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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發

——

眼前的場景來得太猝不及防, 只在一瞬間,機艙門徹底關閉。

在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時,孟亞松眼睛都紅了,嘶吼道:“程隊——”

孟亞松不知道程懷恕聽見了沒有, 只是胸腔起伏着, 臉色大變。

機艙內的乘客嘰嘰喳喳的, 無一不感到震驚。

整個機場的秩序再次變得鬧哄哄的。

程懷恕只是感覺到子彈穿過肩胛骨, 他被一股強有力的力量推倒,摔倒在地上時, 眼前人影交錯, 警報轟鳴聲響徹耳側。

但他還不能死。

還沒活着回去。

還沒娶到小姑娘呢。

怎麼能埋身異國他鄉, 甚至身上連國旗都沒蓋?

下一秒, 他緩緩闔上雙眼, 連最後朦朧的煙霧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心臟還在跳動着, 死一般的寂靜中, 連胸腔都在震顫。

與此同時, 孟亞松的心跳卡在了嗓音眼,不管不顧地指揮着,要求機艙艙門必須再次打開, 否則程懷恕會孤身於此,徹底暴露在危險當中。

指揮中心也靜默了片刻,參謀長的聲音在耳麥裏格外急切:“程懷恕是怎麼回事?”

孟亞松來不及彙報了, 只是絕望地吼道:“開艙門——”

指揮中心的要求是關艙門後即刻起飛撤退, 現在沒接到指揮中心的指示,軍令如山,飛行員也不敢貿然行動。

乘客們像是被孟亞松的感染到了, 紛紛加入進來,一起喊道:“開艙門吧——”

是這羣最可愛的人用血肉之軀保護了他們,他們不能把任何一個人丟下。

飛行員當然心如焚燒,頂住壓力,立刻開啓艙門,先斬後奏地跟指揮中心進行聯繫。

孟亞松拿好槍從機艙下來才發現,周圍全是煙霧。

短短幾分鐘內,程懷恕被那羣不明分子劫持轉移走了,只剩下地下那攤血跡,真實地昭示着剛纔發生過什麼。

隊裏所有人從沒見過孟亞松嚎啕大哭什麼樣兒。

但那一天形式危急,首要任務是保證送中國公民返航。

而在那種情況下,程懷恕下落不明,又是在戰火激烈的國度,只能暫且擱置,等到合適的時機再返回尋找。

孟亞松一上機艙,腿都是軟的,恨不得雙膝跪地。

他掩面痛哭,自責的心緒細細密密包裹着心臟,如同針扎,讓人喘不過氣。

隊裏的兄弟們同樣忍不住了,紛紛過來拍着孟亞松的肩膀,說着安慰的話語。

那一天,軍機順利返航。

乘客們下飛機時,不少記者嚴陣以待,記錄下這令人暖心的一幕。

電視臺上的新聞當晚就播出了撤僑行動順利完成的消息。

撤僑行動的新聞佔據所有版面,但關於程懷恕消息仍舊全然封鎖。

棠寧在網絡看到了撤僑行動的視頻,他一眼看到了模糊背影的孟亞松。

目光再搜尋下去,並沒有程懷恕的影子。

那一刻,她心裏跟打鼓似的,砰砰直跳,只能不斷安慰自己,可能是記者採訪的時候,程懷恕沒有入鏡。

既然撤僑行動圓滿完成,他肯定會活着回來的。

再過了會兒,棠寧聽見手機鈴聲響了,她以爲是程懷恕打電話過來報平安,結果來電人顯示的是孟亞松。

她軟糯地喊着:“亞松哥。”

孟亞松那邊沉默着,一時半會兒沒開口回話。

棠寧眉頭微蹙,口吻關切道:“亞松哥,小叔叔他怎麼不直接跟我打電話?”

“對不起——”孟亞松閉着眼睛,喉頭滾動,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

她臉上的表情一僵,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緩緩吐出一口氣後,連忙問道:“亞松哥,你在說什麼啊?”

然而孟亞松什麼都沒說,只是單調地重複着這個詞兒。

棠寧背脊僵着,捏着手機的指尖都在顫。

淚水逐漸盈滿眼眶,她忍着泛紅的眼眶,視線全然模糊,話音在哽咽中斷斷續續的:“亞松哥,你別嚇我······”

孟亞松竭力讓嗓音鎮定下來,一股腦交待說:“程隊他······被當地的不明份子劫持了,至今生死未卜。”

事實說出來後,孟亞松又後悔了。

他不該這樣的,說出來會讓程懷恕心心念唸的小姑娘不知道難過成什麼樣兒。

棠寧垂下眼睫,聲音破碎,一字一頓地說:“那還是有生還機會的。”

她用手背抹去臉頰的淚痕,話音格外堅定:“亞松哥,我會等他回來的。”

小姑孃的脖頸上還掛着條紅繩,上面的平安符溫潤,昭示着等待的人共同的心願。

棠寧想,他永遠是信守承諾、所向披靡的程懷恕。

不論在什麼樣的境遇下,一定知道她在等他,等他平平安安回來,等他踐行自己的諾言。

一定。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

江城的春天乍暖還寒,經歷了一週的淅淅瀝瀝的小雨後,終於迎來了開晴的時日。

滿城柳絮飛舞,飄搖在暖融的陽光下。

從舞團出來後,行走在人行道上,棠寧還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應該是對柳絮過敏。

按照既定的路線來到他的公寓後,棠寧照例給那盆盆栽澆水。

陽光盈盈,照耀在盆栽的嫩苗上,像是跟這春日一樣,煥發着勃勃生機。

她亦然沐浴在這春日的暖陽下,渾身如同鍍了一層金光,眼睫齊刷刷的,跟金色的小扇似的。

棠寧彎了彎脣,流露出一抹苦笑。

她想,凜冬已過,連盆栽都發芽了,程懷恕也快回來了吧。

坐在公寓的沙發上,棠寧又把那本相冊拿出來翻,回顧這他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

翻到最後一頁,棠寧才發覺這張照片正是她跟程懷恕在程家別墅除夕夜合照的那一張。

上一回她都沒有翻完,只是在知道是那天是程懷恕生日後,就急不可耐地想給他過生日。

曾經她以爲丟掉的幻想,原來是換了種方式被他妥善安放。

棠寧嚥了咽口水,合上相冊,微微闔眼,如同嚥下去一口包着玻璃渣的糖。

以至於聽到門鈴聲響,她還以爲是自己的幻聽。

是程懷恕回來了嗎?

她手腳無措,趿着拖鞋就去打開大門,神色裏充斥着滿滿的希冀和期盼。

然而希望在開門的一瞬間落空。

空降旅裏的新兵過來給她送來了一封信。

棠寧雙手接過,目光瞥到上面的標題時,才知道自己收到一封程懷恕寫的遺書。

作爲中國特種兵,他們每一次的任務都是在刀尖上嗜血。

空降旅突擊隊裏全員都寫過一封絕密遺書。

新兵爲難地開口道:“臨走前,程少校說如果他半個月還沒回來,就讓我把這封信交到你手裏。”

“我不看……”棠寧目光呆滯了一瞬,擦拭着掉下來的幾滴淚珠。

她淚光泛泛,卻動作利索地將所謂的遺書摺疊起來,隨後將之揣在口袋裏。

程懷恕還沒回來,又不是確定犧牲了。

這封遺書看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棠寧整理好思緒,滿臉倔強,衝着新兵示意說:“我相信,程懷恕一定還活着。”

她沒有理由不去相信無所不能的程懷恕。

新兵脫帽致以歉意,口吻平靜下暗藏着悲慟的洶湧:“對不起……目前沒收到任何有關於程少校的消息。”

軍機回國後,參謀長立刻派遣一支精銳部隊前往a國搜尋程懷恕的下落。

但是在數天的尋找,並未得知任何有關程懷恕的線索。

兩國邊境現在又是交戰狀態,情況複雜,要想在人生地不熟的位置找到本**人成爲一件不切實際的事情。

棠寧跟沒聽見新兵交待的那句話一樣,重複喃喃道:“他會活着的······”

這話被風聲吹散,最後不知道是說給對面的新兵聽,還是說給自己的。

現在的棠寧如同站在漲潮的岸邊,絕望像海水鋪天蓋地席捲過來。

再往前一步,她就會站在礁石上,被滔天的浪捲入海底。

可只要沒找到屍骨,棠寧覺得自己就沒有放棄心中信唸的可能。

還沒等到程懷恕回來,她不能脆弱到自己先倒下。

當然,棠寧不知道的是,在戰爭國地帶,很多下落不明的人是連屍骨都找不到的。

等新兵走後,她手指顫抖着撥過去一個電話,抱歉地說:“團長嗎?對不起,明天的比賽我可能去不了……”

隨後,她抱着膝蓋,埋頭痛苦起來。

積累了太久的情緒在收到他遺書的片刻全然釋放出來。

窗外,暮色遲遲,夕陽如殘血。

直到最後,棠寧哭得沒了力氣,癱軟在牀上,根本不想睜眼去應付這個世界。

意識迷迷糊糊間,她似乎是聽到自己的手機鈴聲響了。

拿過來一看,還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棠寧張合着脣,嗓音嘶啞地勉強說:“喂,你好。”

電話那頭問道:“請問,是棠寧小姐嗎?”

她沒說話,靜靜等待着後文。

護士解釋說:“我們醫院收治了一個病人,他口袋裏寫了您的名字和聯繫方式,您是他的家屬嗎?”

片刻間,她心潮澎湃,心頭如同撞鐘般,重重一響。

絕望的黑夜裏,黎明的光線破曉而出。

像是上天賜予的最珍貴的禮物。

是程懷恕嗎?

是他回來了嗎?

千萬般疑惑聚集在心頭。

棠寧顧不得更多,急匆匆下牀穿上鞋子,另一邊的手拿着電話,氣喘吁吁地說:“我馬上過來。”

過於激動,她下樓的時候纔想起自己沒問地址,補充道:“請問你們醫院的地址在哪兒?”

在路口攔了輛出租車,棠寧的聲線拖曳着哭腔:“師傅,去第九人民醫院。”

下車後,她幾乎是飛奔到的前臺,腳步虛浮,可一刻都不想停留。

棠寧跟前臺的護士確認道:“這邊病房的病人是叫程懷恕嗎?”

護士點點頭,對她揚起一抹禮貌的笑容:“是的,您是他的家屬嗎?”

她忙不迭肯定說:“是。”

擰下病房門把手,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心情分外忐忑。

窗外明月當空,正是圓月時刻,跟玉盤似的,暈染着皎潔的光輝。

病房內,燈光明亮得刺目。

程懷恕坐在牀沿,病號服鬆鬆垮垮穿在他身後,釦子一絲不苟地繫好,氣質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光影輪轉下,人影的輪廓逐漸明晰。

他眉眼清雋,手壓着後頸,視線垂下。

是真的。

程懷恕真的活着回來了。

棠寧的心情溢於言表,悲喜交加之餘,又愣在原地仔仔細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瘦了。

除了一身的風塵僕僕,還不知道這半個月裏程懷恕又經歷了怎樣常人不能受的苦楚。

是了,沒人知道,那半個月他遭遇了什麼。

被劫持到他們的窩點後,那羣人試圖讓他留下來做僱傭兵。

當地的武/裝/分子給他取出肩胛骨裏的子彈,但同時又將他關在地下室,派人嚴加看管。

靠着僅存的信念,聽着完全不熟悉的語言,那半個月,程懷恕就是隨時暴露在這樣的環境下,但一直堅守着中**人的錚錚鐵骨。

在雙方交戰時,他冒着戰火,趁看管的人不備及時逃脫,隨後聯繫上當地的大使館。

這纔有了回國後有專機護送他直接轉到江城第九醫院。

棠寧靠在病房的門後,一點一點平復着心情。

程懷恕目光深邃,像是穿越過漫長的時間看向她眼底,聲線溫沉如水:“過來。”

她看着他的身影被光線籠罩着,臉上的神情風輕雲淡的。

可誰都知道,這半個月,找不到任何下落的情況下,他從來不像表面上展現的那麼輕鬆。

小姑孃的兩行清淚奪眶而出,像是斷線的珠子,急驟地敲落在他心頭。

棠寧挪着步子,終於來到程懷恕跟前站定。

病號服下,依稀可見的是程懷恕的右側肩膀包裹着紗布,那裏曾是中彈的位置。

程懷恕掐着她的腰際,一把把人圈到懷裏,掂量了份量,微微嘆息道:“瘦了,又沒好好喫飯。”

這半個月,她哪兒能喫得下飯?

棠寧小心翼翼勾住他脖頸,在不觸及他傷口的情況下,同樣給予了他一個溫暖熱烈的回抱。

真好,他還能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能跟她這樣面對面擁抱着。

這一刻,心頭空掉的一塊才徹底被填滿。心臟也像是注入了暖流。

她低眉斂目,結果淚水全蹭到他病號服上了。

“疼不疼?”

小姑娘小聲抽泣着,嗓音軟的不行。

程懷恕揉着她腦袋,早就心疼得厲害,吻着她淚珠說:“別哭了,叔叔不疼。”

棠寧一股腦傾泄着情緒,想說的話全部化作一句堅定的“我好想你”。

程懷恕拍着小姑娘瘦削的背安撫着,黢黑的眼眸裏閃爍着點點微光,鄭重道:“我也是。”

“壞蛋。”她嗚咽着,控訴道,“老壞蛋……”

“遺書都送到我手上來了,我真的很怕······”

“不會再死了。”程懷恕閉着眼眸,承諾說,“不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接下來都是甜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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