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聞訊趕來的百姓把南城巡守司圍得水泄不通,軍營裏正在睡懶覺的軍士們已經被人喊醒,慌里慌張地穿上衣服,拿上刀槍,手忙腳亂地維持起了現場的秩序,同時還不忘嚼嚼舌頭根子,饒有興趣地議論着李少天傳喚周老虎的事情。
軍士們暗地裏已經開了賭盤,賭李少天鎩羽而歸的是1:0.1,也就是一賠零點一;賭李少天能和周老虎平分秋色的1:1;賭李少天能讓周老虎低頭的1:10。
毫無疑問,九成的軍士選擇了李少天鎩羽而歸,另外一成抱着撞大運的心態咬牙選了兩人平分秋色,至於押李少天能讓周老虎低頭的則是一個人都沒有。
從賭盤的盤口可以清晰看出軍士們一致不看好李少天,李少天固然強勢,但他再強勢能強得過周老虎這個坐地龍?要知道周老虎可是將軍府和王爺府的常客,非南霸天之流可比。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軍士們估摸着李少天也就是裝裝樣子,擺個姿態給老百姓看看,最後肯定不了了之,當官不就是爲了升官發財嘛,李少天也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他哪能真能得罪周老虎這種權貴,那豈不是自毀前途!
與此同時,威嚴寂靜的巡守司大堂,李少天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靜靜地等待着徐大同的消息。期間,王立山從堂外進來,衝着他點了點頭後就站在了一旁。
正當李少天右手五指有節奏地在左胳膊上打着拍子的時候,門外忽然一陣騷動,徐大同垂頭喪氣地領着手下走了進來,灰溜溜地站在了堂下。
“你的臉怎麼回事?”
李少天忽然發現徐大同的左臉頰上有五個鮮紅的指印,於是鬆開雙手,驚訝地問道。
“沒事,剛纔有一隻蒼蠅,趕走的時候不小心打在了臉上。”
徐大同聞言精神一振,摸了摸臉頰,若無其事地一笑,隨即向李少天一拱手,“啓稟大老爺,周老爺出城去了,不在家裏。”
“不在家裏?”
門外的百姓頓時發出低沉的鬨鬧聲,李少天眉頭微微一皺,沉聲追問。
“是,是,沒在家!”
徐大同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連聲應着。
“放屁!”
砰!李少天面色一寒,噌地站起身子,用力一拍桌面,怒聲呵斥徐大同,“身爲官差,不以身作則,竟與嫌犯沆瀣一氣,狼狽爲奸,你說,你還配穿這身官衣嗎?你還配站在這大堂之上嗎?來人,扒去他的官衣,把他轟出去!”
劉小龍和劉小虎應聲走出隊列,走上前一左一右夾住了徐大同,作勢就要脫徐大同的官衣。徐大同苦笑一聲,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夾在李少天和周老虎之間,他還能怎麼做呢。
嘩啦,跟在徐大同身後的軍士們立刻跪在了地上,跪在最前方的軍士悲憤地望着李少天,“大老爺,不是我們不想傳人,我們去了就被家丁攔在了門外,連他的門都沒能進去。徐頭不過是多說了兩句就捱了門房一記耳光,還把令籤給折了。不是我們無能,確實是周府的人不好惹!”
“不好惹,你們伸手摸摸褲襠裏面那個帶把兒的東西還在不在,你們還是不是男人?咱們是什麼?咱們是官差,知道什麼是官差嗎?官差就是代表官府的公人,是官府的臉面,你看看你們,灰頭土臉,沮喪狼狽,哪裏還像個官差的樣子,南城巡守司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心知徐大同肯定是喫了閉門羹,李少天本來就是想逼他們說出實話,見此情形,憤怒地一指領頭的那個軍士,厲聲呵斥。
“大老爺,他們可是一羣殺人不眨眼的惡霸,我們拿什麼跟他們鬥。”
被李少天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子斥責,領頭的軍士也豁出去了,擰着脖子,不服氣地望着李少天,覺得他站着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他去跟周老虎鬥去。
“拿什麼鬥,就拿這個!”
啪,李少天把腰間掛着的赤龍刀拍在了桌子上,義正辭嚴地瞪着領頭的軍士,“咱們是兵,他是賊,這南城是咱們的地盤,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惡霸撒野,他再厲害能厲害過大將軍?說到底咱們可都是給將軍府辦差的,大將軍就是咱們的後臺,在這襄荊地界上,有人大得過大將軍嗎?你這不是在丟我的人,也不是在丟南城巡守司的人,你這是在丟將軍府,在丟大將軍的人!”
被李少天這通話一訓,堂下的軍士們無不慚愧地低下頭去,這些道理他們不是不懂,但那又怎樣,連當官的都畏懼周老虎,還能指望他們這些小兵做些什麼。
“我倒要見識見識這個周老虎是何許人,竟然連我南城巡守司的令籤都敢折!”
環視了一眼堂下耷拉着腦袋的軍士和院子裏抬着腦袋靜靜注視着自己的百姓,李少天拿起桌上的赤龍刀走下了座位,伸手拍了拍徐大同的肩頭,“招呼兄弟去後面的校場,本官要去周府,不想來的我決不勉強。你們自己看着辦吧,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說完,在院子裏百姓們詫異的目光中,李少天領着王立山等人轉身去了衙門後面的軍營,一臉嚴肅地站在空蕩蕩的校場上等待着,即使沒有一個人來,他也要去會會那個周老虎。
王立山和雷得水等人在李少天面前列成兩隊,站得筆挺,心情異常激動。周老虎是什麼人,襄州城黑道老大,周府在他們眼裏就是閻王殿,過去想都不敢想,現在竟然要闖進去,而且還要對付周老虎,在感到恐懼的同時還有莫名的興奮,恐懼的是周老虎的淫威,興奮的是李少天的魄力。
拎着赤龍刀,李少天面無表情地盯着校場正南方旗杆上迎風招展的一面黃底黑字的旗子,上面寫着五個大字――南城巡守司。
不久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衙門通向校場的入口處,徐大同領着大羣軍士小跑着趕了過來,在王立山等人的身後站好了隊列,齊刷刷地望着李少天。
“司守大人,除城門當值30人和衙門當值30人外,南城巡守司共到336人!”
待隊伍整理好後,徐大同走到李少天面前,右拳砸了一下胸口,大聲彙報。其實,司守之下還有四名巡檢,巡檢之下纔是徐大同這樣的隊目,不過四名巡檢中馬天義死了,剩下的三個平常根本就不住在軍營裏面,因此現場最大的官就是這些隊目了。
巡守司的軍制中,每10名兵丁爲一什,選1名什長,什長,俗稱兵頭。每3什爲1小隊,隊長稱爲隊目。
一名巡檢手下有4名隊目,總共120人。南城巡守司總共四名巡檢,共有軍士480人,再加上巡守司牢房獄卒等人,編制500。
“本司守不想強人所難,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是形勢所迫,逼不得已隨大溜來了這裏。我先在這裏聲明,等下去周老虎那裏很可能會有一場火拼,不想去的可以不去,我決不怪罪!”
冷冷地環視了一眼侷促地站立着的軍士們,李少天走過去在隊列前方來回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隊列中部,“我看大家都不像富貴人家的子弟,家中說不定也受過別人的欺負,可能也有過怨天尤人、控訴無門的無奈和憤怒。我要說的是,老天是公平的,它給過每個人機會,只不過看那人能不能把握而已。進一步風光顯耀,退一步碌碌無爲,機會就擺在眼前,如果是我,我就會抓住它。”
李少天話音剛落,軍士們中間頓時起了一陣騷動,剛纔的那一番話簡直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裏,作爲貧苦百姓,誰沒受過權貴的欺負?誰又不想光宗耀祖呢?
“等下跟隨本司守前去的人本司守將視其爲兄弟手足,生死與共,榮辱相連。一旦起了衝突,傷殘者安家費100兩,戰死者安家費200兩。如果我有幸不死,必將安頓傷者日後的生計,照顧死者家眷的生活,如違此誓,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李少天舉起右手,趁機又加了一把火,面色嚴肅地宏聲向天發誓。這個時代的人們講究一言九鼎,信義爲上,輕易不會當衆發下重誓,而一旦立下重誓,往往會不顧生死,竭盡全力去實現,因此重誓在這個時代很有信服力。
轟,這一下,隊列是徹底亂了起來,軍士們興奮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李少天先用煽動性的語言給他們畫了一個美味的大餅,隨後還解除了他們後顧之憂,如何不令其心動。
“許隊目,本司守令你率隊前去軍械庫換裝重甲!”
根本不給軍士們過多思考的機會,李少天沉聲喝向愕然站在一旁的徐大同,“如有離開者不得阻攔!”
“弟兄們,換裝去!”
心中震撼萬分的徐大同右拳使勁一砸胸口,一揮手,衝着亂哄哄的軍士們大喊了一聲,也許,李少天真能帶給他們一絲驚喜。
軍士們隨着徐大同,嘰嘰喳喳,一窩蜂似地衝向了後院的軍械庫。
望着離開的軍士們,李少天稍稍鬆了一口氣,他感覺嗓子眼有些發乾,伸出舌頭舔了舔乾澀的嘴脣,隨即衝着王立山點了一下頭。
王立山拿出一個包袱,裏面是一頂黑色帶翅官帽和一套綠色官袍。在劉小虎和劉小虎的幫助下,李少天脫下了沉重亮麗的明光鎧,換上了官服,戴上了官帽,由於他是光頭,官帽的邊沿露出光亮的頭皮,看起來有些彆扭和好笑。
“大哥,此去周府兇險萬分,你爲何脫下堅固的鎧甲,換上這毫無防護的官服?”
待李少天穿戴好官服後,雷得水走上前,不解地望着他,不光他,其餘人也都大惑不解。
“你不覺得官服更便宜行事嗎?”
狡猾地衝着雷得水一笑,李少天把赤龍刀掛在腰上後,雙手望身後一背,果然官威十足。
雷得水等人恍然大悟,誰也沒有注意到李少天眼神裏流露出的一絲果決。
軍械庫中,軍士們一邊穿着魚鱗甲一邊興奮地七嘴八舌地議論着,反正現場也沒有外人,大家也就少了很多的顧忌,說起話來也就更加隨便。
“徐頭,咱們真的要跟着這個煞星幹,他會不會把咱們給賣了?讓咱們替他送死!”
跟那些心潮澎湃、熱血沸騰的年輕人不同,十來個隊目心事重重地聚集在一起,一個瘦長臉的隊目狐疑地問向徐大同,他怕李少天屆時讓他們跟周老虎火拼一場,然後李少天再出來收拾殘局,跟周老虎和解,從中漁利。
“我看不會,他剛纔可發了那麼重的毒誓!”
邊上一個國字臉的隊目不等徐大同開口,搶先插嘴說道,看得出來,他對李少天的印象不錯。
“我倒覺得這件事最後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立刻,國字臉對面一個胖胖的隊目也發表了意見,他不相信李少天會爲了那個瞎眼老婆子真的跟周老虎起衝突,估計周老虎到時候給他幾分薄面,胡亂拉一個墊背的出來,使得李少天有所交代,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官場上這種沽名釣譽、假仁假義的事還少嗎。
隨即,衆位隊目一起望向了徐大同,等待着他拿主意,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世故圓滑,考慮問題比那些衝動幼稚的年輕人周到得多。
“咱們視情形而定,事情不了了之最好,如果煞星拿咱們當炮灰,想用咱們的命當他升官發財的墊腳石,咱們就來個虛與委蛇,胡亂應付,讓他自己蹦達去。”
徐大同先是冷笑一聲,接着眉頭一皺,“要是煞星以身作則,真的想跟周老虎幹仗,那咱們就跟他着幹,反正大家平常都沒少受這混蛋的鳥氣,出了事情也是煞星在前面頂着。”
隊目們聞言紛紛點頭稱是,大家一致決定伺機而動。
雖然對李少天有所懷疑,但衆人還是摩拳擦掌,期待異常,李少天剛纔說的那番話深深打動了他們。設想一下,萬一李少天真的幹倒了周老虎,那襄州城以後還不任由他們橫着走。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全體軍士穿着魚鱗甲,手握長槍,腰挎鋼刀,精氣十足地在校場上列隊而立,沒有一個人開溜,其中有兩個小隊拿着的竟然是質地上乘的硬弓。
四城巡守司畢竟是襄州城的治安衙門,雖說不用打仗,日常管理也稀疏,但軍械裝備可是一應俱全,絲毫不差。
“有一句醜話我要說在前頭,如果屆時有臨陣脫逃、怯戰不前和不遵號令者,我李某認識你,但李某的刀可不認識你。明白不明白!”
李少天左手握着腰上赤龍刀的刀柄,目光一一從軍士們的臉龐掃過,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字裏行間充滿了濃烈的殺氣,使得現場的空氣驟然變冷。
“明白!”
軍士們心神一震,長槍一磕地面,齊聲怒喝,一股蕭煞之氣頓時瀰漫開來,驚飛了遠處樹枝上的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