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雜着上夜人的腳步聲,到了門口問公子好不好?長平出去回答:“不用進來。舒榒駑襻”鳳鸞在房中羞澀滿面。
她到這個時候,纔有滿面的羞澀。紅燭流着燭淚搖晃着,是門簾子打開北風吹入所致。鳳鸞在這北風中喫驚不已,臨安一個人搬着木榻進來。
“我來幫你。”鳳鸞這樣的眼皮子還是有的。木榻有一個多一點兒長,上面雖然沒有擺着小桌子,也因爲木材的原因比較沉重。
再看臨安一隻手搬着,另一隻手還有空閒扶一扶門簾。這瘦小的小廝,力氣少有的大。
見鳳鸞要過來,臨安阻止她:“少夫人不用,您把那椅子搬開來。”兩把椅子搬開,臨安把木榻放下,鳳鸞嘖一嘖舌頭:“你怎麼有這樣的力氣?”
臨安無意中道:“這有什麼,和公子一樣,從小習練當然就有。”他說過就出去。鳳鸞對着牀上閉目似睡着的郭樸看一看,再搖一搖腦袋再看一看,郭樸沒有睜眼,也 佛能看到她的小動作,不高興地道:“看什麼!”
“我,沒什麼。”鳳鸞突然想到郭樸是個病人,提他以前的事情,他肯定不會喜歡。因爲自己錯看幾眼,鳳鸞怕郭樸生氣,裝着往房外看:“我的丫頭在哪裏,讓她們打水來給我。”
郭樸這纔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睡着。
等到鳳鸞梳洗過,郭樸梳洗過,看沙漏已經二更。窗外,響起腳步聲,不太重,不像家人們的腳步聲“堂堂”的,聽上去像是丫頭。
汪氏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長平,公子睡沒有?”縮頭睡下的鳳鸞一下子驚探出頭,她聽到是汪氏的聲音。
“應該睡了吧。”長平就這樣回答她,也不會告訴汪氏裏面有周氏少夫人在。鳳鸞心裏莫明慌張又惱怒,原來那一聲姐姐,是這樣半夜裏來探望得來的!
她白天冤枉叫了一聲,堵在心裏就沒有下去。此時把身子往下一縮,乾乾脆脆的裝睡着,並且丟起耳朵,聽一聽汪氏又要說什麼。
汪氏進來,驚得愣住!這是哪一個?她隨即明白過來一定是鳳鸞。爲什麼不猜是曹氏,是打心裏知道肯定不是。
五巧和七巧對汪氏使個眼色,汪氏不停步地到郭樸牀前,柔聲道:“公子要不要喝水?”又伸手去爲他裝模裝樣掖被子,其實不過是手在被子上面拂一拂:“這裏沒有掖好,這是哪一個睡在這裏,這麼死心眼子。”
郭樸多少有些煩,他不得不睜開眼。睜開眼的時候見到鳳鸞的被子動一動,像是她睡在裏面氣得要跳出來。
這個時候外面又有聲音出來:“啊嚏,我少穿一件,果然是不行。”曹氏滿面笑容,笑眯眯進了來。
和汪氏打一個照面,曹氏裝着一呆,再就笑容可掬:“汪氏姐姐也在這裏,呀,您這粉紅小襖兒比我的還要薄,怎麼經得起這風寒!”她體貼無比地道:“快去穿衣服,病了可不好!”
郭樸又閉上眼睛。曹氏也喊鳳鸞:“看看我們來了,你倒還不起來,快些起來。”鳳鸞在被子裏甕聲甕氣道:“我怕冷,要是病了不是過病氣給人!”
曹氏嫣然一笑,對有些發怔的汪氏道:“果然是冷的,”她雙手抱緊雙臂:“我看着姐姐這個鐘點兒常來,我不敢不來盡心,不過姐姐你也要顧着些身子,病了可不能來了。啊嚏,我回去穿衣服,再不能撐下去。”
紅燭光下,身着鵝黃色緊身小錦襖的曹氏如一隻蝴蝶,翩翩而去。到了房外,臘梅趕緊送上大衣服,曹氏自己拉緊衣襟,一面好笑一面往房中去,不再管這房裏的事,想一想,也是好笑的。
曹氏出去,鳳鸞只是不起來。汪氏坐在郭樸牀前又要溫言細語,郭樸淡淡道:“出去吧,我要睡了。”
鳳鸞在被子裏聽着也想笑,嘴角剛上揚氣又上來,她還是縮着身子只生氣。感覺被子外面有目光直射進來,接着是汪氏溫柔地聲音:“是,您夜裏要什麼,還是要自己個兒上心的好。再不行,讓人喊我去。”
把鳳鸞又氣了一下,汪氏也想學着曹氏剛纔那姿勢,是姍姍而去。怎奈她走過鳳鸞身邊,就覺得腳步有些拖曳。
爲什麼會這樣,汪氏自己也不明白。按着說的話來看,是汪氏佔了上風不是。
她出門就遇北風撲面,對着黑沉沉廊外輕嘆一口氣,又挑一挑柳眉對丫頭道:“咱們走!”
回到房中,汪氏和平時一樣,坐在牀上撥動算盤珠子。動幾下有些走神,又動幾下又有些走神。
五巧輕輕喊她:“在想周氏?您不是教訓了她,明天尋個事情再教訓她就是。”汪氏有三分苦笑:“真是奇怪,她怎麼會睡到那房中去的?”
牀前坐着只着繡花小襖要睡的五巧,從來生得珠圓玉潤,又有一張如紅菱角的小嘴兒,十分好看。
汪氏一把抓住她的手,低聲急促地道:“你隨我出去過,郭家的錢比汪家的多。如何,以後你晚上睡過去,我累了一天,晚上實在撐不住。”
郭樸房中有人打掃,除了他在喝藥,別的時候聞不到藥氣。可是汪氏有心理作用,還是覺得那房中有藥氣難聞。一走進去看到瘦弱的郭樸,汪氏就想掩鼻。
她殷殷期盼對着五巧:“當姨奶奶比當丫頭好,以後我在外面料理,你在家裏侍候她。”五巧猶豫一下,並沒有太爲難。
她和七巧丫頭早幾年就明白,隨着金貴姑娘出嫁,肯定會有收房的一天。可五巧和汪氏想得不一樣,汪氏可以爲錢過日子,而五巧則不行。
五巧腦海裏蹦出汪家兩個家人,是以前要和自己婚娶的人。不說威風的個頭,也是健壯的身子。
燭光下低垂的頭抬起,五巧囁嚅道:“夫人會答應嗎?”說到郭夫人,汪氏胸有成竹:“她會的。”
“那公子呢?”五巧心想您這也太賢惠了。汪氏含笑注視她:“你嫌他不能親熱是不是?”五巧差一點兒尖叫一聲:“不是的。”
這聲尖叫及時被汪氏打斷,她搖一下手示意低聲,黑亮有彩的杏眼盯緊五巧道:“當初我們說過,以後永遠不分開。”
地上有拉長的人影子來,是七巧進來。汪氏招手讓她近前,又說了一遍:“你們以後輪流陪着,一人一個晚上不會太累。第二天隨你們玩耍,白天全是人,她們幹不了什麼!”
汪氏語氣斬釘截鐵,五巧和七巧還是吞吞吐吐:“還是問問公子吧?”特別是七巧,她自從洞房那天晚上以後,對郭樸莫明有些害怕。
“公子答應,你們就答應。”汪氏爲她們作了決定,把杏花紅色綾被上斜到一旁的算盤遞給五巧,笑逐顏開道:“我要睡了,今天晚上只是累得慌。”
五巧和七巧出來,郭家在這房裏的一個丫頭殷勤地問:“少夫人怎麼累了?”七巧掩飾道:“天冷吧。”
應該是剛纔看到周氏少夫人在,所以汪氏覺得累。
郭樸在房中沒有睡,他正在審鳳鸞。汪氏一走,他忽然想到長平說的話,把鳳鸞喊進來,皺眉問她:“以前訂的哪一家?”
披衣而起的鳳鸞雖然詫異,也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毛家,”再補充道:“開酒肆的毛家。”郭樸冷冷道:“你喜歡他?”
鳳鸞面上掠過一絲感傷,在她心裏一直覺得毛元人是不錯的。這感傷讓郭樸哼了一聲:“爲什麼退親?”
鳳鸞很受傷害地看着他,郭樸恍然大悟,他是聽說過原因的。那就不問這個,郭樸問別的:“哪一年訂的親?成親後一年見幾次,說過什麼,都在哪裏見?”
鳳鸞一一回答過,郭樸挑不出毛病,要知道毛元是個老實巴交的孩子,他和鳳鸞並沒有私密過。他盯着燭下的鳳鸞看,大衣服披在肩頭,掩不住小衣服內鼓鼓的肌膚。
郭樸羨慕得要發狂,他往銅鏡中看自己的,人瘦得不行,不再是往日健壯的人。這樣青春朝氣的身子,能安心伴着病人幾年?
他沉下臉,心中患難患失地警告鳳鸞:“要是我死了,你要爲我陪葬!”
鳳鸞並不意外地看看他,眼睛裏分明有光澤一閃過去。郭樸心裏怒火中燒:“你不願意!”鳳鸞安安靜靜地看着他:“你死了,當然我陪你,不過,請把我家人安排好。”
郭樸大喫一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鳳鸞是說假話?她目光中分外平坦。
燭光滋滋地輕聲燃燒着,郭樸看着鳳鸞,鳳鸞看着他,忽然問道:“樸字怎麼寫?”在這時候她很想知道這個,並且輕聲道:“我不會寫字。”
“你可以學,”郭樸隨口回答過,嗓音自以爲嚴厲,其實是顫抖地問:“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真的陪我去?”
鳳鸞詫異地道:“當然,我不是你買來的。”郭樸聽着很刺耳,擰一擰眉頭正要說汪氏和曹氏全一樣,又想不起來自己有沒有對鳳鸞說過,他沒有再說,只是緊緊抿着嘴脣,出神地瞪着帳頂子。
好一會兒,他纔想起鳳鸞還在牀前站着,嘶啞着嗓子道:“去睡吧。”鳳鸞還有話,此時燭光有幾分溫馨感,她不由得擰一擰身子,雙手握着帕子,自己沒有察覺到的噘起嘴:“你要什麼就喊我,怎麼會喊到隔壁去?”
隔壁住的是汪氏。
郭樸道:“孩子氣,去睡吧。”一句話兩句話也爭得兇。鳳鸞嘴嘟得更高,她雖然和郭樸不熟,不過出嫁成夫,又這樣夜半衣着不整地說話,難免有幾分親暱。
親暱中,鳳鸞在心裏彆扭地道:“偏心。”她生氣地去睡了。到底年紀輕,再大的彆扭也睡得着,沒多久就睡熟。
而大牀上的郭樸還沒有睡着,他被鳳鸞的話震撼到現在!古代講究三從四德,三從四德也鎖不住少年人,青年人的情懷。
汪氏、曹氏和鳳鸞,全是爲錢而來。汪氏是明顯的兩家財富合二爲一的原因;而曹氏可以幫汪氏一把,或者說可以監視她。這兩個人因爲同是少夫人的原因,不會一心的可能性比較大。
而鳳鸞,她自己都說出來,是買下來的。
爲錢的原因,郭樸從不敢想這三個人是真心真意。但是沒有情愛上的真心,卻不見得沒有爲錢的真心。
爲錢,她們全真心。
現在鳳鸞說出來她願意陪郭樸而去,郭樸不能安眠。這是真的嗎?他竭力回想自己能行能動的時候,姣好女子說願意他相信。可他殘廢了,竟然他從不願意聽到這二個字。
急風飛撲在窗欞上“啪”地一聲,把郭樸驚醒。他不相信,不能相信鳳鸞是真心的。鳳鸞這樣說,只能是她要和汪氏、曹氏兩個人爭寵。
可是郭樸心酸地想,有人這樣說,他心裏還是很喜歡。好似久旱乾涸的田地上,來了幾滴子雨水。
不敢說得到滋潤,是鳳鸞這話郭樸不敢相信。外面風聲漸大,郭樸可以想象到雪又急又速,他心緒如風中飛雪,一會兒到西一會兒到東,直到天明才朦朧睡去,又聽到吵鬧聲。
汪氏一大早特地跑過來喊鳳鸞:“怎麼還不起,樣樣你都不管,只是睡!”鳳鸞恨上來,又睡得正迷糊,拿起枕頭就扔過去,汪氏閃開,一下子砸中五巧的腳尖。腳尖是最脆弱的地方,五巧疼得忍不住,抱着腳開始跳:“哎喲喲,打人了!”
長平和臨安進來喝住,郭樸醒來生氣地道:“以後不許過來!”這話任是誰聽都是說汪氏,汪氏多機靈,面紅耳赤過來陪禮,手撫着胸口解釋:“我總要過來看看纔行。”
郭樸不看她:“一早一晚不要來,你白天辛苦,歇着吧。”又喊長平:“再有人在我房中喧鬧,叉出去打!”
汪氏訕訕而退,鳳鸞站在原地愣了。早知道這樣,今天和汪氏作一場多好,她面有喜色,滿腦子裏全是郭樸發落汪氏。
“少夫人,少夫人?”臨安喊她幾聲,鳳鸞才醒過來:“什麼事?”退到門外的臨安陪笑:“請您回房去梳妝。”
這房裏,並沒有鳳鸞的東西。鳳鸞忙道:“好。”見臨安又退幾步,她急急進牀穿衣服,要走時又回身去郭樸道:“一會兒我就來,汪姐姐那麼忙,不用她來忙活。”
郭樸好笑:“孩子氣。”鳳鸞出去,褚敬齋來看他喝第一遍藥,不無調侃地道:“公子如今不寂寞。”
“你怎麼知道的?”郭樸和他相處有一段時間,知道他眼明心亮,就是愛說風涼話。有時候這風涼話,也對着他自己。
長平來幫忙喂藥,用風涼話對褚敬齋:“先生昨天晚上要來看視公子,見到三位少夫人都在,他知趣的回去了。”
褚敬齋酸酸又取笑郭樸:“您這三個老婆娶得好,大少夫人可以料理鋪子,是家學淵源,三少夫人小門小戶出身,小家碧玉格外可人,二少夫人可以替個班,上可以接大少夫人,下可以接三少夫人,”
郭樸打斷他:“哪裏來的大少夫人,二少夫人?”褚敬齋拖長聲道:“這不是姐妹都喊起來,難怪不是按花轎進來前後分大小?”
郭樸語塞,他心裏還沒有這樣想過。褚敬齋見他面色不定,猜到他的心思:“三少夫人回來以前,是大少夫人在您心裏最重,如今三少夫人回來,您這心思就變了。男人心,從來難猜難測。”
“我倒沒有,”郭樸有些狼狽,長平回敬褚敬齋:“先生,等你成了親,你也這樣!”褚敬齋仰面長嘆,這長嘆有幾分真的:“女人全是勢利眼睛,周朝姜丞相的妻子,不是見他不當官就不要他。”
臨安進來,好奇地問:“褚先生也被人拋棄?”郭樸瞪他一眼,長平白他一眼,臨安自悔失言,忙賠上一笑。他說這話,並沒有想到郭樸。
郭樸沒有被臨安的話傷到,褚敬齋面色大變,面色扭曲幾下,忽然跺腳,轉身奔出去。郭樸都驚了一下,有要欠身子的意思,只覺得疼痛滿身這才作罷。
長平和臨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出來:“這個人,”見到郭樸沉着臉,兩個小廝纔沒有說下去。
房外傳來驚呼聲,還有諸敬齋的賠禮聲:“少夫人,我沒有看到你。”鳳鸞嬌怯怯的聲音傳來:“並沒有撞到我。”
郭樸不耐煩,褚先生有什麼傷心事要這樣奔跑。他自己病成這樣,可以說前途希望全都黑暗,郭樸心想自己也沒有他這樣氣量窄。
鳳鸞進來,對郭樸不好意思:“我沒有看到先生,”郭樸冷冷道:“他自己不小心。”光聽褚敬齋的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不小心。
蘭枝送鳳鸞進去,知道要呆上半天,她喜滋滋回房找桂枝,爲什麼喜滋滋,當然是鳳鸞日夜陪着郭樸。
從郭樸房門走到鳳鸞住處,要經過汪氏的房外。雕花房門響起,七巧走出來。兩個丫頭驟然見面,都是烏眼雞。
兩位少夫人見面也快這樣,不過汪氏和氣一些,鳳鸞不會掩飾自己面色。現在兩個丫頭見到,七巧面色驟沉,蘭枝變了臉色。
才變過臉色,蘭枝又得意洋洋,她認爲自己應該得意洋洋,揚着面龐,不顧北風從廊外吹來,蘭枝自言自語道:“我們少夫人呀,最得公子喜歡。”
丫頭們沒有顧忌,不管不顧只管說。七巧也不是善類,是個善良人,也不會幫着汪氏設局,她冷笑:“我家少夫人最得夫人喜歡。”
自從知道洞房那晚的事情後,蘭枝對七巧恨中加恨,本來愁無處找事,見她接話,“騰”地迴轉身子叉起腰:“我說我的,與你何幹!”
“我也說我的,與你何幹!”七巧手扶着門,脣邊全是不屑,伸出小拇指裝自言自語:“進門最晚,家裏最窮,最沒有能耐,算什麼!”
蘭枝大怒:“你說哪個!”七巧退一步進房,把房門用力摔上,在房中喃喃罵:“說哪個自己還不清楚。”
雕着喜鵲、蘭花的房門縫隙,露出七巧的話音。蘭枝在周家長大,除了見到官老爺會害怕,這是古代平民害怕見官的一慣思緒。
她對着恨不能咬上兩口的七巧,是不害怕。上前一步,用力擂在門上,嗓音高起來:“你敢出來說!”
七巧就等着蘭枝先發飈,“咣噹”大力拉開門,開始挽袖子作姿勢:“你想打人!”每人房中都有郭家的丫頭,出來相勸。
桂枝是跳出來,手裏拿着一個長長的厚巾帛,預備着打起來可以抽人。她跳出來,見長平匆匆出來,對着殺氣騰騰的桂枝愕然,再見蘭枝和七巧,正高一聲低一聲在罵。
曹氏的兩個丫頭,只伸出頭來看笑話。
長平勸住:“不許吵!”再問:“爲着什麼?”蘭枝搶先指着七巧道:“她罵我家少夫人!”七巧想想,她暫時找不出來她的哪句話有理,只能還道:“我關着門自說自話,她打我的門!”汪氏的人比別人靈巧,丫頭也不會要不機靈的。七巧抓住這個理,對長平道:“等晚上見夫人,請夫人來決斷!”
因爲這句話,長平罵她:“你是少夫人的人,是公子房中的,你還能越過公子去找夫人!”七巧骨嘟着嘴不說話,蘭枝得了理,更要大聲叫嚷:“她眼裏沒有公子。”
這嗓音響得鳳鸞在房中也聽到,移椅子坐在郭樸房前的鳳鸞難爲情,低聲道:“蘭枝是個直性子的人。”
郭樸沒有說話,鳳鸞又道:“我也是個直性子的人,我不喜歡汪氏。”沒有蘭枝和七巧的爭吵,鳳鸞是不會說這話。此時受到外面吵架感染,她徑直說出來。
郭樸知道鳳鸞憨,成親前逼到牀前,因爲鳳鸞自己願意,所以逼着郭樸要答應。聽到這些話,郭樸不奇怪,正要說話,門簾子一響,褚敬齋重新進來,喘着氣到牀前,可見他剛纔生氣而去,是一路狂怒。
“郭大人,驛站裏來了一位蔡大人,”褚敬齋說到這裏停下,郭樸病在牀上,他結交這個人有什麼用!
郭樸還是回應,他略一沉吟,吩咐牀前的臨安:“取一份程儀送到驛站。”臨安出去,長平進來回話:“喝止開了,汪少夫人的丫頭要找夫人,周少夫人的丫頭好不容易纔不吵鬧。”
鳳鸞原本坐着,不得不站起,垂頭握着雙手道:“蘭枝她,沒有壞心。”郭樸嗤之以鼻,從這句話可以聽到鳳鸞還是憨。
沒有壞心?人與人的交待中,有幾個沒有別樣心思。沒有壞心,不是判斷一個人是不是英才的決定條件。
郭樸罵鳳鸞:“再有這樣事,你回去打她。”鳳鸞心中如鉛般沉重,她不用出去看,也知道是汪氏的丫頭尋事情。
蘭枝就是尋事,也是有限的。當然,蘭枝也是會尋事情的。在鳳鸞這裏,只能這樣想。
而事實上,是蘭枝先說的話。
郭家新來的這些人裏,別說丫頭,就是三位少夫人,汪氏和曹氏出身富商之家,也是不如官宦之家懂規矩的。
褚敬齋出去,鳳鸞悶悶坐着,郭樸不和她說話,鳳鸞也不知道說什麼。她靜靜坐着,郭樸不時從鏡中看到她面色沮喪,心情低沉。
郭樸還是不理她。
兩個人一個睡着,一個靜坐不動,只有房中沙漏一點一點流下。兩刻鐘後,臨安面沉如水外面來,到郭樸牀前躊躇對鳳鸞看一眼,郭樸沉聲道:“你出去。”
鳳鸞乖乖出去,在門簾子外不由自主往裏聽,臨安對郭樸道:“那位蔡大人十分倨傲,見到程儀後問是哪一家送來,我回說是寧遠郭將軍,蔡大人哈哈大笑,說郭將軍官途已經一目瞭然,這樣殷勤,以後有事,可以尋我照應他。”
郭樸心往上湧,沒有病過的人沒有這感覺。好好的人得了大病,身邊的人態度會有一個大轉變。
以前對你好的人,或許會看不起你,不爲什麼,就爲你病了,你好不了,你不能再在仕途或職場上對他有可能的幫助。
聽上去很可笑,就是這個原因。
鳳鸞在外面格外同情,她原本就善良,家裏有難後更能體貼別人,見臨安出來,郭樸雖然沒喊她,她蹭到房中,慢慢在椅子上坐下,見郭樸還沒有說話,小聲道:“不要生氣,這些人,”停上一停,鳳鸞傷感地道:“他們沒有經過難處。”
郭樸輕輕嘆一口氣,他想的卻是別的:“你父親受難後,你一個人如何過得來?”房中暖香溫薰,鳳鸞嘴角上翹微笑。
看一眼牀上的郭樸,此時此刻一定不是英俊的人。而再想想,歸寧時家裏安寧,與這個不是英俊的人有關。
鳳鸞揉着織錦繡百花的腰帶,面色略有羞澀。郭樸禁不住隨着也一笑,道:“喫了許多的苦?”鳳鸞抬起雙眸,炯炯有神看過來。
是喫了許多的苦,再看看今天的錦衣足食。周鳳鸞低聲道:“我會不離不棄地照顧你。”這幾天又是好氣色,玉色容顏上紅暈染染,郭樸逗她:“我死了,你要安心守節。”
“不會!”鳳鸞氣惱立即上來:“你不要這樣想,你不會,”她想不出什麼話,只道:“你還年輕。”
郭樸笑起來,過於瘦的人面有笑容,好似骨頭上一層皮在動。鳳鸞今天看着,不覺得他有可憎。換了是來逼婚的那天,鳳鸞還有害怕。
“你不怕我難看?”郭樸分明感受出來,他不能不問,他非常想問。病人心思比別人敏銳,無事睡在這裏只有亂想,汪氏和曹氏從不爭着來陪夜,郭樸知道她們心中有嫌棄。
只有鳳鸞,要跑來陪自己。
鳳鸞輕輕地笑,清純的眸子在郭樸面上移動:“看慣了,也就不怕。”說到這裏覺得不妥,她把衣帶多揉幾下,又找補一句:“城裏的跛子,看慣了也就不怕。”
郭樸好笑:“拿我跟什麼比。”鳳鸞不會說話,不如汪氏嘴頭上來得,這是早就知道的事。鳳鸞窘迫:“就是,看慣了就喜歡。”
窗欞輕響幾聲,把郭樸沉浸的心思打醒。心,浸在暖融融中,病人也會好幾分。他被打醒後啞然,汪氏不爭着陪自己的,她爭着管家,爭着出風頭;曹氏看似不爭,其實汪氏說話她一句不少;而鳳鸞是爭着來伴自己。
換了一個人,可能會想這三個人多有心計。而郭樸雖然有病人的乖戾,心思還是保持清明。這一點上,與他自己的想法,我雖然病了,不是廢人有關。也有郭夫人事事讓兒子自己處置有關。
人還能處置事情,就不會成廢人。
有人要說,鳳鸞也不是一心一意的,郭樸則細細品味鳳鸞的心思,假以時日,或許鳳鸞會是真心人。現在她的真心,還待推敲。
病人的可憐之處,有誰知道!只以鳳鸞爲主心骨的人,可曾想到郭樸年青意氣風發之時病倒,他的心裏有多痛苦,他對於周圍的人有多懷疑?
憑什麼,就不能懷疑。得過病的,和家裏有病人的,都會明白。再就是,會理解人的會明白。
當然你只理解鳳鸞,不理解別人那就沒有辦法。
鳳鸞斜身坐着,手裏是她帶來的一個針指。她垂頭掂針的神態,總讓人多幾分憐愛。郭樸又要感傷,因爲他的病,讓他只能從鏡中去看鳳鸞。他多想自己能側個身子看看鳳鸞,可他不能。
他的痛苦和心情,也理當體諒!
“你多大了?”郭樸突然問出來,鳳鸞把手中細細的繡花針抽出,帶着藕荷色的繡線又扎出下一針,回答道:“十四。”
不抬頭,鳳鸞道:“你多大了?”歉然地笑一笑,又改了口:“公子多大?”
郭樸今天沒計較,悵然若失地道:“我大你五歲。”鳳鸞詫異不已:“您,沒有過親事?”古人十九歲,不少兒女繞膝行。這個年紀還沒有親事,鳳鸞很奇怪。
這是郭樸的傷心事,他爲盧家的親事才耽擱至今。這親事,是虞臨棲辦成的。他眼前浮現出虞臨棲白麪瘦長的身影,虞公子是京裏的世家,工部侍郎虞大人的公子。
初到軍中,虞公子傲氣十足,因爲他是京裏出來的,肯到軍營髒亂地方,他認爲人人應該敬佩他。
滿營中看一看,只有郭樸最順眼。郭大少會被人稱之爲郭大少,他是腰纏萬金,胯下寶馬,十幾個家人護送入軍中,成爲別人眼中的笑話。
這是當兵,還是來悠閒?再說郭家無官無職,只是一個富商之子。
而今,當時笑話郭樸的人遠路來參加他的婚禮,而虞臨棲,這個當時形影不離的好友沒有來。郭樸心中有一絲苦澀,莫不是自己病了,臨棲也和今天的蔡大人一樣,以爲自己從此仕途不行!
這樣想的人,傷得郭樸體無完膚!
他沒有回鳳鸞的話,鳳鸞知趣不再問他。又做幾針,郭樸好似夢中才醒來:“明年你就十五?”鳳鸞道:“是啊?”這有什麼奇怪嗎?
她嘟起嘴:“難道嫌我年紀小?”低下頭微紅眼圈:“你們全欺負我。”要是自己年紀大,哪怕比汪氏年紀大,讓汪氏喊姐姐多好。
郭樸莞爾:“我也欺負你?”他故意沉聲:“難道我娶你,是欺負你!”鳳鸞忙柔聲道:“不是,你是”
逼婚那一天重新想起,郭樸輕輕笑,鳳鸞漲紅臉:“你,分明是欺負我!”這樣子嫵媚豐柔,郭樸又要逗她:“嫁給我,真的不委屈!”
鳳鸞虎地站起來,郭樸嚇了一跳,盯着那俏臉上嗔怒,還有她身前氣呼呼的起伏道:“和你開玩笑,你這傻丫頭。”
椅子上重新坐下鳳鸞,她生氣了,她低頭只針指,半斜下來的步搖上,似乎都有氣呼呼。郭樸對着看一時,道:“明年你十五歲,給你辦及芨禮好不好?”
“及芨禮?”鳳鸞被吸引住,這就不生氣,面龐上全是好奇:“我聽我母親說過,那是有錢官宦的小姐才辦的禮。”
郭樸面上掠過一絲笑容,不知爲鳳鸞不再生氣,還是爲她的話稚氣十足:“沒有這個話,到明年你生日那天,給你辦及芨禮。”
鳳鸞喜歡得手足無措,像個孩子一樣叫嚷嚷:“真的嗎?那太好了。”這歡樂的形態,郭樸也笑:“你這中間可不要惹我生氣,我一生氣,什麼也沒有。”
壓抑不住歡喜神色的鳳鸞老實三分,又不服氣地道:“我纔沒有惹你,是別人惹我。”郭樸哼一聲:“你只跟着我,別人怎麼惹你?”
“就是我跟着你,別人纔看我不喜歡。”鳳鸞說不出懷壁其罪的話,卻明白汪氏爲何而發敵意。
這是一句大實話,聽到郭樸耳朵裏格外受用。一直以廢人自居的男人,還有鳳鸞這樣嬌憨的人來伴,郭樸想想也不錯。
他爲什麼不把汪氏和曹氏算進去,因爲只有鳳鸞肯晚上陪着他。郭樸自己心裏十分明白,要是讓汪氏和曹氏來陪,她們只怕是猶豫的。不會在面上,也會在心裏。
郭樸半開玩笑:“你跟着我,別人就讓你不快活,你也學汪氏去管鋪子吧。”鳳鸞瞅他一眼,手中的繡花針險些扎中自己,嗓音裏有難過:“我不如她,”
郭樸大樂:“你也知道不如她?”要沒有郭家的家產在這裏擺着,要沒有郭樸是個獨子,汪家會做生意的金貴姑娘是不會來的。
鳳鸞對於自己說的這句話另有解釋:“我也未必就不如她,不過汪家比較大,聽說汪家的,”她背地裏,就是“汪家的”這樣稱呼來喊汪氏。
郭樸今天沒有糾正,他只想聽鳳鸞說什麼。鳳鸞接下來道:“聽說她在家裏就會做生意,而我家的鋪子小,父親又纔在生意中遇到難事,當然你們都以爲我不如她。其實哼,怎麼就知道我不如她!”
“說得好,”郭樸這一時,差一點要對鳳鸞刮目相看。人,就是有這樣不服氣的心思,纔有高人一等。
不過,郭樸還是不會讓鳳鸞去學汪氏的。鳳鸞坐在這裏半天,是個貞靜嫺雅的人,再說鳳鸞說得也對,郭夫人對汪氏是慕名而去,當然在管鋪子上,第一看重的是汪氏。而汪氏這幾天裏,也沒有讓郭夫人失望。
雖然沒有過人的神採,也沒有讓郭夫人失望。
而鳳鸞的話突然壯烈起來,郭樸讚賞過,心就平靜下來。他一直想的是鳳鸞陪自己,鳳鸞要去和汪氏爭,這也可能。
他把話題還是轉到及芨禮上去,和鳳鸞說一些閒話。間中也問毛家,問得鳳鸞噘嘴要白眼他:“你不相信人,不用問我,去問左鄰右舍,不是更清楚。”
郭樸只能作罷。
趕晚上雪停下來,房中炭火更紅,撥弄着炭火的鳳鸞往外面看:“咦,雪停了?”走到窗前歡呼雀躍:“真的是停了。”
郭樸噙着笑容,卻是帶着不耐煩的聲音道:“我在睡覺。”鳳鸞孩子氣的過來:“從早睡到晚,怎麼還睡得着?”她吐吐舌頭:“你會好的,我是說,現在就是不能起來,也不要總是睡着,晚上肯定睡不着。”
“我晚上睡不着,就拿你出氣,”郭樸佯裝生氣:“我不睡,也不讓你睡。”鳳鸞猶豫不決:“上半夜或許還行,下半夜你要叫我纔行。”
郭樸忍俊不禁:“出去玩吧,拘了你一天,肯定累了。”鳳鸞上午還揚眉說她不會比汪氏差,而商人家裏出來的郭樸知道祖父和母親,都是心思多,主意多,就是安靜坐着,也似流動轉變的人。
精明的生意人,是不安於室的。汪氏身上有這樣的特性,而鳳鸞這樣安靜的人,有些像自己的父親郭有銀。
因爲郭有銀性子有靦腆的地方,郭老爺子才爲他求聘郭夫人,郭夫人嫁過來後,把郭家管得井井有條。
郭家關注於汪氏,是不無道理的,有郭家自己成功的道理在其中。
郭樸是體貼鳳鸞陪了自己一天,鳳鸞要噘嘴:“人家過了貪玩的年紀。”不是已經出嫁。郭樸又要忍不住笑:“原來你過了這年紀,那也去轉轉,喫過晚飯再過來。”
“對了,我給你做喫的去,”鳳鸞乍起身,有幾分歡蹦亂跳的感覺。郭樸貪婪看這身影的鮮活,道:“好。”
沒出去一會兒,鳳鸞又進來,手中一枝梅花送到郭樸鼻端:“廓下梅花開了,我爲你摘了一枝。”
梅花只有一小枝,上面紅梅數朵,有綻放,有骨朵,郭樸聞一聞,讚道:“清香沁人。”他這纔想起來,女孩子哪有不喜歡花草的,命鳳鸞道:“你喜歡,放你房中去。”
“你不喜歡?”鳳鸞狐疑,郭樸道:“喜歡。”鳳鸞縮着頭笑:“我只掐了一小枝子,想來不會有人說。”又道:“是了,這是你的房外,爲你掐的,不會有人說。”
這神態十足可愛,郭樸道:“家裏有園子,明天你去玩半天,隨你掐花。”又喊來長平:“園子裏有什麼花?”
長平回答道:“花房裏蘭花開了,又有各樣梅花,水仙等。”鳳鸞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分明是聽進去。
郭樸把這神態看在眼裏,對長平道:“明天帶少夫人去玩,不要整天陪我,陪我也悶。”長平稱是,鳳鸞又要分辨:“我沒有覺得悶。”郭樸微笑:“去吧,不要句句都辨。”
鳳鸞這纔出去,臨去時把梅花放在郭樸枕邊,孩子氣的一笑:“這個陪你。”這才轉身離開。蘭枝和桂枝在外面接着她,兩個人身上都是大厚的新錦襖,看上去腫腫的。鳳鸞撲哧一笑:“還沒有最冷,就穿成這樣。”
“今天發下來,我們就穿上。”蘭枝喜滋滋地跟在鳳鸞身後:“讓我們去領衣服的丫頭繡草說,每個月的月錢不少,再過半個月可以領了。”
鳳鸞聽着實在歡樂,回身取笑:“桂枝你有錢,趕快送回家去,蘭枝你有錢,又要自己存起來。”
蘭枝和桂枝一起不樂意,俏丫頭兩張嬌容在雪地裏有紅有白,讓鳳鸞又要打趣:“哪一個有福的,要配你們兩個。”
“少夫人取笑我們,”蘭枝和桂枝抗議過,雪地裏白光漸泛上來,黃昏轉入夜晚。冬天黑得早,兩邊廂掌起燈籠,幾個人影從紅色燈影中嫋嫋走出,鳳鸞主僕三個人都面色寒一寒。
來的這幾個人都不認識,不過是郭家的丫頭纔是。其中走着一個的,是汪氏的丫頭七巧。七巧分明看到她們主僕,傲不爲禮地昂一昂頭裝看不到,旁邊走着的三個丫頭是郭夫人的丫頭,鳳鸞還認不清,她見七巧驕傲,抿一抿嘴也把臉轉到一旁。
郭夫人的三個丫頭梅香、蘭香和菊香都有氣,也裝作看不到鳳鸞。幾個人擦身而過,鳳鸞才恍惚想一想幾個人是誰,回身去看已經走遠。
廚房離得遠,鳳鸞悶悶過去,再回來託着喫的要進來,見外間站着汪氏的丫頭,鳳鸞心中氣憤,汪氏回來了。
五巧對她欠欠身子,七巧馬馬虎虎欠欠身子,鳳鸞心思不在這上面,她出身一般,心地又好,不在乎丫頭行不行禮,只怔着聽房中說什麼。
當着丫頭的面不好聽,鳳鸞自語道:“一會兒再來。”託着喫的出來,七巧對她身影撇一撇嘴,鳳鸞沒看到,蘭枝卻看到,對七巧瞪一瞪眼,鼻子裏哼一聲。
鳳鸞一出來,立即把手裏的東西給蘭枝,自己飛快跑到郭樸窗下去聽,牽涉到汪氏說話,鳳鸞覺得都要聽。
窗戶上糊着棉白紙,透出汪氏的嗓音:“這是今天鋪子上的帳冊,母親說這鋪子是公子的,庫房裏的夏布都堆着佔地方,又怕生黴,我想了兩夜,這幾樣子夏布可以糊燈籠,比白放着的好。這幾樣是細貴布料,放到明年夏天就是錢,可以放着。”
鳳鸞心都要跳出來,她也覺得汪氏的主意好,又怕的是,郭樸就此喜歡汪氏,她把耳朵貼到窗戶上,就差把腦袋鑽進去。
果然郭樸也說好,他知道這幾個庫房潮溼,布放久了會生黴。而這些夏布,是夏天裏沒有賣出去餘下的,利息早已賺足,這些隨便換成錢全是利息。
他很想試試汪氏的能耐,又認爲這主意行,道:“你自己處置。”汪氏見他喜歡,殷勤又道:“我白天費精神,晚上有勞三妹陪公子,我想着我不能盡心,實在不安。我想讓五巧和七巧和三妹替換一下,公子你看如何?”
郭樸還沒有說話,窗戶上傳來“咚”地一聲,把郭樸和汪氏全驚了一下,汪氏走到窗前去看:“是誰?”
頭撞到窗戶上的鳳鸞早就離開,匆匆裙邊往這裏趕。汪氏打開窗戶自語道:“房中生炭火,這個窗戶也可以不用關。”
這是白天鳳鸞看到關的,她才站到這窗下面。
汪氏回到郭樸牀前,又接着剛纔的話說下去,她滿面帶笑,眼角眉梢全是喜色和關切:“七巧那丫頭沒運氣,公子想來不生她的氣,再有五巧公子見過,又伶俐又生得好,不比三妹差呢?”
門簾打起,鳳鸞手裏捧着東西進來,她心中有氣,面上就不自然,生硬的接話,強擠出笑容:“誰生得比我好?”
汪氏心中一跳,忙站起笑道:“三妹妹,我和公子說鋪子裏的事情,你以後進來,讓丫頭們先通報一聲。”
鳳鸞當然不會服氣,她一天都在這房裏,郭樸沒有讓她通報,現在她進來還要通報,還要汪氏的丫頭通報,她不忿地道:“我給公子送喫的,不用通報。”再生氣地道:“我不是你三妹妹。”
“妹妹,好好的你總愛生氣,”汪氏又抓住鳳鸞的空子,她開始做文章:“大家和氣,這不是公子說過的,你性子嬌,也要分分地方。”
鳳鸞圓睜杏眼,把汪氏下面的話打斷,汪氏委屈地看郭樸,垂手垂斂:“公子,妹妹總是不待見我。”
“我”鳳鸞對上郭樸的眼光,纔沒有把下半句“我不是你妹妹”說出來。郭樸衡量一下鳳鸞的杏眼有氣,和汪氏的委委屈屈,在心裏權衡過,對鳳鸞道:“以後你姐姐在,你進來要說一聲。”
鳳鸞委屈了,她不僅是委屈,而且是紅了眼圈,汪氏重有笑容,過來推一推鳳鸞:“好妹妹,我們說正經事,你外面候一會兒有什麼。”
她冰涼的雙手帶着長指甲,放在鳳鸞肩頭上使了使勁。鳳鸞用力一甩她,汪氏驚呼一聲,身子踉蹌出去摔倒在地,而鳳鸞太用力,她手上捧的喫的不穩,灑了一半在她手上,弄髒衣服弄溼裙子。
郭樸煩憂,汪氏不是一個客氣的,而鳳鸞也一樣不客氣。郭夫人笑意吟吟進來:“樸哥,你覺得今天怎麼樣?”
見到坐在地上的汪氏,郭夫人奇怪:“這是怎麼了?”再看狼狽衣衫的鳳鸞,郭夫人皺眉:“你又怎麼了?你們倆個人打架了不成?”
汪氏強笑着,帶着強掙扎的樣子坐起來:“母親,是我不好,我看到三妹拿東西進來,我要幫她,不想摔倒。”
鳳鸞一聽“三妹”兩個字,全身的汗毛都能豎起來,她不管不顧,氣洶洶的瞪着汪氏,一個字也沒說。
她不是口舌見長的人,偶然有伶牙俐齒,生氣的時候就說不出來。這樣的人,應該是到處都是。
郭夫人不悅:“你有什麼話好好說,何必這樣?”郭樸阻止道:“母親,”再喊鳳鸞:“鳳鸞過來。”鳳鸞委屈得不行過去,郭樸分明看到鳳鸞是甩了汪氏,他息事寧人地道:“去給你姐姐陪個不是。”
“她不是我姐姐。”鳳鸞忍無可忍,郭樸也生氣了,有什麼事情當着母親的面先過去,就在這裏頂上來。他冷下臉:“去!”
鳳鸞垂頭站着,心中全是一腔不平,難道你沒有看到,那鏡子每天擦拭得雪亮,難道今天不清楚?
淚水從她面上一滴滴流下,汪氏已經起來,走到郭夫人面前陪笑:“母親,三妹不認我這個姐姐,其實我大一些,這樣不是讓人聽着親熱。”
郭夫人冷淡地看着鳳鸞,這是兒子房中的事,她聽從丈夫的話不管。再說剛纔她想發作時,郭樸已經攔下來,她只安慰汪氏:“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鳳鸞更爲氣苦,難道是不懂事的人?她固執着,不願意去喊。在她心裏,認爲自己沒有錯。郭樸很生氣,喊長平進來:“送少夫人回去吧。”
把鳳鸞送走,汪氏過來笑容滿面:“公子不必生三妹的氣,”郭樸當着郭夫人的面打斷她:“你們來了沒有一個月,吵了不止一次!”
汪氏很精乖,忙道:“是,是我做的不好,我去給三妹賠禮。”郭樸也沒有這麼偏心鳳鸞,他認爲汪氏太要強,當然做生意這是好事,在家裏這樣讓他煩,郭樸淡淡道:“那也不必,鳳鸞是個孩子,我對你說過,你不要和她計較。”
郭夫人聽聽兒子,她覺得兒子很偏心,走到牀前,汪氏送上椅子郭夫人坐下,對兒子道:“你今天好不好,”再笑容可掬誇獎汪氏:“她事事很清楚,又很用心,又不辭辛苦。白天和我出去,樣樣上心。”
郭樸聽得母親的話意,對一個商人之家來說,能頂門立戶的,纔是大家看重的人。他隨着郭夫人的話道:“把西街那兩間鋪子,也給她看一看。”
郭夫人面有笑容,汪氏笑容在面上,這笑容四處之際,汪氏趁機把丫頭的事又給郭夫人說了一遍:“三妹生氣而去,今天晚上肯定不會來陪,公子才說她是個孩子,孩子氣性大。我的丫頭都懂事,讓五巧來陪一夜,讓三妹歇一歇。”
郭夫人沒說什麼,郭樸不願意:“不用了,一會兒讓鳳鸞過來,”褚敬齋調侃他現在享福的話,郭樸還記在心裏。
要是一個健康的人,有個丫頭陪陪他不覺得有什麼。病成這樣,左一個右一個,郭樸自己都聽到親戚們背後說他不能人道還娶三個,他沒有那麼在乎陪的人多。
陪的再多,也是幹看着。
汪氏不再提這事,回房去喫晚飯,晚飯後又去郭夫人處商議事情,直到回來七巧才把白天和蘭枝的拌嘴對她說過,汪氏冷笑:“眼裏沒人的小丫頭,你且忍一時,有一天讓她知道知道我。”
“一整天,周家的又在公子房裏窩着不出來,真不知道有什麼好,她一直賴着。”七巧忿忿不平:“少夫人在外面辛苦勞碌,她在家裏享用現成的,還對少夫人不客氣。”
汪氏也是這樣想,掙錢的那個人纔是最重要的。這放在現在任何一家公司,也是逮到老鼠的是好貓,不管你黑或白。
她暫時丟開,此時在郭家還沒有站穩腳根,一呼百應,何必與周氏這個“孩子”生氣。她淡淡道:“睡吧,不用管她。”
隔壁鳳鸞也還沒睡,郭樸只是說讓鳳鸞過去,他轉而想想要和鳳鸞生這場氣纔行。母親說汪氏很能幹,以後家裏要靠她,鳳鸞嬌憨可愛,可以放在身邊寵着,不過和汪氏總這樣頂着,郭樸覺得不行。
鳳鸞雖然很想過去,不過她真的是在賭氣。郭樸讓人攆她,她氣得晚飯也沒有喫,坐到牀上生氣。
有心自己過去,她倒不爲郭樸彆扭,鳳鸞是爲汪氏又要小襖戲裝出現,又要和汪氏生氣彆扭。依鳳鸞自己想,也覺得這氣今天不能生兩回。
因爲再把鳳鸞氣着,她只怕要發狠罵汪氏一頓。想當然,這個後果不太好。
耳聽着夜靜更深,門上傳來輕輕叩門聲。鳳鸞和陪在牀前的兩個丫頭都一驚,蘭枝隨即喜歡,小聲道:“公子讓人來喊你,”她急急去開門,桂枝用盡心思交待鳳鸞:“公子現在還不知道少夫人的好,要是再說咱們,也忍着,等到等到有翻身的一天。”
鳳鸞剛一笑,見來人過來,是住在隔壁的曹氏。鳳鸞對曹氏沒有惡感,不過由汪氏而想到曹氏,也是一樣要爭來爭去的人。
她面色不自然:“這麼晚有事?”曹氏察顏觀色,就知道自己的丫頭說的事是真的。臘梅白天看到七巧和蘭枝吵架,晚上聽到郭樸房中的動靜。沒辦法離得太近,而且汪氏摔倒,是尖叫一聲。
面對鳳鸞的不太歡迎,曹氏自己找椅子坐下。見燭暈下,鳳鸞和丫頭們全怔怔地看着自己,曹氏好笑:“客人上門,一杯茶也沒有?好丫頭,你主子不吩咐,你就全忘了。”
蘭枝和桂枝跳起來,爭着去倒茶。曹氏單刀直入,悠悠道:“何必和她爭,事事讓着她。”鳳鸞杏眼又圓了,瞪得溜圓如貓:“那,會讓人欺負。”
“你聽我的沒錯,讓她一步,”曹氏壓低聲音:“她厲害,就讓她厲害去。”丫頭們送茶過來,曹氏談笑自若接過,對鳳鸞大有深意地一笑,而鳳鸞,是完全聽不明白。
就是有些人,也聽不明白。什麼叫她厲害,就讓她厲害去。那汪氏不是要把全天下的人全欺負了,鳳鸞不明白,只有懷疑的眼光打量曹氏。
這一個,不是來看笑話的吧?
北風又起,把窗戶搖晃着。曹氏懶洋洋打一個哈欠,手腕間露出一個細藤編的鐲子,鳳鸞看着好看,道:“這是哪裏買的?”
曹氏手扶一扶,帶着恍然微笑:“從家裏帶來的。”她告辭出去,鳳鸞着實想了一會,曹家也是有錢人,可以從曹氏身上看得出來。
這樣的一個細藤的東西,應該是不值什麼錢的。有集市時,經常可見。鳳鸞只想一想,就放過去。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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