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們回去,讓郭樸又有感傷。長平進來到牀前回話:“夫人讓對公子說,周氏少夫人明天的回門禮兒備好,問公子是不是明天讓她回去?”
郭樸哦了一聲道:“這兩天有客,又有不安分的事,我都忘了。”因道:“喊她來。”長平答應着出去喊來鳳鸞,鳳鸞過來只站得遠遠的欠欠身子:“公子讓我回去的,我纔不在。”
過門沒兩天,險些被人當賊拿,又挨幾頓罵,心裏受驚嚇,鳳鸞覺得自己離郭樸遠些比較好。
“上前來,站那麼遠幹什麼!”郭樸又是不喜歡的語氣,見鳳鸞垂頭過來。那面龐緊緊垂下,睡着的郭樸也看不清楚神色。
命她抬頭,郭樸見鳳鸞重新補過妝,眼睛又紅潤了,更是要罵她:“好好的又哭什麼?”鳳鸞忍氣吞聲:“沒有哭,想是才喝過熱茶薰的水潤了。”
郭樸明知道是假話,鳳鸞是個呆子,被自己一天幾罵,肯定是剛纔罵她又回去哭去了。他對着那紅潤雙眸看着,水汪汪的很是動人。
這一對人成親前就有接觸,郭樸總覺得鳳鸞更親切些。鳳鸞也想覺得郭樸親切,這親切的心被郭樸罵到爪窪國尋不見。
見郭樸只是對着自己看,鳳鸞被看紅了臉。見他這一會兒不像又要罵人,鳳鸞小心問道:“公子,那個賊難道不發落?”
“要你多嘴!”郭樸愣了一下,又訓斥她一句。鳳鸞忍無可忍有了委屈,怕郭樸看到把頭垂下。
剛纔回房中想的最多的,就是那個賊難道不管不聞,就此算放過去?
郭樸其實正在想七巧,這個人應該如何處置才合適?汪氏是祖父和母親去相看,說能幹肯定不會錯。
現在處置七巧,不過就是一個賊,起不到別的作用。郭樸把汪氏和鳳鸞這一出,定爲兩個人爭風。事實上,也就是汪氏在和人爭風。
如果汪氏真的是能幹的,郭樸打算壓一壓這件事,以後可以嚴懲,也可以爲汪氏放一個臉面。眼角一掃,見到鳳鸞面上的委屈,那委屈後面還有兩個字,是“偏心”。
“喊你來是說你回門的事情。”郭樸說過,鳳鸞不敢相信地怔住,再纔是喜出望外,小心地問:“真的嗎?”
郭樸淡淡道:“汪氏和曹氏家離得遠,她們滿了月才走。你離得近,三朝回門吧。你自己想想,我這算偏心的你吧?”
牀前的這個人兒雙手擰着帕子,低聲道:“我家近。”郭樸哼一聲:“家近就一定讓你回去?”
鳳鸞不再多話,趕快道謝:“多謝公子。”
郭樸閉上眼睛:“明天長平送你回去,晚上我要靜一靜,你們全自己房裏用飯。”過了一會兒沒有腳步聲,睜開眼見鳳鸞還在牀前,這一次面上不是委屈,而是陪笑。
“什麼事?”郭樸又閉上眼睛,客人們帶來不少消息,他要好好想上一想。身雖然不在朝堂,郭樸的心一直在那裏回不來。
回門的消息讓鳳鸞笑逐顏開:“請問公子,讓我回去住幾天?”郭樸冷冷道:“過門才兩天,你想能住幾天!”
“要是能住三天,我可以幫着母親把冬天的東西準備好。”鳳鸞低聲懇求。郭樸輕輕哦一聲,沒有再阻攔:“去吧。”
鳳鸞喜歡得不行:“多謝公子,”一喜歡話就多,眼前到底是個病人,她叮囑道:“按時用藥多進飲食纔好。”
這些話,全是看病人的人常說的話,鳳鸞說到最後幾個字,不自如的停頓一下,見郭樸沒有說話,再小聲道:“今天更冷,公子夜裏蓋好被子。”再一想這話更是白說,他都動不了,自己蓋不了被子。
這就窘在牀前,惴惴不安地候着,見郭樸沒有說話,鳳鸞悄步退出來,往房中去找蘭枝和桂枝。
房門是開着的,長平帶着一個人從房中出來,見鳳鸞回來,忙欠身子:“少夫人,夫人讓送回門禮兒來。”
雕花的幾上堆着幾個盒子,蘭枝和桂枝喜氣盈盈過來:“少夫人,您明天要回門了。”
藍色繡吉祥紋的錦緞盒子,長平手指着道:“這是上好的跌打傷藥,公子前幾天就看過,讓送這個。”
鳳鸞算算日子,前幾天還沒有成親,郭樸那時就想到回門禮兒,鳳鸞盈盈一笑很是喜歡。長平再指着餘下的幾個盒子道:“表禮另外有,這是夫人讓備的補養東西,說給親家老爺補身子。”
幾盒子的東西把鳳鸞心中怨氣衝得乾乾淨淨,她忙道:“我去謝母親。”長平和送東西來的人自去,鳳鸞帶着蘭枝,又有一個是郭家送來的丫頭,往郭夫人房中來。
到房外,聽到裏面有笑語聲,有郭夫人的笑聲,也有清脆的幾聲笑。廓下站着兩個丫頭,正不屑的撇着嘴,被鳳鸞看在眼裏。
站在這裏的,肯定是郭夫人的丫頭,鳳鸞腳步放重陪笑過來:“請姐姐通報一聲,我來見母親道謝。”
房中又有一聲笑出來,鳳鸞陡然漲紅面龐,在房裏的人是汪氏,那個害人的妖精!
這裏的丫頭是蘭香和竹香兩個,郭樸成親她們傷透了心。才成親少夫人們就鬧生分,丫頭們全看不上。
汪氏來討好郭夫人,丫頭們不屑;見鳳鸞客氣過來,丫頭們也不屑。蘭香和竹香手扯着手,丟下一句:“候着。”
蘭枝喫了一驚,悄聲道:“這是奶奶姑娘嗎?”一看就是夾生人。跟來郭家的丫頭低聲介紹:“夫人身邊最得力的蘭香姐姐和竹香姐姐,從來傲氣。”
蘭枝暗地裏撇撇嘴,有錢的主子拽,奴才拽什麼!
沒多久,蘭香出來冷冷淡淡地道:“夫人讓進去。”鳳鸞還要陪笑:“多謝姐姐。”蘭香似答應不似答應,帶着懶洋洋的樣子走開,鳳鸞沒有什麼,蘭枝一肚子氣,當人丫頭的原來可以這樣!
郭夫人的正房和郭樸在一處,或者說郭樸從回來,就住在母親這裏。商人家裏會待客,正房極寬敞。
居中一個紅木鑲碧玉的屏風,上面是松竹梅歲寒不老。屏風前居中一個雕海棠富貴桌圍的八仙桌,兩邊放着圈椅,右邊的坐着郭夫人,正和汪氏笑談着。
鳳鸞打心裏“嗤”地一聲笑,面上只能是笑進來行禮:“母親,多謝母親給我的回門禮兒。”在房裏初見到回門禮很喜歡的鳳鸞,在看到汪氏的時候,纔想到汪氏的聘禮與自己不同,自己爲這些回門禮兒很喜歡,把汪氏的回門禮兒應該更多給忘了。
郭夫人笑吟吟看着鳳鸞,在她心裏也和郭樸一樣,認爲鳳鸞最適合陪伴郭樸。她說話從來溫柔,無事垂着頭總是很溫馴。不像汪氏雖然心眼子細,卻自帶着幹練。曹氏呢又是不過分溫存,也不過分冷淡的人。
新婚晚上睡在郭樸房中的是鳳鸞,郭夫人知道兒子不喜歡她,不會容她睡在房裏,因此雖然正和汪氏說話,郭夫人見到鳳鸞更喜歡:“這是應該備下的,公子在房裏誰伴着?”
“說不要人陪,讓我自己出來。”鳳鸞垂着頭,眼前晃動的總是汪氏繡寶相花的裙邊。鳳鸞煩不勝煩,這個壞人要留到幾時?
她煩汪氏,汪氏偏偏開口一臉是笑:“母親,妹妹回門,我也想送幾樣。”鳳鸞大驚,忙擺着雙手推辭:“不要,我不要。”心裏又嘀咕,誰是你妹妹?
汪氏彷彿能看得出來鳳鸞心裏的話,其實她當然看不出來,是故意要說這一句,對郭夫人帶笑道:“母親,恕我不謙讓,我年長些,我認個姐姐,周氏最小,當然是三妹妹。妹妹,不知道你家人喜歡什麼,姐姐也要送你兩樣,帶回去讓家裏人看着,也是我們姐妹們的和氣。”鳳鸞氣得快要倒仰,憑什麼!你是姐姐?我呸!她氣得人發暈,停了一停沒有回話。汪氏抓着這停上一停,再對笑着的郭夫人道:“母親一定要容我送兩樣,這是我的心意呢。”
郭夫人含笑:“這樣最好,你們以後和和氣氣的侍候公子,我最喜歡。”汪氏的大方展樣,說話伶俐,又中了郭夫人的心思。
做生意的人,不要畏畏縮縮的人。郭夫人再打量一眼滿面春風的汪氏,想想兒子說她生事情的話,郭夫人也這樣想,不過是爭風爭寵,這方面多敲打她,別的方面汪氏還是最伶俐的。
再見鳳鸞好不容易從生氣走出來,低聲道:“公子那裏怎麼說?”汪氏得意,這個笨蛋,輕易就可以抓住話縫子,因此故意裝好心提醒:“妹妹快別這麼說,母親在這裏難道不能作主。”
鳳鸞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不是汪氏的對手,她恨恨看了汪氏一眼,再見郭夫人還是面有笑容,這時候才辯解道:“母親,我不是這個意思。”
汪氏正要再說,郭夫人覺得她爭風爭得太厲害,在她前面開了口,微笑道:“去問問公子也好,你們三個人分出姐妹來,這樣稱呼多親熱。”
這三個人全是妻子,不能以後就汪氏,曹氏這樣稱呼。鳳鸞聽到先小小鬆一口氣,汪氏咬一咬一牙心中又冷笑,這個人明天不在,公子面前由着自己說纔是。
汪氏不想再理鳳鸞,自己對她笑容可掬,她死板着個臉活像晚娘。汪氏轉頭對郭夫人熱絡地道:“母親說要去鋪子裏,我雖然不能,也想陪着去。我會打算盤,也會看帳本兒寫字,母親有使我的地方,只管使喚。”
成親兩天,汪氏把郭樸房裏看了一個遍,看出來閣子上東西價格萬金。來給郭夫人請安,又鬧近乎又爲看家財,郭夫人身後的屏風上碧玉全是上好的,汪金貴少夫人也早看在眼裏。
她不去郭樸房裏的時候,藉口散悶認路,把郭家轉了一小半,又估了一個值出來。這樣一來,她對郭夫人是想當然的熱情,想當然及早想幫着管家。
郭夫人也有此意,對外面喊竹香:“備轎子,我和少夫人去鋪子裏。”竹香心酸着去傳話,回來道:“已經備好。”
她是正眼兒也不看汪氏,汪氏過來拉起她的手笑語嫣然:“這是母親得力的丫頭纔是,我瞧瞧,嘖嘖,真是好容貌兒。”
郭夫人的丫頭全帶着疏冷樣子,汪氏就偏要和她們熱乎熱乎,讓她們難過去。爲什麼這麼冷,難道是爲公子?汪氏一眨眼就是一個主意,她想要弄明白的事,就一定要弄明白。
見竹香下意識地躲閃,汪氏更要笑得攬她肩頭:“好妹妹,這衣領子是自己扎的吧,真是好手藝。”
竹香氣得肚子痛,她和鳳鸞有一樣的腹誹,哪一個是你妹妹!低着頭道:“少夫人請不要這樣說,奴婢當不起。”
鳳鸞在一旁羨慕,汪氏和自己一樣,嫁過來不過兩天,郭夫人也喜歡她,丫頭們也和她好。有時候面子上的事情,和裏子全然不一樣,鳳鸞現在還看不出來。
郭夫人攜着汪氏出去,鳳鸞在身後送了一回。來時興高采烈地道謝,這個時候悶悶而回。行過郭樸房中,鳳鸞站了盞茶時分進來,見長平和臨安坐着看什麼,鳳鸞小聲問:“有話回公子?”
郭樸難得幾回好覺,白天全是似睡不睡中。在房中道:“進來。”鳳鸞來到只有一句:“我不要喊她作姐姐。”
“這個話是哪裏出來的?”郭樸一聽就明白是汪氏的主意。鳳鸞說過以後,郭樸猶豫一下正要說好,人猛然想起來不能輕易答應,冷下臉道:“以後再說。”
很是失望的鳳鸞磨蹭着道:“她不好,是個壞人”郭樸不置可否,對鳳鸞來說汪氏是壞人,對郭樸來說,只要汪氏對他一心一意,汪氏在郭樸心裏就不是壞人。
有妻妾的家裏,爭風是正常事情。郭樸打斷鳳鸞的話,沒好氣道:“這事情我自己知道!”鳳鸞驚在當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幽幽然回房去,鳳鸞坐在榻上想了半天,壞人不都是要嚴懲,怎麼公子不說汪氏是壞人?她想來想去想明白了,汪氏孃家有錢,周鳳鸞是有求於郭家才成的親,親自來求他,公子還要想一想。
明窗外白雪飛旋,鳳鸞唉地一聲,受欺負的爲什麼只是自己?
蘭枝和桂枝在外面說完話:“那個妖精要當姐姐”桂枝“啐”地對雪地裏就是一口,正好長平路過,戲問道:“爲了何事?”桂枝紅了臉:“沒什麼。”
等長平過去,兩個丫頭進房裏來要說話,又見面前有一個人在,因此不說。在晚上桂枝睡在鳳鸞牀裏,聽牀上的鳳鸞長吁短嘆睡不着,桂枝披上外衣躡手躡腳過來:“姑娘,我和蘭枝姐姐商議過了,人善有人欺,公子不發落七巧,那咱們也學着鬧她們,公子要發落全發落,要不發落全不發落,你說是不是?”
“唉,再等上幾天看看再說,或許公子怕當着咱們的面發落汪氏的丫頭,她面上下不來,等咱們回去再來,打聽一下再說。”鳳鸞撫着義氣的桂枝,面上有了笑容:“我知道人善有人欺呢,不過沒想到她這樣大的膽子,上來就欺負人。你放心,再等幾天。”
桂枝氣呼呼地和鳳鸞先商議着:“咱們家去回來,七巧要還是沒有事,我是不會客氣的。這樣的人,活該讓狗喫了!”
房外有人說話:“姑娘們睡吧,明天要起早回家呢。”桂枝和鳳鸞一起伸伸舌頭,她們在周家全沒有經過這個。夜裏房中有丫頭陪還不行,外間還一定睡兩個上夜的。
郭樸自成年有當官夢以後,家裏的一切全認真按着官宦人家的規矩來。
曹氏的房裏沒有聲音,似乎早睡着。汪氏房中燈火通明,她散挽着烏黑的頭髮,穿着緊身的紅小襖兒,在紅燭下興奮的打着算盤:“今天只看了一條街,有一多半兒是郭家的,祖母說得對,郭家的錢是比汪家的要多。”
五巧奉承道:“姑奶奶如今是這裏的少夫人,周氏是個不中用的,曹氏我又盯了她一天,也是不吭不哈的,這裏面只有姑奶奶爲大纔是!以後這個家,怕不是少夫人您的。”
“噓!”汪氏示意她噤聲,手指指外面悄聲道:“外面還有上夜的人。”主僕一起側耳聽,外間並沒有動靜。五巧原本站到榻前只隔一步,她走上這一步,對汪氏附耳道:“夜裏睡覺也要人守着,只看這一條,就比咱們家裏有錢。要是家裏這樣,老太太肯定要說,小人兒家,倒要使喚不少人。”
汪氏掩口一笑,對五巧招招手讓她湊上耳朵來,就着那小耳朵道:“那一道誥封,我肯定要弄來!”
“那是當然!”五巧對汪氏伸出大拇指,主僕相視而笑,汪氏繼續算賬,五巧去倒熱茶來。
睡下來,汪氏被以後自己當家的心思燒得睡不着。側身左邊睡睡,想想今天見的郭家鋪子,這才只是一小部分。再側身右邊睡睡,汪氏只看到一道金光燦燦的誥封。
當官有什麼好?要是不好不會爭着去當官。生意人錢再多,見到當官的要下跪。當官的一發脾氣,是人人要害怕。
汪氏漸漸入睡,睡夢中見鳳冠霞帔直奔自己而來,正歡喜的去接,又見到骨瘦如柴的丈夫郭樸手指自己喊:“這是個騙子!”
她一驚醒來,身上冷汗不少。汪氏手撫胸前心有餘悸,嫁的這個丈夫生得太嚇人,要不是爲着郭家的錢,誰會願意嫁給他。
任何人要見到骨瘦如柴,憔悴不已的郭樸,都會以爲他病不長久。汪氏心想他現在還不能死,他死了是三個人平分這家。
見明窗上白光不少,汪氏喊五巧:“只是睡,快取衣服給我,不要誤了給公子請安。”郭夫人不要她們請安,聲明只要她們侍候兒子。
五巧取衣服來,汪氏穿戴好還是先往郭夫人那裏去。郭夫人起來得早,見到很是喜歡又道:“這天冷,不必往我這裏來,等開了春你再來不遲。”
汪氏算着自己應該是第一個來,不過爲不放心還是問一問:“我怕我來得遲,母親不笑話我,曹氏妹妹和周氏妹妹要笑話我。”
郭夫人微微一笑:“她們沒有來。”汪氏放心地出去,郭有銀從房中走出來道:“有心眼子的人。”郭夫人不放在心上,坐在銅鏡前的她挑着今天出門戴的首飾,反而是喜歡地道:“咱們這樣的人家,太憨可不行。”
取一根鑲寶石簪子在手裏掂着,郭夫人又要笑:“周氏就憨,我看樸哥很喜歡她。”郭有銀走到妻子身後,爲她再挑一根如意雲紋壽字兒金簪,別到妻子發上,道:“哪一個陪樸哥,我就覺得哪一個好。”
“陪樸哥的就不能管鋪子,陪樸哥的固然好,料理鋪子的也是大功一件,”郭夫人擺出不偏不倚的語氣道:“主外的主外,主內的主內,那曹氏還是新媳婦靦腆,等她出了月子,也讓她管起來。”
郭有銀撫着妻子烏髮,一不小心看到烏黑中的兩根銀髮,伸手抿一抿,把銀髮摟到烏髮中去,郭有銀是謹慎的語氣:“新媳婦靦腆是應當的,汪氏這樣大方,我看着奇怪。”
“她在家裏也管鋪子,這有什麼奇怪的。”郭夫人對着丈夫笑,她自己的銀髮早就知道,丈夫的小運作郭夫人早就發現,只是不說。按住郭有銀在自己肩頭的手,郭夫人嘆道:“要說汪氏和曹氏不是爲錢來的,那也奇怪。可是周氏不也一樣,家裏欠人錢才肯這樣。你我都要老了,盼着汪氏和曹氏早早心在樸哥身上,我就放心了。”
妻子這樣感嘆,郭有銀勸解似的道:“你說得也是,汪氏和曹氏嫁給別人也是一樣要管家,咱們家裏爲樸哥病了才娶三個,汪氏和曹氏理當知足,她們要是嫁到別人家裏,三妻四妾的爭不清楚,管了家還要受氣,還不如我們家。”
郭夫人“撲哧”一笑,面色微紅如小姑娘:“自嫁給你別的倒也罷了,只是一心一意這一條,你不曾錯過一星半點。”
年近中年的郭夫人仰起面龐,滿含風霜的眸子有着羞澀:“難道你見到外面女人,竟然沒有動過一次心?”
郭有銀伏身在妻子面頰上一吻:“動,怎麼會沒有動過心,我一動心就要拿來和你比,比一比哈,這就下去了。管家不如你,做生意不如你,論起好看來,也不如你。”
郭夫人嬌嗔地推一把他:“去,又來胡說!”
“就是生兒子上,也不如你,”郭有銀嘻嘻:“樸哥多能幹,八歲進學,十二歲中鄉試,十四歲中的殿試,又中武舉,”他緊緊抱住妻子的身子,在她耳邊低聲道:“別爲樸哥發愁,他這樣能幹,不是白白躺在牀上不起的人。”
郭夫人幽怨上來,對着丈夫又心酸心疼他:“我只顧着樸哥,冷落你多時。”郭有銀道:“我也爲樸哥冷落你多時,看到你天天心只在他身上,看到他成親後你還要爲三個媳婦操心操勞,”郭有銀嗚咽了:“兒子回到家就說過這句話,他是病人不是廢人,他房裏的事,你讓他自己管吧。不然。”
他停頓一下才說出來:“你管習慣了,你我百年以後,還是他一個人管。”郭夫人被丈夫提醒,恍然大悟,感激地道:“你說得是,既這樣,汪氏再來,讓她有事和樸哥說去,我不必再手把着手帶他。”
郭有銀有了笑容:“這就對了。”他放開妻子:“你這樣想,我就能放心。走,先去看老爺子,再去看樸哥。”
夫妻兩個人並肩出來,站在臺階上可以見到郭樸房外的走廊上,幾個人正在爭執什麼。鳳鸞氣白了臉,她一見到汪氏就生氣,憤然道:“誰是你妹妹,你不要亂喊!”
汪氏在房外面,全是會做臉面功夫,笑得不解:“好妹妹,母親那裏我也回過,難道你嫌姐姐的不好,這兩樣子回門禮兒,可是我特意加上去的。”
隔着多遠見郭夫人等人出來,鳳鸞昨天夜裏想了一夜的回話惡毒地出來:“我的回門禮兒,倒要姐姐給,母親給備的齊齊備備,姐姐嫌不好?”
五巧扯一扯汪氏的衣襟,暗示她身後有人。汪氏故作委屈:“好妹妹說哪裏話來,是姐姐說錯了話,我備下的,原是給妹妹父母親的禮物。我和妹妹有緣嫁到一個家裏,妹妹的家人就是我的長輩,我只是盡一盡我的心,妹妹不要辜負我的心。”
又掩面要哭:“我說錯了話,妹妹多多原諒纔是。只是這東西是我誠心備下,請妹妹帶着回去。妹妹的父母親看到,也是姐妹和氣一場。”
鳳鸞氣得身子直哆嗦:“你!”這個笑面虎!
郭夫人和郭有銀過來,郭有銀打量汪氏,他還是覺得汪氏伶俐過了頭。郭夫人卻不以爲然,女孩子們,全是伶俐的,當然鳳鸞是個憨姑娘,這不代表沒有伶俐人。
“好了,汪氏是一片心意,鳳鸞收下來吧。大早上你們又高聲大氣的,快去見公子,用過早飯早些回家。”郭夫人認爲汪氏做的不錯,或許她新婚夜裏使了什麼手段,今天一心求和也是好事。
鳳鸞咬着嘴脣紅了眼圈,不得不接過汪氏的兩樣子東西,再看汪氏,已經伶俐地去扶郭夫人:“父親母親去見公子不是,我纔去看過,早飯還有一時呢。”
又歉意地對鳳鸞道:“都是我耽誤妹妹到這時候,想來公子早飯只要妹妹侍候,是我耽誤了你。”
鳳鸞悶聲悶氣:“沒有的事。”
郭夫人笑容滿面:“你們先去吧,我和你公公去去就來。”汪氏又要跟上去:“是給祖父請安吧,我在家裏也天天給祖母請安,母親帶上我去吧。”
外面這樣吵,郭樸在房裏聽得一清二楚。這汪氏,是挺伶俐。郭樸暫時更不想發作七巧,汪氏這樣乖巧,也有爲七巧擔心,要好好表現的意思纔對。
汪氏和郭有銀郭夫人去了,氣得肚子疼的鳳鸞把東西給蘭枝,低聲忿忿地道:“先放房裏。”自己到郭樸房中來。
她走以後,曹氏才走出來,對着空下來的走廊若有所思看一眼,這汪氏真是厲害!
丫頭們在收拾牀,只有她的丫頭跟着出來,低聲道:“她這樣殷勤,好似把郭家的錢全算清楚一樣。”
“哼,昨天晚上有算盤聲,應該是她在算帳!”曹氏緊緊壓着聲音,這離郭樸窗戶下不到十步遠。
左右無人,丫頭和她咬耳朵:“要是不發落那七巧,可見這公子是個易受欺瞞的笨人。咱們,也可以弄一齣子。”
曹氏脣角邊似笑非笑,沒有回話,帶着她進來。
郭樸看鳳鸞,已經氣得不行。他沒有理會她,汪氏要是能幹的人,肯定要有別人受委屈。他只看進來的曹氏,這個人來到就盼着自己不行了,她心裏想什麼,郭樸只覺得不清楚。
自己好了她不當寡婦不是更好,難道她喜歡當寡婦?
用過早飯,鳳鸞委委屈屈去回門,轎子走出一條街,她心裏纔好些,重有回家的喜悅。往前走去回家,是分外眷戀;想想三天還要回來,鳳鸞格外難熬。
長平隨轎子而行,作好見到來安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怒目不看他的心思。見轎子離周家近時,有一個人落在長平眼中。
這個長平也見過,這是少夫人鳳鸞以前的未婚夫,是毛家酒肆裏的少掌櫃。
大雪地裏,毛元人影過去。長平注意到轎簾子動了一動,知道鳳鸞已經看到。
鞭炮聲響,把鳳鸞的心思重系回來,不情願地把毛元放在一旁。轎子晃上兩步,毛元又重迴心裏來。鳳鸞淚水又出來,要是和毛元成親,至少不會挨這麼多罵,還要受這樣的氣吧?
“哈哈,姑奶奶回來了,這是大喜的事情。”鄰居的賀喜聲,又一次把鳳鸞驚醒,她急急拭了淚,擺出笑容來,轎子悠悠落下,鞭炮聲又炸起來,雪地中只見硝煙漫散,一地紅紅綠綠的炮紙,看上去總是喜慶的。
雪花銀白把郭家的宅院全蓋住,曹氏目送鳳鸞出去,暗自站着感傷。她的丫頭臘梅和臘雪一左一右陪着她,都心知肚明地不敢提回門的事。
有風吹來,北風捲起寒冽的雪花,重重打在曹氏身上。她低低呻吟似地道:“這風雪真冷。”寒冷風雪讓人難耐,卻有歡快的笑聲飄來。
“昨天看的那麼一片鋪子,今天又換幾家?”汪氏故作驚奇的笑聲,和着幾個人也往外去。有郭夫人,有家裏的兩個管家,還有兩個是曹氏不認識的。
她冷冷地問:“這應該是鋪子上的管事吧?”不然汪氏能笑那麼開心!臘梅用力瞅一眼,她也很有眼力界兒,道:“不是鋪子上的管事,不會對夫人那麼恭敬。不是鋪子上的管事,走在夫人身邊,應該都是富商打扮。”
只能是家裏鋪子上的管事,態度上讓郭夫人一籌,衣着上也要遜一籌。
曹氏眸子裏有了笑意,對自己的丫頭不無得色,轉而又嘆氣:“要不是我”下半句嚥下去,曹氏才道:“你們會比五巧還要中用。”
“少夫人不必難過,依我看,您也應該往前去爭,咱們也嫁了,禮也行了,以後有個什麼,這份家也有咱們一份。”臘梅這樣勸着,曹氏正在撇嘴:“來這兩天你難道沒有看到,那兩個爭得烏眼雞一樣,站在一處說不上兩句安生的話。哼,我不要和她們爭!”
汪氏伴着郭夫人走出垂花門,臘雪驚呼一聲:“周氏少夫人回門,汪氏少夫人出門,這家裏只有咱們在了?”
曹氏笑着要啐她:“只有咱們在不是清楚,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她住了語聲變了臉色,和兩個丫頭都驚慌失措。
臘梅柔聲帶着勸解:“少夫人去吧。”曹氏帶着忍無可忍的神色,肩頭僵硬的搖一搖頭。臘雪陪笑哄着:“不去只怕要說。”
“少夫人,公子喊您過去。”臨安如鬼魅一樣出現,曹氏面上明顯閃過一絲忍耐。這忍耐看在臨安眼中,他神色不變。
北風又是一陣亂舞,把雪花往人身上亂打。曹氏牙齒打着戰,覺得身上貂皮錦襖不足以禦寒。放眼望去,這是郭家的宅院,她好生生眼中噙的有淚,走到郭樸房中才盡力忍下。
門簾打開的一瞬間,郭樸感覺出來曹氏的心情,她是一心的不情願。郭樸心中冷笑,錢也收了,契約也簽了,不情願也得情願!
想有一年分到不少不情願的兵,在郭將軍手下不到三個月,全部老老實實。
腳步聲響,曹氏走了兩步離得遠遠的行禮:“公子可安好?”郭樸脣邊浮起一絲自然的笑容,看上去他似乎很喜歡:“你近前來。”
嗓音還是嘶啞的,一開口像拉扯着的木鋸聲,銅鏡裏清清楚楚地顯示出曹氏的既懼又憎,郭樸倒是更和顏悅色,雖然他過於瘦削,這和顏悅色只有更嚇人,沒有不嚇人。
曹氏不敢不上前,小步磨蹭着裙襬輕搖煞是好看,郭樸不屑一顧。好看的女人還能沒有見過,本公子要的是你們的真心思!
“你叫什麼名字?”曹氏越是不悅,郭樸越是歡歡喜喜,反正她也不敢把不悅擺在面上。見問,曹氏垂頭淡淡道:“玉珍。”
三個妻子中,鳳鸞也愛垂頭,郭樸比較一下,鳳鸞是真羞澀,要麼就是她被嚇到。而釵環輕動的曹氏低下頭,另有清冷的味道。
郭樸心想怪事,成親前不管你要尋死你要上吊,都應該演完纔是。到了自己面前,再做什麼都白搭。經過血淋淋戰場的男人,大多能硬得下心腸。此時扮什麼委屈,全都沒有作用。
他還是嗓音輕快地道:“這名字好。”汪氏叫金貴,曹氏叫玉珍,再加鳳鸞,金玉鳳全有了。
曹氏猶豫一下:“多謝誇獎。”
“你我夫妻,不必這麼客氣。”郭樸快意地說出來,不出所料地見到曹氏身子一顫,好似被什麼抽打。
房中蘭麝芬芳,郭樸不介意多逗逗曹氏:“你平時在家裏做什麼?”曹氏心都不在他身上,小心地回答道:“不做什麼。”
“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你難道一天到晚就待著!”郭樸說到這裏,想起小呆子小傻子鳳鸞,她要是在這裏,給她三分好顏色,她就會喜歡。
有對比的情況下,三個妻子的態度這就可以比試出來。
曹氏心中捏成一小把,放在小兒手心裏也可以放得下,她更爲小心地道:“只和姐姐妹妹們玩,不見什麼人。”
“聽說你也幫着家裏管鋪子,”郭樸提示她,曹氏乾巴巴地道:“是。”轉而一想又心生歡喜,要是能自己出去,就能隨便見人。
丫頭臘梅和臘雪的話一閃而過,曹氏有了自然的笑容:“汪氏姐姐好能耐,纔來就得夫人喜歡,我雖然不才,也可以幫幫她。”
她笑得自然起來,郭樸笑得淡淡:“是啊,要有一個人幫幫她纔對。”這兩個人,當然是互相監視才合郭家的心意。
“你家是走水路的生意,這地上的生意你行嗎?”郭樸適當地吊起曹氏的胃口來,曹氏眸子突閃着,秀氣宛轉地一笑:“生意還不是一樣做。”
郭樸很是滿意:“那就好,你說說看,最喜歡哪一個行當?”
房中這樣攀談起來,臘梅和臘雪心裏一塊石頭落下地,就是假的親近也行,再不親近那汪氏太得意!
汪氏還沒有招惹曹氏,不過她和鳳鸞無故鬥了一場,已經讓別人不服氣。算什麼?三天兩天就敢往上去!
火盆在地上紅通通,丫頭們站在裏間的門簾外,臨安大模大樣坐在黑色鑲花鳥的桌子上旁理書信。
外面的門簾子打開,北風呼地進來一股子,吹得房中人都打寒噤,兩、三個親戚走進來。臨安並不站,只是抬頭招呼:“三奶奶來了,大爺來了,七奶奶來了。”
臘梅和臘雪也是鬼機靈,見臨安殷勤不多,也站着沒有動。馬氏最是能爬高踩低的人,最怕高處不給她笑臉,又怕低處不恭敬她。見兩個臉生的丫頭不理會,馬氏先暗自罵一句,眼裏沒人的東西。
“公子好些了,我和大爺、七奶奶來看他。”馬氏也不理丫頭們,挪動着身子到臨安身邊,見他手中有書信,道:“哎唷唷,公子身子不好,你勸他少勞些神,這信少寫些吧。”
丫頭們對着笑一笑,這個親戚真上心!側着耳朵聽房中沒有人說請,丫頭們心中有數,這個親戚一般般,不是重要人。
臨安對着馬氏笑:“三奶奶,您老有什麼事?”郭樸雖然病,也和幾個好友不時通信。有幾個人在他成親時不能及時趕到,後續幾天有書信來,臨安正忙着回信看信,來不及招呼馬氏。
“我來看公子,哪一天不來看他。”馬氏的話傳到簾子裏,曹氏往外面看看,見郭樸閉目已經是入睡狀,曹氏忍不住一笑。
馬氏的聲音再小,房中也能聽到,郭樸沒有話出來,臨安當然要擋路,他指指裏面:“睡着呢,三奶奶有話請對我說。”
丫頭們不認識的哪一房的大爺走上來:“年下的官差銀子已經派下來,我們一家派了一百兩出去,這銀子。”
“大爺,公子不管事,派銀子的事您要找邱大人。”臨安好脾氣的打斷他。回到家裏煩而又煩,敢情親戚們全以爲當了官以後,官派銀子一筆不用出。
他再好脾氣,大爺也訕訕,自己認爲下不來臺,又道:“我家小子明年也進學,後年也可以鄉試,據說刑不上大夫,以後什麼都管不到我們。”
臨安忍不住微笑,刑不上大夫,和刑不上秀纔是兩回事!再說這一位,明年才進學!
三奶奶馬氏心眼最多,既然郭樸睡下,裏面是哪位少夫人居然不出來見親戚?她覷着眼往裏間看,忽然知道是曹氏。
周家的丫頭她街上見過,總有幾分面熟。汪氏的丫頭三奶奶認識一個,這兩個全不是,只能是曹氏的丫頭。
不知不覺,曹氏已經把三奶奶得罪在心裏,馬氏不理丫頭們,自顧自對臨安有笑容:“那我們先去,下午再來。”
出來三奶奶把這位大爺一通罵:“讓你不要跟我來,看你那個不上檯盤的熊樣,作什麼要求那小奴才,他好似擋路神!”
大爺被罵得臉通紅,低聲下氣解釋道:“這不是進去了,不說一句也難過”七奶奶在旁邊大氣兒不吭,心想自己幸好沒有說話。她也要裝有見識,慢慢才說幾個字:“丫頭們全大樣,”
“所以不理她!”馬氏狠狠說過,雪地裏站住腳,抖一抖裙子上的雪:“你們先回去,官司的事晚上來聽回信。”
兩個人死死地盯着她:“你去哪裏?”那樣子,一定要跟着!馬氏跺跺腳:“你們的事,現在只能這樣。我還有事,我自己去好說話!”
甩下這兩個人,馬氏昂着頭往郭夫人房中去,本就在郭樸旁邊,她熟門熟路來找留下來的丫頭們。
蘭香一個人對着火盆坐着發呆,手裏的撥火棍插在炭火中燒得通紅。“蘭香姑娘,你一個人冷清?”馬氏滿面堆笑過來,蘭香醒過神,並不讓坐,只是努着嘴兒讓馬氏自己尋坐處:“三奶奶,你好稀客。”
火盆對面是一把鋪着棗紅色錦墊的小杌子,馬氏自己坐下向着火。和馬氏並不生疏,蘭香此時又無事,調皮地道:“離過年還有日子,這就沒錢了?”
馬氏好笑,扶一扶自己發上新打的包金簪子,也取笑蘭香:“我來怪你,你仔細聽着。”她半帶着認真,蘭香吐一吐舌頭:“我有什麼不是落在你眼裏?”
“我來問你,你一個人在這裏作什麼?”馬氏問,蘭香笑容滿面回答:“夫人不在,我看家。”馬氏再道:“家裏還有誰?”
蘭香奇怪地道:“只有我在,哦,我知道了,您沒有見到公子,把氣出到我這裏來。”馬氏笑容可掬:“亂怪!蘭香姑娘沒有見到公子,才把氣對着我來!”
“三奶奶,你又取笑人!”蘭香紅着臉,把面龐對着火盆不看馬氏。馬氏見她眉間有心動之色,慢慢地道:“我聽說周家的回門,街上見到汪氏少夫人在鋪子裏,我怕曹氏少夫人一個人,未必侍候得了。大門上問問蘭香姑娘在,我本來是放心的,再一想你平時雖然不粗枝大葉的,或許今天你要粗心,我特地來看你,果然你在怠慢差使。”
蘭香聽得懂馬氏的話,手中撥火棍慢慢撥着炭火,火暈中黯然道:“有少夫人在,我去算不是多事!”
“這就是你的不對,她再是少夫人,也不如你熟悉。再說這三個裏面,也分出大小來吧?”馬氏無意中的話,提醒她自己更要打聽:“誰爲大,誰爲小?”
蘭香搖一搖頭:“還不知道。”她正坐着相思纏綿想着新婚的郭樸,因爲想着反而不敢去多看視,被馬氏的話提醒,蘭香含笑站起來:“我還是去看看吧。”
無事心裏不能受氣,跑來挑撥的馬氏故意道:“這纔對了!她是新來,她不懂的,你全要告訴她,不過她是少夫人之尊,”故意把“之尊”兩個字咬得鐵緊,馬氏道:“你凡事對她陪着小心。”
蘭香沒氣,也被馬氏弄得一肚子笑,她原本是拈酸,現在是生氣:“她,哼,什麼心思還不知道!”
“這話有出處吧?是夫人說的?”馬氏從來耳朵尖,聽這樣的話她最在行。蘭香不肯再說,只是道:“我去看看,三奶奶坐一會兒。”
衣裙翩躚出去,馬氏在後面抱着手自語道:“你不在,我難道給你看屋子!”她心裏的氣出來,雖然有心等着看笑話,家裏卻有事。對着郭樸的房子點頭有冷冷回顧之意,郭三奶奶回去了。
郭樸真的睡着,曹氏不想悶在房裏,出來和丫頭們廊下看雪中梅花打骨朵,見一個藍色錦襖的丫頭過來,曹氏連郭樸都不太願意親近,何況是丫頭,她側身子走開兩步避了一避。
蘭香百般不願意和少夫人們親熱,可是頂到面上還是要招呼的,曹氏避開給個後背,蘭香面上的笑冷凝住,一賭氣進了房,對臨安聲音不高不低地道:“奴才膽子大,把公子一個人丟下!”
臨安自知惹不起她,拱手陪笑是求饒狀,小聲道:“不是有少夫人在,”蘭香氣上來:“有她在,哼,她在哪裏!”
郭樸睡得不安穩,醒過來問:“誰在外面?”蘭香進來面色酡紅:“我在家裏呢,來看看公子要使喚,只管喊我。”又當着郭樸的面罵臨安:“他外面自在去了,寫信有什麼要緊!”
“我讓他寫的,難爲你想着,有事我喊你。”郭樸這樣說過,蘭香羞答答出來。臨安見她暈乎乎往外面走,好笑一下自去執筆。
房中和郭樸說話傳到外面,曹氏怎麼聽怎麼不自在,這“外面自在”幾個字,好似在說自己。她雖然不願意這親事,也不是小孩子犯不着得罪人,見蘭香出來特意陪上一笑,不想蘭香只羞羞答答往外走,給了她一個後背。
曹氏輕輕哼一聲,可能是冬天的原因,這一家子人她總瞅着個個不讓人暖和。
大雪潔白中藍色身影,臘梅眼睛尖輕聲道:“這丫頭進來,很是尷尬。”曹氏再回想果然如此,她差一點兒鼻子裏都要笑出聲,甩着手中帕子道:“原來是這樣!”
這郭家真奇怪,有丫頭不用,花錢從外面娶。曹氏剛“嗤”一聲在想,不就是要個女人。再一想她白了臉,郭家要的就是門戶相當的人家,曹氏紫漲面龐,平白害人!
這樣惱怒的心情她嫁過來三天有不少次,一氣上來手腳冰冷站在這裏不想動。房中郭樸輕咳喊人,臨安進去曹氏亞根兒沒有聽到。
直到雪地中又有人過來,才把曹氏驚醒,見來的是長平,曹氏索性對丫頭們道:“沒有咱們什麼事兒,咱們暫時回房去。”
房中郭家的兩個丫頭也不敢問她,曹氏不容她們跟着,她們也自在房裏取暖。
長平送鳳鸞到家回來,對郭樸道:“毛家的兒子總在周家門口兒打轉,素着手也不像遞東西,見我去他就走開,我回頭看他,又在那裏。”
郭樸平時爲解煩悶,家裏人把街上各種小道消息告訴他,他恍惚記得毛家怎麼怎麼了,問道:“是對少夫人還有情意?”
“只知道他現娶的妻子到周家門上大罵一場。”長平也只記得這些。郭樸出一會子神,想想鳳鸞不是這樣的人,她是逼到自己房中要嫁。拿剛纔曹氏和鳳鸞比一比,鳳鸞要有心得多。她要是陪自己,自己動一動她都會進來,不進來也會探着頭在簾外看看。
再相信鳳鸞,郭樸也不掉以輕心,吩咐道:“有事情再來回。”閉目無話,沉沉又有睡去的意思。
雪一下一天,燈燭掌上時,郭夫人神採奕奕和汪氏回來,先來看兒子,她當然第一時間來看兒子。
“你好不好?”郭夫人笑容滿面,汪氏早就討好地過來:“夫人在外面一天惦記着公子。”兩張燦爛笑容的面龐,郭樸也有一笑:“我好着呢。”
褚敬齋在房中看着郭樸喝藥,他又要挑毛病,好與不好,不是一看就看到。
郭夫人打趣汪氏:“明明是你半個時辰掛念一回,倒來說我。”汪氏嬌羞滿面:“母親取笑我。”她容貌娟好,暈紅面頰時也有動人,只是眼神兒飄忽不定,睡着的郭樸全看在眼中。
這個人,明顯是裝出來的。不過母親喜歡,郭樸也願意將就一回。母親看人不會錯,郭樸也相信自己看人不會錯,當他和郭夫人的看法衝突時,郭樸願意再重新審視一回,反正他太閒,什麼不想反而更煩惱。
曹氏這個時候進來,郭夫人回來,她不得不出來。汪氏眸子流轉着光彩,笑吟吟親熱地過來:“妹妹你倒不在房裏,我還以爲回來可以看到你,你哪裏去了,幾時出去的?”
曹氏冷笑,這個人花樣玩到自己身上來了,她冷若冰霜地道:“我一天都在,也沒有看到你,正在想你哪裏去了,原本想着周氏回門,你我陪着公子說說話,找你一天不見蹤影。”
汪氏有得意,當着郭夫人的面也應該表現得意出來:“我陪母親出去一天,勞累你找我,明天出去,我對你說一聲。”
“那就多謝了,明天你出去,千萬記得告訴我,”曹氏這才放出三分笑容給她,故意帶着上下打量汪氏的表情道:“姐姐身子骨兒好,大雪天外面去反而精神抖擻,想來跟着母親理當喜歡。我雖然沒去,不過跟着公子房中暖和,對不住偏了你。”
郭夫人微微而笑,郭樸淡淡,這兩個一個不弱於一個,曹氏是綿裏針,汪氏碰個軟釘子。郭樸想想鳳鸞,有了笑意,那呆子在這裏,只能聽別人話和自己氣到急。
晚飯上來,郭夫人回去,曹氏話裏有話對汪氏陪笑:“我應該陪公子,不過姐姐一天沒有在,我讓姐姐。”再對郭樸欠欠身子,反正他睡着看上去,別人就容易忽視他,曹氏轉身而去。
汪氏急了:“哎,你”等曹氏出去,她嘀咕着正好讓郭樸聽到:“公子還沒有說話。”郭樸心想自己最好裝又睡着,不然要挑唆到自己面前。他閉上雙目,好似睡着。
曹氏回房輕擊桌子冷笑:“好人全讓她當完了!”喜歡巴結是不是,家裏也讓你,外面也讓你。臘梅把別的丫頭打發去傳晚飯,擔心地道:“全都讓她一步?”
“全讓她,她只是一個人罷了,讓她累着去!”曹氏輕鬆悠閒地坐在榻上,小桌子上擺着果盤瓜子,取幾枚在口中嗑着,曹氏笑眯眯:“讓我看看汪家的金貴姑娘,她到底有幾斤幾兩重!”
一個時辰以後,汪氏纔回到自己房中,進門要歪在榻上:“我的媽呀,累着我了。”出門去郭夫人走動十幾個鋪子,和人說話也費精神。回來沒有休息成,又要侍候郭樸晚飯。
汪氏心中也煩,少年女子不是沒有飯喫,從閨中錦衣玉食跑來侍候一個病人,她的臉拉下來再也堆不上去,對五巧道:“打熱水來給我揉揉腳,明天還要出去呢。”
門外有人敲門,是曹氏笑靨如花進來。汪氏累得頭髮都要散,還要強打精神坐直面上笑得無比精力充沛,曹氏是好整以暇,晚妝已成,着一件燦燦金銀色的灰鼠襖子,手裏抱着鎏金塗銀的手爐姍姍而來:
“我來看看七巧,好了沒有?那天晚上鬧賊,我也聽到幾分,有人動窗戶是不是,我懶得起來就沒有動,早知道七巧會被人掠走丟到大門外凍一夜,我就起來幫你張望張望,也不會弄到這樣地步。”
汪氏目瞪口呆,這一個那天晚上沒有睡着?曹氏脣角笑得諷刺,洞房那天她無心梳洗合衣而眠,聽到動靜再回想回想,大約能明白是什麼事。
七巧就睡在房中,汪氏不讓她挪動出去。因爲病雙頰紅暈好似生逃。曹氏走到牀前更是巧笑:“好個病美人兒,我見到也憐惜你。這賊也不長眼,這麼漂亮的丫頭,怎麼忍心丟到雪地裏。現在街上賣人,也值個幾十兩吧?”
汪氏說不出來話時,曹氏帶笑回身對她道:“這賊真是的,費大力氣把一個人弄出院牆,嘖嘖,就這麼丟了?難道只和這個丫頭有仇,難道只找這個丫頭?”
汪氏被她一番話打得沒話說,幸好她機靈,尷尬地道:“想來那是個笨賊。”曹氏脆生生笑着道:“我想也是。”
題外話
感謝投票打賞的親們,票票票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