如今,她再也顧不上什麼主僕之情了,只想着撇開干係。

  “你……你……”

  七夫人萬萬沒有料到貼身丫鬟會掉轉槍口對準自己,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貼身丫鬟說不出話來,要知道她平日裏待貼身丫鬟可是不薄呀。

  “還有,她生的兒子不是老爺的,而是大公子的。”

  也許是爲了戴罪立功,貼身丫鬟好像想起了什麼,再度衝着李少天大喊了一聲,爆出了一個超級重料。

  這下,百姓們的議論聲更大了,大公子不僅給周老虎戴綠帽,而且還搞出了一個野種,情節真是精彩,精采絕倫呀。

  採蓮冤死的起因竟然是這麼一件破事兒,李少天無奈地搖了搖頭,讓人去帶大公子和七夫人生的兒子。

  大公子今年三十一歲,長得儀表堂堂,英俊儒雅,他先是瞅了一眼周老虎的屍體,然後驚惶地拉着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一旁。

  “說,他是何人的骨肉?”

  李少天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傷口的鮮血緩緩地順着衣服往下流着,染紅了腳下的地面,他一咬牙,伸手一指那個小男孩,高聲喝問面色慘白的七夫人。

  小男孩被李少天的喊聲嚇了一跳,連忙躲在了大公子的身後,怯生生地望着李少天。

  “他是老爺的兒子。”

  七夫人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尖聲向李少天喊叫着,狀若瘋狂。

  “來人,滴血認親!”

  李少天面色一沉,衝着身後的軍士們大喊了一聲,幾名軍士立刻衝了過去,把大公子和小男孩押到了他的面前,讓兩人跪在了地上,嚇得小男孩哇哇大哭。

  古代講的滴血認親,就是小孩的血跟大人的血如能夠溶在一塊,就是父母親生的,否則就不是。

  但李少天卻是知道,親子的關係的血液不一定能融合,而不是親子關係的血液往往能融合,不過處於時代的侷限性,這個時候的人們還是十分信奉以滴血認親來檢驗是否親子關係的。

  李少天之所以這樣做只不過是想嚇一嚇七夫人,如果七夫人心中有鬼,肯定會原形畢露。

  “不,不要,不要!”

  當一名端着碗的軍士在取了大公子指尖的血液後準備用刀劃破哭叫的小男孩的手指時,七夫人再也堅持不住,跌跌撞撞地就衝了過來。

  幾名軍士想攔住七夫人,李少天揮了揮手,軍士們便退了回去,七夫人一把推開摟着小男孩的軍士,抱着小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大人,是這個賤人勾引我的,是她殺了採蓮,一切跟我無關。大人饒命呀。”

  真相已經一目瞭然,大公子連滾帶爬地爬向李少天,想抱李少天的大腿,但被兩杆長槍攔住,他一邊磕頭一邊向李少天求饒。

  望着哭作一團的七夫人和小男孩,李少天長嘆一口氣,他知道那個小男孩將一輩子生活在恥辱中,猛然聽到大公子的推託之辭,心中不由得火冒三丈,這傢伙爲了活命完全忘記了昔日的花前月下和卿卿我我,完全不顧七夫人母子的死活。

  “你是大房的人?”

  忍着胸中的怒火,李少天推開攔在大公子身前的軍士,沉聲問向他。

  “是!”

  大公子愣了一下,狐疑地抬起了頭。

  “去你媽的,禽獸不如的畜生!”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李少天的怒火瞬間就爆發了,飛起一腳就踹向了大公子的胸口,現場在爆發出一陣驚呼後安靜了下來,衆人都是第一次見到李少天發火的樣子,不由得露出敬畏的神色。

  周老虎臨死之際還念念不忘大房的人,而這個混帳東西竟然私下裏做下這等禽獸不如的事情,就連李少天自己都沒弄清楚,他這一腳是氣憤大公子貪生怕死、不顧夫妻之情,還是爲周老虎感到憋屈,替其出口惡氣。

  大公子慘叫一聲,身體向後飛了起來,落到五六米外的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來。

  七夫人見狀,連忙拉着小男孩跑過去,把咿咿呀呀呻吟着的大公子摟在了懷裏,一家三口哭作一團,看的李少天連連搖頭,既憤怒又同情。

  隨着剛纔的那一腳,李少天的胸口滲出大量的鮮血,他感覺眼皮就像掛了鉛塊一樣,使勁往下墜着。

  “以後凡我南城居民,不論貧富貴賤,如有遇到不平之事,皆可來南城巡守司擊鼓鳴冤,本官自當爲你們作主。本官上任之前發生的案件,本官希望當事者雙方能夠協商解決,共享太平,在協商中如有坐地起價、爲非作歹、趁機勒索者,那就是有理變沒理,本官定當嚴懲不貸!”

  冷冷地環視了一眼聚集在街道上的百姓們,李少天高聲向衆人宣佈,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仗勢欺人和家長裏短的事情海了去了,如果南城百姓都一一上告,先不說他案子審得怎麼樣,這麼多案子壓下來,光累也要累死他。

  街道上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在回味着李少天剛纔所說的話,就連冷衛都禁不住有些動容,李少天的口氣還真是不小呀。

  “大人,在下這就跟你走!”

  把官帽交給一旁的徐大同,李少天長長吁出一口氣,大步向冷衛走去,徐大同等人連忙跟在了他身後。

  擋在冷衛前方的巡防營兵士不由自主地就爲李少天讓開了一條路,紛紛敬畏地看着他,鮮血滴滴答答地從李少天的胸口流下,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鮮豔的紅線

  來到冷衛的馬前,李少天衝着冷衛微微一笑,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眼前忽然一黑,失去了知覺,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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