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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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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瞬彷彿停滯了。

第一個發現異樣的是慕鷹揚。不久前還在他懷裏微喘的師兄臉上忽然有了光彩,他從未見過師兄露出這種表情,就好像是找到了他追尋一生的寶物。明明他已經修爲散盡,虛弱得隨時可能會跌倒,但在那一刻他似乎奇蹟般地痊癒了。他跑得那麼突然,那麼快,明明自己就在他身邊,他仍然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說。

火紅的嫁衣從眼前飄然而過,慕鷹揚根本來不及反應,本能地伸出手,卻只抓到了一條紅色髮帶。

散落的青絲隨着嫁衣的袖擺和衣襬一道在風中飛揚。蕭玉案就這樣在一片蒼翠蓊鬱中奔跑着,點燃了一道又一道火焰,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到了懸崖邊也沒有減速。

從未有過的恐懼湧上慕鷹揚的心頭,他不顧一切地衝向那道豔紅的身影,想要縱身而下,卻被李閒庭抓住衣領,拽了回來。

“師兄!”慕鷹揚赤紅着眼睛,平生第一次對師尊動起了手,“放開我!師兄他下去了,我要去找他!”

李閒庭在慕鷹揚身旁設下結界,慕鷹揚出不來,其他人也進不去。接着他縱身一躍,跳下了懸崖。

“不,不!”慕鷹揚瘋了似的,一次又一次徒勞地撞向結界,“讓我出去!我要師兄,我要去找師兄——”

近乎絕望的悲鳴響徹整座東觀山,正在和同門纏鬥的顧樓吟循聲望去,卻只看到了一抹嫁衣的衣角。

那件嫁衣他再熟悉不過,是他親自選的錦緞,挑給蕭玉案的,上面什麼刺繡都沒有,純粹的紅色,就如同蕭玉案本人一樣。

蕭玉案今日穿上了他選的嫁衣,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動人,只一眼,便讓他眼中再容不下旁人。

然後蕭玉案……蕭玉案他消失了。他消失在懸崖邊,沒有任何前兆的,甚至連一個回眸都沒有給他。

爲何?沒有理由,完全沒有理由。半個時辰前,他們還牽着同一根紅綢——他們馬上要拜堂了。

無論是出於什麼理由,蕭玉案是想嫁給他的。爲了嫁給他,他不惜取了三十盅血。眼看他們就要成親了,眼看他們就要共度一生了,蕭玉案爲何要走?

不……他不能接受,他接受不了。蕭玉案是……是在同他玩笑麼。他還記得,兩人初識的時候,蕭玉案偶爾會和他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雖然後來他一次都沒對他笑過了。

顧樓吟腦中一片空白,他忘了手裏的本命劍,也忘了自己正在同三個雲劍閣的弟子周旋。他僵在原地,任由一個來不及收劍的同門將劍刺入自己的胸膛。

“顧師兄!”

“師弟!”

刺傷他的同門亦大驚失色,慌亂地把劍拔/出來,“對不起少閣主,我不是故意的……”

溫熱粘稠的鮮血一滴滴落下,他居然沒有任何感覺。

懸崖,蕭玉案在懸崖下面,他要去尋他。

鮮血將喜服染成了暗紅色,他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向懸崖跑去。

林霧斂和陸玥瑤趕到他身邊,一左一右拉住他。

“師弟!”

“顧師兄你受傷了,好多血,你流了好多血!”

顧樓吟聽不到兩人的聲音,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原本澄澈的雙眸交織着濃烈的愛恨,他的神情絕望而狼狽,帶着孤注一擲的執着。他拼命地向前走,陸玥瑤和林霧斂兩人竟沒有攔下他。

旁邊的弟子見狀紛紛上來幫忙,顧樓吟又向前走了兩步,終於被完全拖住。他用霜冷撐着自己的身體,緩緩,緩緩地跪下,吐出一大口鮮血。

林霧斂焦急萬分,從腰間掏出一個玉瓷瓶,道:“師弟,這是凝香止血丸,你快喫下它,先把血止住!”

顧樓吟一動未動,眼中只剩下灰敗的死志,看不到任何求生的慾望。林霧斂被這樣的顧樓吟嚇到了,他甚至覺得此刻的顧樓吟在……一心求死。

顧杭看着顧樓吟,一身冷瀟之意,道:“帶他回雲劍閣。”

幾名年輕弟子立刻稱是。不知無力反抗,還是心字成灰,顧樓吟木然睜着眼睛,任由他們將自己帶走。

顧杭身後的一名弟子道:“蕭玉案是覺得自己走投無路,所以乾脆跳崖了麼。”

“肯定是了。我們人這麼多,又有閣主和諸位宗師在,那個青衣人再厲害還能以一敵十不成。”

“蕭玉案不會御劍之術,修爲又所剩無幾,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定然難逃一死。”

“可惜了,我以前還覺得他人挺好的,他還請我喫過烤魚呢。”

“有什麼可惜的,他險些害死林師兄,死不足惜。只是少閣主究竟是被他灌了什麼迷魂湯,竟然爲了這種人忤逆閣主,打傷同門……”

顧杭微微側過臉,幾人連忙閉上了嘴。

方纔與李閒庭纏鬥的宗師落到顧杭身邊,請示:“閣主,現下如何是好?”

顧杭看向仍在結界中困鬥的慕鷹揚,道:“將此人拿下。”

“是。”

宗師御劍於結界上方,正要出手,耳旁忽然響起一道驚雷,碧空如洗的天驟然大變,狂風驟起,雲劍閣弟子素白的衣袍被吹得呼啦作響,有幾個修爲較低的弟子甚至被吹得後退了幾步。

烏雲密佈,遮天蔽日,黑壓壓的天彷彿要坍塌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衆弟子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有人在渡劫嗎?”

“看這架勢,起碼也是個宗師級別的人物,怎會在東觀山上渡劫。”

年輕的弟子可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宗師看出了蹊蹺,面色凝重道:“這不是渡劫,而是……”

顧杭看着蕭玉案落崖之處,神情又肅穆了幾分,沉聲道:“結陣。”

一道又一道驚雷打下,雲劍閣的弟子紛紛祭出本命劍,數十把劍聚攏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將驚雷擋住劍陣之外。

電閃雷鳴之中,一人從懸崖下方騰空而來。那人一襲青衣,面無表情,總是帶着悱惻柔情的眼眸中荒涼冰冷,找不到一絲溫度。

慕鷹揚看到他獨自一人,嘴脣顫動了兩下,道:“師尊,我師兄呢?你沒有把他帶回來嗎?師兄他……”

李閒庭一言不發,冷漠地看着雲劍閣中爲首的顧杭。

“師兄他在哪裏!”慕鷹揚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你爲什麼不把他帶回來……!”

他越哭越傷心,淚水源源不斷地從眼眶中溢出,反覆重複一句話,最終泣不成聲。

顧杭亦回望着李閒庭,道:“閣下大道將崩,殊死一搏,只會兩敗俱傷。既然蕭玉案已身死,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大道將崩?”李閒庭低下頭,緩緩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怎麼可能。”

蕭玉案是他修無情道最大的阻礙。蕭玉案不在了,他也成了一個徹底的,無情之人。

轟地一聲悶響,強大真氣的衝破劍陣,逼得顧杭不得不喚出本命劍,擋在一衆弟子之前。“閣下執意如此,那便休怪顧某劍下無情了!”

……

一場大戰之後,東關山上滿目蒼夷,寸草不生。蕭渡踏上這片荒蕪之地時,一切已歸於平靜。

孟遲道:“看來我得到的消息不假,這裏確實有過一場大戰——顧杭和李閒庭的大戰。”

蕭渡看着腳下的焦土,道:“有他的消息麼。”

孟遲面露難色,如實相告:“據說顧杭受了不輕的傷,正在雲劍閣閉關休養。而顧樓吟……”

蕭渡打斷她:“我問的是他。”

孟遲嘆了口氣:“我四處查訪,仍未探查到蕭公子的消息。顧杭似乎沒有把他帶回雲劍閣,或許是李閒庭和慕鷹揚二人把他帶走了罷。”

蕭渡沉吟片刻,道:“派人在山中搜尋,看看有何線索。”

孟遲道:“是。”

蕭渡順着大戰後留下的痕跡,走到了懸崖邊,垂眸看去。

懸崖深不見底,除了一些蟠纏的古藤和搭棚的怪松,什麼也看不見。蕭渡盯着懸崖下繚繞的雲霧,眼眸深深暗暗,喜怒難辨。

不多時,孟遲便來彙報:“尊主,有發現了!”

孟遲發現的是一間農舍。農舍的門窗上貼了不少喜字,屋內擺設整齊,紅綢橫掛,似要舉辦什麼喜事,可裏面卻一個人都沒有。

孟遲道:“尊主請隨我來。”

蕭渡跟着她來到一間屋子。孟遲打開衣櫃,一件件紅色的衣衫映入眼簾,和他身上穿着的一樣。

蕭渡道:“他在這裏住過。”

“是的。”孟遲道,“我猜測,蕭公子本來是要在這裏和顧樓吟成親的。不料雲劍閣得知了這件事,上山來拿人,恰好李閒庭也在,兩方相持不下,這纔有了這場大戰。”

蕭渡呵地一聲冷笑,“李閒庭不是不管他了麼,都把人送給我了,還多管什麼閒事。”

滿屋子的紅色着實令人心煩,他素來愛紅,不知爲何看不慣這些“喜”字。狹長的眼眸眯起,門窗上的“喜”陡然碎成了粉末。

“我從未說過不管他。”

孟遲一驚,這個聲音是……

蕭渡不緊不慢地轉身,見到來人,揚脣一笑:“你居然還在。”

李閒庭臉色極其難看,真氣不穩,顯然也是重傷在身。蕭渡道:“看來你和顧杭是勢均力敵,不分伯仲啊。”

孟遲問:“你還敢回來這裏,不怕雲劍閣的人追殺麼。”

李閒庭看向衣櫃裏的紅衣,道:“我來替阿玉收拾東西。”

蕭渡道:“他果然在你那裏。”

李閒庭漠然道:“沒有。”

蕭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語氣卻仍是漫不經心的:“他不在你那,能在哪裏。”

李閒庭看着蕭渡,一字一句道:“蕭渡,阿玉死了。”

孟遲驚呼一聲,雙手捂着嘴,眼眶刷地紅了。

蕭渡無動於衷,好像只是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死訊。“你說的,可是真的?”

“是。”李閒庭平靜道,“他從東觀上的懸崖上跳了下去,穿着他最喜愛的紅衣,沒有留下一句遺言。”

孟遲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

蕭渡沉默許久,終於有了一聲輕嘆:“可惜了。”

李閒庭笑了,“好歹兄弟一場,你只有這三個字?莫非,你修的也是無情道?”

“好歹兄弟一場,我……我去送送他。”

孟遲哽咽道:“尊主。”

蕭渡語速極快:“我自己去便是。”

蕭渡獨自一人回到懸崖邊,再次看向那深不見底的崖底,再也忍不住,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那是他的,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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