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爺子走以後,鄰居們都來道賀。鳳鸞避羞躲在房中不見人,只有陸家的小蛾等人進去陪她。
女兒要出嫁,其實是喜人的。拋開郭樸病臥,同時進門三個妻子不提,別的一切一切,周家是相當滿意,別人也會豔羨。
圓木桌子旁坐着幼年玩伴,鳳鸞坐在其中,嬌紅面龐分外動人。蘭枝手裏拿着東西過來,對桂枝招招手:“老爺說有客人來,才讓人送不少火炭,老媽子要幫忙前面,咱們去籠火。”
房子裏是地下籠火,最近天雖然冷,鳳鸞爲省錢,她的房裏還沒有生火。桂枝和蘭枝把一小簍火炭提着,再把家裏掃的碎枝子樹葉也放進去。
火起時,小心避開出來的黑煙,蘭枝感嘆:“還以爲姑娘今年沒有火用,不想這”桂枝看着她,蘭枝艱難地把話說完:“不想這有是有了,可這親事怎麼能叫好?”
幾聲嘻笑從房中傳來,桂枝對着漸暖融的火門,神色卻是悠然的:“蘭枝姐姐,我卻覺得好呢。戲文上說木蘭爲阿爺從軍,又有什麼女子救父敢進京面聖,就是不割鼻子的那一個,”
“看你戲聽的粗糙,那叫縈緹救父,”蘭枝面上,也被桂枝的悠然神色感染。火光漸大,兩個人在“噼啪”聲裏各自心思,同時張嘴:“你,”
蘭枝笑眉笑眼:“你先說,”桂枝嫣然:“姐姐先說。”
“依着你這小蹄子的話想,姑娘這親事也好。”蘭枝拉着桂枝爲鳳鸞盤算:“公子雖然起不來,倒少好些煩心事。”
桂枝面頰上泛出笑來:“姐姐說,我聽着。”
蘭枝伸出蘭花指比劃着:“就你們屯的錢大官人,我也聽說不少。”桂枝噘嘴:“好好的提他作什麼?”
“提他只是比劃一下,”蘭枝輕點桂枝的額頭:“這些有錢人家不妻妾成羣,全不管女孩兒心裏怎麼想。吳掌櫃的娶第三個妾,大娘子尋上她的錯,提到當街撕破衣服打她,打出一身血來,嘖嘖,不都是人生父母養的。”
桂枝想起來,嘆氣道:“她也是爲錢才嫁的吳掌櫃。”
“就是咱們縣太爺邱大人,娶的夫人是京裏小姐,都說是最賢淑的。前天姑娘尋我買什麼去,外面遇到邱夫人房裏丫頭,說爲邱大人又要納小,夫人哭了幾天幾夜,白天還要見人笑,夜裏一包子眼淚無處灑,唉桂枝,有時候我真的想當男人呢。”蘭枝掉下幾滴子淚,爲天下可憐的女人們一掬同情之淚。
這一席話,把桂枝的眼淚引出來,她淚眼汪汪地道:“蘭枝姐姐,所以我守着姑娘不嫁人,要我嫁,就得好男人。”
旁邊地火溫暖,蘭枝和桂枝在火光融融中,執手相看淚眼。桂枝先想起來:“怎麼姑娘這就叫好,”她噘高嘴:“郭家那病公子爬都爬不起來,還要娶上三個,可憐我們姑娘,以後日子怎麼過?”
“昨兒晚上我燒高香,請菩薩保佑他這輩子起不來,不但昨天是這樣求,自從姑娘說要嫁郭家,我晚晚都是這樣求。”蘭枝微昂着頭說着,桂枝驚駭得用力抓緊她的手:“這怎麼行!爲姑娘好,”桂枝紅了臉放低聲音:“公子要是爬不起來,姑娘不是要守活寡。”
說過桂枝難爲情的看地下:“我不懂,是聽人說一句半句,這樣的人要守活寡,滋味兒不好過。”
見地火足夠,蘭枝帶着桂枝坐下來,對着天上不斷下來的雪花斬釘截鐵道:“要守三個人一起守,姑娘守着,她們也得守着。你看咱們這街上,隔壁韓婆子家蘭芬,見天兒捱打,她男人天天不在家,這不是守活寡?錯開幾間屋住的劉家,夫妻生得多般配,過門沒一年,劉武爺走鏢傷了,人看着好好的,都說不行,這不也是守活寡。”
說到這些話,蘭枝紅着臉,桂枝也紅着臉,蘭枝似對自己,又似對桂枝,又似爲鳳鸞祝福地道:“郭家姑爺起不來,就沒有爭寵的事,別人能就他,姑娘也能就他是不是?他就是有心多去哪一個房裏,他也起不來。”
桂枝恍然大悟:“是了,姐姐燒香也帶上我,我也央求菩薩保佑他一輩子起不來。”
親事還沒有成,鳳鸞的兩個丫頭都祈求“保佑”郭姑爺從此好不了,這輩子睡在牀上。
兩個丫頭後面坐着說話,鳳鸞在房中喊人添茶,喊了幾聲無人理,路過的來安答應一嗓子,他答應過就來尋丫頭們。
尋到房後見蘭枝紅衫綠褲,桂桂綠褲紅衫,在雪地中就像兩朵子蓮花。來安悄無聲息掩到她們身後,支着耳朵來偷聽。
“這些全拋開,郭家有錢,姑娘嫁過去衣食至少無憂,郭家是本城裏最大的官兒,雖然沒有實權,是官總有幾分薄面,縣太爺都要買他幾分,姑娘不會被人欺凌,”說到這裏,蘭枝擼擼袖子,雪白的手腕露出來,被北風吹得一個寒噤。
寒噤着,蘭枝還帶着昂揚氣勢:“你和我是要隨姑娘去的人,桂枝,到了那裏有欺負咱們的,只管打!”
桂枝很是佩服,翹起大拇指,先答應一聲:“好!”豪氣一閃就過,桂枝訥訥道:“郭家的人,打不打人?”到底以後是主人。
“這個”蘭枝也爲了難,她把汪氏和曹氏當成假想敵,天天心裏就轉着這個想法,越轉越中邪,提起來就要擼袖子,好似戰場就在眼前。
桂枝爲蘭枝找個臺階下:“反正咱們呀,要護着咱們家姑娘。”蘭枝響亮地回答一聲:“是!”再“啊嚏”幾聲,幾個噴嚏重重打出來,來安在後面心裏一顫,見蘭枝還光着手腕,沒好氣道:“姑娘叫添茶,你們在這裏作死!”
“啊呀,”丫頭們急急跳起來,急走幾步,蘭枝回身怒目來安:“你說哪一個作死?”來安冷笑連連,劈頭蓋臉道:“郭家有權,郭家有薄面,郭家有錢,你到了郭家,就尋上一個有錢有權有薄面的人吧!”
蘭枝被搶白得臉漲紅,知道自己剛纔說的私房話全被來安聽了去。這是女兒私房話,怎麼能被男人聽到,又當着自己面來搶白。蘭枝大怒,眸子更顯水靈,也是劈頭蓋臉搶白回去:“關你何事!與你何幹!礙你何事!”
說過袖子重重一拂,碎步急急而去當差。留下的來安怒火中燒,幸好有北風吹着,纔沒有把他自己燒成頭暈腦漲做出跳腳的事來。
想一想郭家見過的小廝長平,清秀伶俐,就是打扮也與別的家人不一樣。一個當家人,還金簪子束髮,腰間是織錦繡帶,這帶上竟然還敢掛着荷包,這這這,這是小子嗎?
來安忽然怒火更升一籌,蘭枝莫不是看上了他!他大步怒氣衝衝而去,今天晚上一定燒香,一定央請菩薩保佑郭家的小廝,也隨着他們家公子一起爬不起來!
鳳鸞房中也是說這親事,而且又多了一個人。韓婆子的媳婦,挨打受氣的蘭芬也過來。鳳鸞請她坐,喊丫頭添茶就是爲的她。
桂枝先回來送上熱茶,對蘭芬道:“韓家嫂嫂,你婆婆今天不在?”要是在家,怎麼得出來。蘭芬當着鄰居們並不太難爲情,只是有自己不如人的一絲子難堪。見小蛾等人等自己回話,低聲怯怯道:“她來賀喜,讓我來對周姑娘賀喜。”
“哦,她是讓你來打聽什麼的吧?”小蛾嘴快,指着她說出來。蘭芬難過了,低下頭對着自己手中熱茶,再怯生生道:“我也想來賀喜,你們放心,我不會說什麼。”
小蛾對她扁扁嘴,狐疑道:“你真的不會說?”蘭芬更尷尬,慢慢站起來正要說走,鳳鸞親切地拉住她:“何必走,以後再想這樣聚,只怕不多,”說到這裏,她不無傷感環視幾個閨中玩伴:“今天盡情一聚,在這裏用飯。”
這話說得人人感傷,大家都是要出嫁的人,由鳳鸞的親事想到自己的親事,雖然是個康健的人,卻不知道夫妻是不是和氣,妯娌是不是相得,公婆們又體貼兒女否?大家一起嘆氣:“唉。”
蘭芬更不好意思:“都是爲我你們才傷心,姑娘們看着我是極苦的,你們不會呢。咱們這街上,葛家田家楊家,小夫妻不都很好。姑娘們,請多看看過得好的人。”
小蛾“咕”地先一聲笑,手按在蘭芬肩頭道:“有這句話,你可以坐下來說話。蘭芬嫂嫂自己受苦,卻想着別人會好。蘭芬嫂嫂,我也送你一句,叫守得雲開盼月明呢。”
蘭芬苦笑,她捱打無處求告時,也想到過這句話。只是韓婆子年紀不大,還是身體康健的中年婦人呀,哪有詛咒自己家裏人死的呢,蘭芬住了想法,只聽姑娘們和鳳鸞說話。
婦人們在一起,經常說的是家長裏短,丈夫、妯娌和公婆。沒出門子的姑娘們在一起,私房話裏經常是出嫁的事。
“汪家的金貴姑娘聽說有手段,鳳鸞你過去第一個要防備她,”大家一起爲鳳鸞擔心,再說曹家:“我們特意打聽,說曹家的姑娘也是厲害的。這可怎麼辦,你房中沒有小妾,倒有兩個平妻。”
這些話,把丫頭們也聽得停住腳,擔心地看着鳳鸞姑娘。
鳳鸞依然溫柔語聲:“多謝姐妹們,還記得前年同到廟裏拜佛,師傅們說隨緣隨分,自有因果。她強讓她強,她狠讓她狠。我想郭家這樣的人家,總是有規矩道理的。”
衆人一起賓服,素然起敬道:“你說得很對。”
在這賓服聲中,鳳鸞悄悄鬆一口氣。有時候別人的關懷,讓當事人難過。鳳鸞想了好幾天,才把一些難回答的問題答案想好,這時候說出來可以搪塞,鳳鸞心裏落下一塊石頭。還有幾塊懸着,幾時落下來,還不知道。
“周姐姐,你也不能太軟弱,人善是被人欺的。要是未來姐夫只喜歡別人不喜歡你,你可怎麼辦?該爭的還是要爭。”小蛾佩服過,還是好言相勸一句。蘭芬用力點頭,在韓家,她強讓她強,她就更強更不是東西了。
這一塊大石頭,鳳鸞也有答案,她笑容婉約,殷殷笑語似乎全不放在心上:“女子三從,她會侍候讓人喜歡,自然讓她三分。”
小蛾瞪大眼睛:“她再佔上三分呢?”鳳鸞在心裏給自己打氣,擺出最自然的笑容嫣然:“再就再讓她三分。”
“再讓三分,你就退到郭家門外了,你還讓嗎?”小蛾步步緊逼,鳳鸞心裏格登一下,退到郭家門外?喜色從她面上一閃而過,此時的笑容滿面完全發自內心:“想來她不會這樣,真要讓我退到郭家門外,只要是公子吩咐,我也只能依從,是不是,小蛾妹妹,夫主爲大。”
她甚至輕巧的眨一眨眼睛,看上去真的是全不在意的樣子。
小蛾認真樹起自己的大拇指:“周姐姐,我要勸你的就是這話!”鳳鸞“啊”地一聲,略有詫異地瞪大眼,難道小蛾猜到自己心裏的話?
“我姑姑嫁到福建沒兩年,姑夫就有了別人,那個人潑辣得不行,姑姑是個好性子,一步一步地讓着她,後來還是容不下,我姑姑主動對我姑夫說,既然這樣,不如分開別過的好。我姑夫答應了,按兩頭大的算法給我姑姑重新安置了房子,日用按月送來,這就相安無事。後來我姑姑又說,日用這樣送來也麻煩,我表哥表妹也大了,不如把她們以後的嫁妝全折成鋪子銀子給了,這樣不用月月問我姑夫要錢。”
小蛾抿一抿嘴笑:“我姑夫心裏到底有餘情,覺得內疚他就答應了。這幾年,我姑姑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姑夫的生意越來越差,姑夫就住到我姑姑那裏,又盤算一下,說那潑辣人花費太大,今年來信,要把她趕走,只把孩子留下。”
蘭芬聽得入神,還可以這樣。鳳鸞忍不住笑,她被小蛾的話提醒,忽然想到自己是賣身契,真有那麼一天郭公子爲別人容不下自己,自己是可以贖身的。而且不是說咒他,他不是起不來,當然不能人道。贖身後這身子玉全貞潔,還是自己的。
周鳳鸞是個樂觀的人,或許有人認爲這樣的樂觀屬於逃避,可她還是歡喜了,而且是認真的歡喜。
旁邊傳來蘭芬的話,蘭芬問個不停:“小蛾姑娘,你姑姑幾時回孃家,我想拜拜她?”小蛾剛揚眉,蘭芬又接着納罕地問:“真的可以這樣,沒有人管沒有人問?”
姑娘們一起笑,小蛾笑得要拍桌子:“蘭芬嫂嫂,我說的句句實話,我姑姑對我說,女人手裏要有錢,在夫家腰桿子就是硬的。”
蘭芬黯然,她哪裏有錢。鳳鸞欣然,她又想到以後要多存私房,爲自己贖身。蘭芬抓住小蛾的一隻手,傷感地道:“話是有理的,只是我辦不來。”鳳鸞抓住小蛾的另一隻手眉開眼笑:“小蛾妹妹,我多喜歡你。”她嘟起嘴又看別的玩伴們:“以後咱們常相聚,該有多好。”
小蛾被人這樣感激,雖然蘭芬是苦,鳳鸞是笑,她也樂得笑眯眯。由鳳鸞說相聚的話,小蛾對姐姐妹妹們道:“我依周姐姐的話,以後咱們有了人家,也要常相聚纔好。”
姐妹們一起答應,又一起對着鳳鸞爲難:“你嫁到郭家,肯請我們去嗎?”鳳鸞用力顰眉,用力思索,用力保證:“我盡力請你們。”
這樣一說,姐妹們都歡笑起來,又來評論郭家的好。剛纔說的,全是郭家的不好。這一會兒,說郭家的財力和權勢。
“剛纔我來,還看到邱縣太爺往郭家去,前天我給鋪子裏爹媽送飯,也看到邱太爺從郭家門裏出來,不知道他這麼巴結爲什麼?”說這話的是開米行的魏家姑娘有容。
蘇家的青柳是嚮往:“周姐姐,你一定要請我們去郭家坐一坐,聽說他們家有個小園子很不錯。據說那園子有我們家大。”
小蛾嘟起嘴:“郭家肯定氣派大,架子大,規矩多。”她放低嗓音笑:“都說郭公子眼裏沒人,以前尋親事一心要在京裏尋,後來怎麼樣,”她幸災樂禍:“退親了不是,人家哪裏會嫁廢人。一聽到他病重,就趕快退了親。聽說還是特地快馬從京裏趕過來退的親呢。”
她着重地咬了兩個字“快馬”,又對着鳳鸞抱歉:“周姐姐嫁給他,我以後當然要說他好。”鳳鸞笑眉笑眼,她現在聽到也當笑話看,她對郭樸還沒有什麼感情,越發笑得搖頭晃腦:“是快馬特地去退親?既如此,以後他不待見我,我就笑話他。”
丫頭們雜在中間一起笑,人人眼中都覺得鳳鸞應該笑話他。
魏有容不得不打斷這笑聲:“咳,現在嫁他的汪家,可是省裏不小的富戶,以前比郭家強,現在雖說不如郭家,族大人多也差不到哪裏去。”
小蛾正在興頭上,不服氣地道:“汪家再好也不如郭家,周姐夫是個官兒,汪家是官嗎?”蘭芬沒見識,好奇地問:“當官有什麼好?秀才們全熬心熬力地要當官。依我看,有錢纔是好。”蘭芬的心思被小蛾的姑姑吸引開,認爲有自己的生意纔是好。
“嚇!你真是沒見識,”小蛾說話口沒掩攔,蘭芬面紅一下,想想自己就是沒見識,附合地道:“也是。”
小蛾眉飛色舞,好似郭家簡直就像她自己家地道:“當官可以減不少稅,城外修路修碼頭,邱太爺對於我們,是晚給一天的錢,官差就上門來討要。要是郭家,他敢去嗎?”
“可是郭家也不少出,他是城裏最有錢的人家,理當多出。”蘇青柳提醒小蛾,小蛾想想也是,眨眼又想出來一條:“當官的出來,要人叩頭的,周姐姐以後,也是很多人叩頭的。”
蘭芬沒志氣地道:“叩就叩吧,反正見誰我都得叩頭。”大家一起笑起來,蘭芬被笑得沒好意思,心想這些姑娘們見到官太爺,也是一樣要叩頭。這樣一想,蘭芬明白過來,果然鳳鸞嫁給郭家,是不錯的。
這一番談話下來,衆人各自心思。來安來傳韓婆子的話:“請蘭芬嫂嫂同回。”蘭芬一聽到,好似聽到聖旨,趕快告辭出來,韓婆子和她同回家,細細地問:“周姑娘哭得如何?”
蘭芬明知道她是找笑話看,當然不想讓她時時得意,正好聽了一篇話,忙學給韓婆子聽:“周姑娘氣色好,”
這第一句,韓婆子就不相信,她打蘭芬是習慣了的,舉手就是一下子罵道:“小娼婦,你敢說謊!”
蘭芬在心裏罵她,嘴裏求饒:“全是實話,魏家的姑娘,陸家的姑娘,蘇家的姑娘全在,都說郭家這親事好,要周姑娘以後不忘請她們去郭家坐坐。郭家是官兒,又有錢,聘禮嫁妝都肯出,在婆婆眼裏,周姑娘倒要不喜歡?”
韓婆子被頂得沒話說,氣得瞪圓了眼罵道:“你倒教訓起我來!你是死人,就不會說郭家那是廢人,郭家要娶三個,以後沒她站的地方。虧你是鄰居,這些話不知道提醒!”
站起來,很是熟練的取過掃炕的掃帚,開始上演經常出現的一齣子,打蘭芬。
蘭芬捱了打心中氣苦,一個人躲在房中哭時,就想到小蛾的姑姑時,緊緊咬着自己帕子止淚,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精明強幹的婦人來。
這樣的人,過得應該是好!
鳳鸞送姐妹們出門,回來經過客廳下,見客廳裏煙霧瀰漫,坐着家裏的所有債主。周士元坐在中間滿面笑容,聲音也很洪亮:“欠各位的錢許久,真是難爲情。今天咱們一一開發了,以後還是常來往。”
周士元背地暗恨自己拖累女兒,可是郭家這親事的確帶來實在的好處。郭家敢上門提親,也是這好處是周家迫切需要的,提這親事不算欺負人。
來的人反而客氣了:“不急不急,你用着就是。”
鳳鸞低頭不想再聽,人情冷暖,全在這一刻盡顯。不是上門逼迫才叫人情冷暖,這見風轉舵,也一樣讓當事人酸心。
如今全是不急的人,前幾天全是急着用錢的人。
回到房中只有自己在,鳳鸞心思好似長草。平時會做針指,今天斜倚窗下呆坐着,只是出神。蘭枝和桂枝見到並不去打攪她,見鳳鸞面上並不是傷心難過,兩個丫頭反而出來私下裏笑:“姑娘要成親,想心事呢。”
來的人都說這親事好,丫頭們暫時把郭公子爬不起來,鳳鸞要守活寡的事拋在腦後,欣欣然只覺得這親事好。
鳳鸞姑娘在想什麼呢?她一絲絲一縷縷地細細抽出以後的日子,咬脣不無擔心,要是不讓我贖身呢?要是喜歡別人,也不放我走呢,他花錢買的,會輕易放走?她這一會兒擔心的,全是這個。
郭樸在房中睡着,聽長平一一報上成親各項事情,忽然心中異樣,打斷長平沉吟道:“你再去周家,對周姑娘說喜娘等人幾時去,再問問她們家還少什麼。”
不知爲什麼,郭樸此時總覺得應該再去問問鳳鸞。長平答應而去,郭樸閉目沉思。他對於答應成親的鳳鸞,是寄於不少期望。
鳳鸞可以爲家裏奔波,看上去是個懂事的人。那麼,成親後也懂事一些,安心陪伴如果起不來的自己。
郭大人別無他人可想,丫頭他不要,別的人上門主動提親,肯定有所圖而來。汪家和曹家,有爲錢的成分,也是郭家欲圖擴大產業的一個手法,總是讓郭樸覺得有太多利益成分在內。
鳳鸞雖然也爲錢上門,可是她一開始是拒過親,而且周家是大罵拒親。
這樣一來,郭樸對鳳鸞相當有些放心,放心之後又相對是有期待。
外面雪更濃,長平冒雪來到周家敲門。來安是帶着喜色來應門,因爲最近來的,全應該是道喜的人。
大門打開,見外面是長平低頭在撣雪。來安那臉色立即是日頭天轉變大雪天,還是陰雪濛濛的大雪天。
長平沒理他,只顧着自己含笑不失禮:“公子命我來見周姑娘。”來安沒好氣瞪着眼:“請進!”這一聲如切金斷玉,嘎嘣脆的把長平嚇了一下。
來安得意了,洋洋得意地用手不耐煩拍着厚重木門:“進還是不進!”長平打量着他,這氣是對着自己來,可自己肯定沒有得罪他!
算了這周家的人,可能全沒有見識。以前公子提親,能把媒婆大罵出門,至少兩個媒婆說是被罵到大門口攆出來的。
現在自己來遇到這樣一位仁兄,也不用一般見識。
長平往裏面進,路上遇到蘭枝手裏捧着幾枝子梅花。蘭枝眼下還不喜歡長平,不喜歡郭家,可見到不能不說話,忙下個禮兒:“姑娘在房裏等我的花,請隨我來。”
來安在後面看着,眼珠子可以血紅。幾時見到我這樣客氣?幾時見到我這樣笑語嬌音?在來安的瞪視下,長平和蘭枝去了。
鳳鸞見到長平大喜,這喜悅把長平又嚇一跳,以前沒看出來周姑娘會這麼喜歡。聽過長平來意,鳳鸞羞羞答答欲言不止,對着長平要說,又止住,長平納悶,他只能猜:“有話要我帶?”
“嗯”下面沒有了,只有鳳鸞飛起的眼波中,還滿是話語。長平辦差遇到這樣的事情時,總是很頭疼,有話不說讓人猜最難。他再猜:“不方便讓我帶?”鳳鸞羞澀垂下頭,慢慢才點了一點頭。
姑娘們羞人答答時候的點頭,最是難爲人的時候。長平睜大眼睛,凝聚視力,全神貫注,纔算看到鳳鸞垂下的頭動了一動,他擦一把額頭上虛無,卻感覺應該有的冷汗,我的媽呀,這個費事勁兒。
陪笑過:“容我回去告訴公子。”長平走出來,好笑得不行。是什麼話,還不讓我帶?他這樣笑意融融走出來,來安看到,氣得三魂要出竅。
蘭枝接他進去,雖然沒有送出來,他笑成那一摔就要咧開嘴的西瓜樣,肯定是蘭枝和他說了什麼。
正在痛恨,蘭枝從後面趕來,喊一聲:“喂,”長平沒有回頭,喂是哪一個,蘭枝不得已,再喊一聲:“小哥,”
長平站住了,回身取笑:“今天放過你,以後要喊哥哥才答應。”蘭枝啐他:“哪個要喊你哥哥。”
長平笑得有得色:“聽說你們全跟着來,以後少不得有事要問我,不喊哥哥的,以後我可不幫。”
蘭枝噎住,他這說的全是實話。衡量過,蘭枝忍氣吞聲,低聲下氣地喊一聲:“哥哥,姑娘讓我說,這話不說也罷。”心裏罵長平沒皮沒臉哥。
鳳鸞這沒頭沒腦的話,長平聽得懂,他當然不能聽從鳳鸞的吩咐,還是要回去如實告訴郭樸,當着蘭枝的面,長平答應下來,再擺一擺譜:“以後記住了,我是長平哥哥,見到臨安,可以喊小哥。”
把不在的臨安也扯進來開個玩笑,長平轉身往大門上來。來安氣得腦袋發矇,僅餘的一點兒理智裏,全是蘭枝剛纔的那一個禮,外加一聲哥哥,是以這一點兒理智全蕩然無存。
見長平走出門,來安用力把大門摔上,對着關上還震動幾下的大門長長吐一口氣,才發現心裏也悶得難過。
這沒皮沒臉的小子,真是氣死人!
“砰”地巨響在身後響起,對於剛走出去的人來說,這是攆人的動靜!長平雖然是小廝,跟着郭樸很少遇到這樣場面。
就是在京裏見冷遇郭樸的官員們,也是端茶送客門人冷淡罷了,哪有人會做出這樣事來!隨着這一聲摔門響,長平全身血液一下子擁到頭上,面上一下子通紅。
大怒回身就要責問,等了一時不見那個橫鼻子瞪眼的門人出來。北風吹息長平一部分不能控制的怒氣,餘下的怒氣長平揣着,一路回家來。
來見郭樸回話:“周姑娘有話說,只是羞澀不肯說,肯出來時,又讓丫頭來對我說,這話不必回公子。”
郭樸沒有多想,只是道:“姑娘出嫁,應該還有挑剔,帶轎子去接她來,我來問她。”見長平眼角有不忿,郭樸問道:“哪裏又惹的氣?”
“是周姑孃家的門人不忿,把我摔門出來的。周姑娘倒是羞澀的,這門人不知道哪裏不對,我並沒有開罪過他。回公子,讓臨安去吧,如果還這樣,那就是周家還有氣在心,公子要訓誡周姑娘纔是,如果不是,那就是對着奴纔來的。奴才心裏奇怪,從來去沒有失過禮。”
長平這樣回話,郭樸道:“讓臨安去。”
臨安和長平最好,聽到這事立即就去周家打探帶接人,來安開了門,不是長平他當然沒有氣惱。鳳鸞羞得不肯去,臨安再三勸着才上了轎,在路上奇怪,長平怎麼得罪的周家門人?
鳳鸞到郭樸房中,人已經羞得不敢抬頭。郭樸見她十分一個新嫁娘樣,也覺得心裏暢快,要是彆扭着受了好處,還不肯嫁,那郭樸覺得鳳鸞沒有良心以外,會認爲這親事十分的棘手,不如不成。
“還有什麼不如意?”郭樸溫和地問鳳鸞,鳳鸞扭一扭身子,雙手握住帕子在身前不肯說。郭樸等了一會兒,再問:“我在等着。”
鳳鸞扭捏不過去了,才聲若蚊吶說了一句話。郭樸沒聽到,他微笑:“你這是欺負我,我不能把耳朵湊過來,你大聲些。”
“你以後,會一樣對待嗎?”鳳鸞略提聲音問出來,郭樸面上的笑容慢慢沒了,鳳鸞看到他這樣子,心中的羞澀也慢慢涼下去。
感受到鳳鸞身子僵直的郭樸,覺得自己還是留戀鳳鸞剛纔的羞答答。他想一想道:“花轎全是吉時到,汪氏先進門,曹氏在中間,你的花轎在最後進門。”鳳鸞幽黑的眸子看着他,郭樸耐心地道:“你最小,你小曹氏幾個月,小了汪氏一歲呢。”
鳳鸞輕輕咬一咬紅脣,郭樸不悅,乾脆全說出來:“汪氏和曹氏全下了上萬的聘禮,你只有四千,你要是不嫁,現在還來得及。”
“你纔是欺負我呢。”鳳鸞氣呼呼。
郭樸嗓音變冷:“進門後不許爭這個,怎麼對待我自己明白。”狠狠瞪鳳鸞一眼:“不許爭!”
鳳鸞想到姐妹們的話,又想到小蛾的姑姑,一步一步退到門外去。她壓抑卻帶着反抗再道:“我不和她們爭,我知道,”眼中有了淚:“她們全比我強,有一句話我必要說清楚,公子依我也罷,不依我就把親事退了吧!”
郭樸大怒:“你倒上來了!”他冷笑:“你喫了雄心豹子膽,敢和我這樣說話!”他瞪着鳳鸞,自己動都動不了,再管不了這幾個人,家裏可以翻天。
鳳鸞氣得嗚嗚哭出來:“我怎麼敢,可是以後要是不論道理的偏心,只知道欺負我這沒能耐的,我就一頭撞死!”
她越說越要哭:“我做錯了,由公子責罰,要是別人欺負我,要是別人沒道理,我死也不從!”
長平和臨安見到郭樸生氣,走到牀前恭敬低聲問候:“公子有什麼吩咐?”長平不客氣地喝斥鳳鸞:“周姑娘,你太放肆!”
臨安瞪眼:“跪下說話!”
鳳鸞氣得手腳冰涼,“撲通”往地上一跪,壓着聲音哭起來。
郭樸消消氣,想一想鳳鸞說的話,她的擔心也應該。讓鳳鸞第三個進門,不僅是她年紀小,的確是周家最差。
他對長平和臨安道:“出去。”再喊鳳鸞:“起來,近前來。”鳳鸞過來,已經是一個淚人兒。她氣得頭也昏人也暈,什麼也不顧只是哭:“我記着定這親事才幫了家裏,我記着呢,我來自然是小心的,那別人呢,會不會欺負我,我可不會欺負人,那我怎麼辦?”
郭樸聽到最後,氣全消了,微微有笑容,喊一聲“鳳鸞”,鳳鸞只用帕子拭眼淚,郭樸再回想她的話,全是孩子話。到哪裏都有欺負人的人,官場上商場上,沒有公平二字,只有能耐二字。
鳳鸞有這樣的擔心,她還是個孩子。
“不要哭,我不會一碗水端平,”郭樸道:“也端不平。但是日用對待上,你們三個人全一樣。”鳳鸞立即不哭了,問道:“那什麼地方端不平?”
郭樸又微笑,這還用問嗎?除了日用月銀衣服首飾可以端得平,別處全是沒法子端平的。當然鳳鸞剛纔說出來那一番話,她是不懂的。
“你擔心哪些事,一一對我說。”郭樸重拾耐心,語氣也溫和。鳳鸞又難爲情上來,郭樸催促兩次,纔不好意思地低頭道:“聽說汪家和曹家的姑娘全是厲害的,我不厲害,我以後肯定不如她們,”
郭樸打斷道:“不一定。”厲害就一定能行,沒有這樣的道理!他對鳳鸞道:“接着說,”鳳鸞竭力表達,結結巴巴:“就是以後,肯定喜歡別人不喜歡我,到時候你就不待見,就看也不能看我,就”
“哦,”郭樸道:“這真是個問題。”鳳鸞得到理解,抬起頭道:“可不是,這樣可怎麼辦?”她小心翼翼地問:“到這樣時候,你是不是會不要我?”
少女微伏身子,體香撲面而來,郭樸差一點兒就要動心,陷入一時的綺夢之中。他及時的發現,是鳳鸞眼中不是傷心難過,而有幾絲興奮。
她興奮什麼?自己喜歡別人不要她,她很喜歡?郭樸明白過來,冷冷道:“你籤的是賣身契!現在你不嫁,都不由你來說話!”
鳳鸞捱了這一棒,囁嚅着說不出話來。臨安在外面聽到,又進來對郭樸躬身道:“公子不必動怒,我來問她。”
郭樸沒有說話,他一直知道這三個人全都不會是心中情願,全有原因。鳳鸞的話提醒郭樸一直在考慮的打算,他脣邊全是冷笑,管不住你們,我還能重歸戰場當將軍。
臨安進來,鳳鸞退了一步,她反而更怕臨安他們,或許是臨安起得來,郭樸起不來的原因。臨安責問道:“周姑娘,你太不知足!你忘了你四處求告的時候,你忘了你家被人打破大門的時候!”
鳳鸞紅了臉,恨不能地上有個地縫鑽進去。她倒不在乎小廝的責問丟面子,她只是想到自己的確是忘了,自己是想和這個人過日子,纔會有這樣的擔心。
眼淚在鳳鸞眼圈裏打轉,她輕泣着辯解:“這是以後一輩子的事情,公子讓我說,我才說的,我都說了,不必來回,爲什麼還要回給公子知道,是喊我來的,不是我要來的。”
臨安也生氣了:“周姑娘,你這說的全是什麼話!什麼叫喊你來的,不是你要來的!”他還要再問下去,郭樸道:“你出去吧。”
臨安只得出去,鳳鸞哭得更厲害:“讓我說,我說的全是實話,爲什麼又要生氣,不喜歡,我以後不說,以後問的時候,我也不說了。”
長平在外面同臨安咬耳朵:“周姑娘是個沒規矩的人,”什麼也不懂,不管什麼話全說出來。
郭樸凝神聽完,放緩了聲音道:“喊你來,就是讓你說話,你說吧,我不生氣,隨你說什麼,反正這親事,已經不由你作主!”
鳳鸞哭着不肯說,郭樸厲聲道:“讓你說!”這一聲好似驚雷,在將軍的帳篷裏也會起作用,此時把鳳鸞嚇得眼淚都不流,怯生生地道:“我不會欺負人,要有人欺負我,我可以忍一天,明天未必忍得。明天可以忍,後天未必忍得,要是我忍不住,我怎麼辦?”
褚敬齋從外面進來,面有喜色:“大人好了,這一嗓子可夠厲害的。”長平和臨安一起對他翻眼睛:“幾時好了,是在生氣!”
偏偏褚先生還要問:“同誰生氣,有這樣大的聲音!”他拉簾要看,長平和臨安一起推他出去:“噓,這你別管,這和醫生無關。”
鳳鸞的哭聲漸小,變成抹眼淚兒。郭樸真的聽進去,正在尋思這三個人以後,估計是不會消停的那種。
汪氏母親見過,說是個能幹的人。以郭樸帶兵的經驗來說,能幹的人大多是刺兒頭,特別是年青的能幹人,不會收斂更是刺頭。
他想到自己以前心心念念要在京裏尋親事,爲着什麼,還是爲着心太高。老天看不下去,給了自己狠狠一擊。
再來曹氏,聽說是不願意,曹家的父母愛錢愛權,一定要讓曹氏嫁。再來鳳鸞,今天有這些話,要麼是孩子話,要麼她是刻意爲之,想讓自己對她格外憐愛,那就是個有心計的人。
看一眼還在哀哀的鳳鸞,怎麼看都不像有心計的人。郭樸到此失笑,他被鳳鸞這些話帶得想歪十萬八千裏。
來三個人,當然會有糾分,沒有才叫奇怪。這和來幾個新兵,用幾個新家人,請幾個新管事的,一定會出些事情一樣。
如果事先全擔心,可以不用出門躲在家裏不會人,這就沒有什麼事情。一個人,可能躲在家裏不出門不見任何人嗎?
鳳鸞這些擔心,是她還是個孩子。
她當然是個孩子纔會有這些擔心,她要是有心計,應該在第一次提親時就答應纔是。汪家和曹家都沒有上來就拒絕,是他們明白郭家有錢,郭樸是獨子。像周家那樣大罵出門的人,要說是有心計,他也不怕把郭樸罵惱了。要說周家有心計,怎麼能遇到幾千兩銀子的債務,就落到求告無門的地步。
郭樸淡淡一笑,鳳鸞不是有心計的人。他心思百轉千回過,再回到鳳鸞身上:“過來,我對你說話。”
鳳鸞猶猶豫豫的過來,郭樸面無表情,他板着的臉更不中看,看着更嚇人。鳳鸞只掃了一眼不敢看他,小聲道:“我說錯了,請不要生氣,我知道是公子幫了家裏一把,我只是想到這裏,並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郭樸心情大好,不過他沒有打算對鳳鸞客氣,不管哪一個想到這裏,他全不打算客氣,只冷冷道:“你要對別人和睦,挑頭尖刺的人,我不會客氣,望你不要弄到我收拾你的地步!”
鳳鸞懊惱自己真是倒黴,爲什麼要來對他說這些。
“送周姑娘回去。”房中傳出話,長平和臨安進來。臨安陪着鳳鸞出去,路上不客氣地再提醒她:“周姑娘,請想想這親事的來由。”
鳳鸞紫漲面龐,低低地應一聲:“是。”
坐上小轎,鳳鸞才覺得好些。她越想越氣,越想越不舒服。要存錢要贖身,讓別人對他說實話,還讓他罵去吧。
早上還感愛郭家的鳳鸞,現在又不喜歡了。
到了家門口前,見車轎歡騰。鳳鸞驚喜莫明,喊一個正在下轎子的少女:“三表妹,”臨安在鳳鸞對郭樸無禮的時候要喝斥她,現在見到來客人,還是很會裝面子。他殷勤打起轎簾,躬身侍候鳳鸞下轎。
三表姑娘笑嘻嘻看在眼裏,又見鳳鸞坐回來的轎子雖然小,轎簾幃幔上繡花全精緻無比,又有轎伕們垂手,小廝垂手,三表姑娘喜笑盈盈伸出手:“表姐,你從哪裏來?”
鳳鸞騰地紅了臉,慌張失措地對臨安道:“有勞你,請回。”臨安剛纔得罪鳳鸞,現在就找補回來,再殷勤地道:“姑娘有客人,要用轎子,只管打發人來說。”
門前來的車轎裏,兩位舅母也下來,見到這話,越發的有笑容。鳳鸞面龐漲得更紅,胡亂點了一點頭,急忙到舅母面前行禮。
大舅舅顧玉堂從車後轉出來,對鳳鸞使一個眼色。鳳鸞會意,如她所想,舅舅把地契拿出來的事情,舅母肯定不知道。
大舅母紀氏是心軟卻口快的人,說話從來尖刻,要她幫忙也從來肯幫。顧玉堂不願意對妻子說,是不願意妹夫在妻子面前永遠矮上一頭。
紀氏此時在看周家的轎子走,對鳳鸞道:“苦了你,要是我的女兒,喫糠咽菜也是不肯嫁的。”這話當着人說,是很難聽的。鳳鸞才被郭樸敲打過,沒什麼脾氣的聽着。
二舅母姚氏忙圓轉:“聽妹妹說聘禮很整齊。”鳳鸞陪上一笑。兩個舅舅怕外甥女難過,讓妻子進去。鳳鸞陪着來的三表妹和四表弟進去,表妹表弟親熱又敬佩她:“表姐,你是爲着家裏才這樣,我們都敬服呢。”
來到先看聘禮,紀氏不得不點頭:“樣數不多,很是整齊。”她下面一句又不中聽:“曹氏就在我們那城裏,聽說聘禮比這多,街上走了好一陣子。”
鳳鸞的自尊心“吧嗒”垂下來,頭也隨着垂下來。姚氏看着聘禮有些眼紅,這一會兒也不幫着說好話。
只有顧氏自己一臉是笑:“人家嫁妝肯定也多,我們嫁妝一分不出。”紀氏和姚氏一起問:“是真的?”
就是三表妹也有些不舒服,她伸着頭道:“嫁妝在哪裏?”紀氏瞅着她笑:“我說三姑娘,你急個什麼勁兒。”
說得三表妹面紅耳赤不敢抬頭,見顧氏邀請去看嫁妝,她也跟上。
鳳鸞的嫁妝只有十抬,上面全蓋着紅布。紀氏先笑一聲:“這也太少,一會兒功夫就走得完。前面的人還沒有看到什麼,後面的人只能追個影子看。”
顧氏知道這位大嫂就是這樣性子,容不得別人比她好,但是你不如她時,她也會伸手幫忙的人。在家裏素來就是剛強不讓人,從來不會改變。
姚氏和女兒三姑娘一樣心急,伸手揭開一個看,大家“哇”地一聲,這一抬分量不小。裏面是十套織錦衣裳,要是出門哪一天,可以一套裝一抬,裝成十抬。
古代計較衣服插不下去手,不用衣箱子全抬過去,這就可以分得開。
三表妹有些眼紅,用手撫着衣服上的金銀線對母親姚氏噘一噘嘴,紀氏看到又要取笑:“我明白了,三姑娘也要這樣的衣服。”
鳳鸞到此時,才覺得有些顏面。想一想郭樸心中生氣,再看看這送來的衣服,不是金錢織就就是銀線縫製,鳳鸞暫時原諒一下郭樸。
再看第二抬,紀氏也說出來一句好聽話:“真是實在。”這裏面是一整套的玉器,房中使用的鏡盒,玉梳,銅鏡等全疊在一處,姚氏嘆氣:“這是個厚道人家,這也可以多分幾擡出來。”
鏡盒和銅鏡原本就是兩件東西。
顧氏把鏡匣打開,大家又睜大眼睛,裏面是十數根簪子,有金有銀有玉的。玉本無價不好猜,金簪子銀簪子掂一掂分量,這全是現錢。
到這時,顧氏可以揚一揚眉,親手把簪子一根一根遞給親戚們:“你們看看,這金的足有幾分重。”
姚氏說上一句公道話:“這首飾也可以分兩擡出來。”簪子歸簪子,珠花歸珠花。還有銅鏡也是錢,銅錢也是銅,銅器再差的價值不會低,就是可以鑄成銅錢的原因。
再往下看,是房中各色靈巧運用的東西,有些是大家沒有見過的,有些是大家見過的,都是疊在一處送來。
鳳鸞今天看又多了一個心思,郭家要是分得清爽一抬抬送來,他是更有面子,周家更沒有面子。
郭家只送十抬來,周家陪出去幾十抬,這是周家的面子。
她是個知道感激的人,把郭樸生氣的話拋開,又有些感愛。
正在看着,來安帶着不是好臉色的表情來回話:“郭家的人又來了。”這語氣,聽得後面跟着的長平想要踹他。
顧氏忙道:“快請。”長平進來,衆人眼前一亮,一個清秀乾淨的小廝,他進來禮數恭敬:“衙門裏有話出來,我來回姑娘,說是幾個地痞審不出來什麼。邱大人來問公子,公子讓我來問姑娘,是打幾板子罰幾個錢,還是重刑再審。”
幾個地痞有義氣,死扛着不說出是毛蛋的指使。他們是沒有想到周家附近埋伏的有衙役,現在知道了,都是滾刀肉的混混權衡輕重,再打也不多說。
大家的眼光一下子投到鳳鸞身上,人大多時候是面子動物,鳳鸞在這樣的眼光中心情大好,徹底被治癒。
特別是她看到尖酸的大舅母紀氏詫異的眼光,這眼光驟然而發無法掩飾,可以看到紀氏也眼紅。
古代商人的社會待遇最低,再遇到這樣見官的事情,再加上這幾個全是女人,她們毫不掩飾自己的羨慕。
鳳鸞有了這門親事,看上去可以執掌生殺大權。
身前的長平躬身候着,鳳鸞有些手足無措,紀氏催促她,滿面含笑:“我的兒,別讓人等着。”以紀氏來想,這到底不是你周家的家人。
鳳鸞慌慌張張說一句:“不必再打,人還在,放了他們吧。”長平要笑,周姑娘果然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只是婦人一味的好心腸。他提醒道:“既然抓了,當然要有成效。再關三天,打上幾頓再放不遲,讓他們知道厲害。”
“不必了,放了吧。”鳳鸞不習慣吩咐長平,長平又一下子變得卑躬屈膝,她很是緊張地道:“可憐見的,放了吧。”
長平只得道:“好,讓他們來府上叩頭再放。”鳳鸞嚇了一跳,搖着雙手:“不必不必,不必來。”
紀氏和姚氏倒鎮定下來,細聲細語勸道:“外甥女兒只是好心,忘了這樣壞心的人,要懲治纔行。你不讓他們知道知道是你厲害,以後還了得。”
鳳鸞只是不肯,她心裏慌成一團,對長平甚至低聲下氣:“請放了吧,他們的家人也肯定想着。”
在鳳鸞心裏,沒有什麼真正的壞人。家裏有難時,她恨所有的債主,所有的強盜,把天下所有的強盜全恨光。現在境況好了,她的心柔軟起來,眼裏就沒有壞人。
再加上郭家雖然才結成親事,卻給鳳鸞很安全的依靠感。要是她身處惶恐不安之中,只怕會盼着那些壞人關上一輩子。
人的心情,和人的境遇,所處環境有關。鳳鸞自己,此時是不會明白全是郭家給她的心理依靠感強,她由自己剛纔受郭樸斥責,而同情所有人。
長平無奈:“是。”再行一禮:“公子說姑娘有什麼想的要的,只管來告訴。”這是一句話給鳳鸞裝面子的話,鳳鸞在心裏撇嘴,裝模作樣,誰要再同他說什麼。
顧氏聽到喜歡得不行,她覺得面子上光彩十足,對長平道:“回去問公子好,代我們也問好。”又推一把鳳鸞:“我的兒,你時常親手做東西送去,這倒不會說話了。”
長平至此,才知道那送去的喫的,全是鳳鸞親手做的。
鳳鸞被推着,這才垂首道:“說多謝他。”
長平出來,收起笑容先和廊下的來安瞪上眼。來安當然毫不示弱,狠狠瞪回來。兩個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到門口,長平停下腳步。
背後被人摔門的感覺實在不好,相信沒有人會喜歡。長平再來,就是要和這個小子見見真章。門後放着來安鋤草用的鋤頭,長平拿在手裏,來安人一激靈,往後跳開兩步,雙手比劃着在身前,圓瞪成牛眼道:“你要幹什麼!”
長平冷笑一下,一手舉着鋤頭,一手成掌,對着鋤把劈去。來安驚嚇中,小兒手臂粗的鋤把“格吱”一聲,硬生生斷開,受長平掌風影響,重重落在地上。
這落地聲嚇得來安又一跳,好似這半截子鋤把砸在他腳上,他不安又驚恐地動動腳,人繃得更緊,還不示弱的瞪着長平。
他是收不回來眼光了。
長平揮手再扔掉手上別半截鋤頭,袖子裏取出碎銀子,手心裏惦一惦,往來安腳下一扔,傲氣地道:“這個,你去買把新鋤頭,以後再對小爺不客氣,小爺我,”手一揮剛動一動,來安一把撿起他扔下的半截子鋤頭,對着長平揮舞兩下:“你,你敢!”
“哼!”長平隨郭樸上京打仗,見過不少人,知道來安這其實已經是服輸。哼上一聲拍拍雙手,揚長而去。
這一次身後,果然沒有摔門聲。來安在他身後又去撿起另一把半截子鋤把,淚眼汪汪地說一聲:“我的蘭枝,我對不起你。”
竟然害怕他了。
長平回來告訴郭樸,又回他:“周家送來喫的,全是周姑娘做的。”郭樸心中的猜想得到證實,有一刻認爲自己很聰明。下一刻他又把鳳鸞的話想一遍,不得不再次承認鳳鸞說的實話,是她心裏想的實話。
有心問長平鳳鸞現在如何?郭樸想想又沒有問。他閉目養神狀,覺得改天哄哄她也罷。
這種打一巴掌給三個棗的事,官場上商場上,人與人交往之間,是常出現的。郭樸將軍,當然也會用。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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