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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第四十二章 聚散兩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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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鐵狼一張黑黝黝的臉顏色如鐵,目光如炬,竟看不出有何表情,淡然笑道:“許多年未見,看來賢伉儷不僅武功大有長進,連性子也已經改變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夫婦以大欺小?”天殘老人獨目閃着兇光,彷彿洪荒猛獸yu待擇人而噬。

鐵狼又看了葉逸秋一眼,嘆道:“畢竟他還是個孩子,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偶有得罪,倒也不是不可饒恕。”

“你知不知道這小子是什麼人?”天殘老人恨恨道,“殺人者死,難道不該一命抵一命?”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鐵狼不以爲然,“天大嫂,你橫行江湖幾十年,死在你手裏的人有多少?如果真要一命抵一命,你有幾條命可以賠給別人?”

“這”天殘老人一時爲之語塞。

“但是這一次不同。”地缺老人戟指叫道,“你知不知道他殺了什麼人?”

“莫非是你們的朋友?”

“朋友倒也罷了,我們的朋友大都忘恩負義,死不足惜。”地缺老人叫道,“本來任我殺這小子愛殺誰就殺誰,我們管也管不着,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殺死了我們的徒弟龍大少。”

“兩位居然也收了徒弟?”鐵狼微笑道,“名師出高徒。兩位如此厲害,想必徒弟也高明得很,怎麼也會死在這孩子刀下?”

“龍大少要是肯花心思好好跟我們學好武功,十個任我殺也奈何他不得,恨只恨他”地缺老人狠狠一跌腳,沉聲道,“這小子本來已經死定了,你們一來,害得我們連仇都不用報了。”

歐陽情忍不住道:“像龍大少這種爲富不仁的紈絝子弟,雖百死也不足惜,兩位老前輩何必全力袒護?”

“小妮子知道個屁!”天殘老人獨目一瞪,“當年我們夫婦慘遭仇人暗算、羣起而攻,寡不敵衆,不幸雙雙身負重傷,若非他仗義相救,拼死收容,早已客死異鄉,哪裏還有今日的我們?”

地缺老人忙不迭點頭隨聲附和:“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小妮子不會不懂這道理吧?我們夫婦可不願意做忘恩負義之徒,如今他死於非命,這仇又豈能不報?”

“這世上,人人難免一死。我們還指望百年歸壽之後,有人給我們送終呢!”天殘老人氣咻咻道,“如今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你說,我們如何能不傷心難過?你說,你說”

說到後來,她竟已語無倫次,泣不成聲。

歐陽情沒想到傳說中既可怕又可恨的“天殘地缺”竟也是性情中人,不由得愣在那裏,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輕輕道:“你們要報仇,爲什麼不去找兇手?卻來找任我殺的麻煩做什麼?”

天殘老人戟指一點葉逸秋:“這小子不就是兇手?”

“是誰告訴你們他就是殺死龍大少的兇手?”

“血衣樓。”

“又是血衣樓!”歐陽情秀眉一擰,“是不是血衣樓樓主親口告訴你們的?”

“血衣樓樓主是什麼鳥東西?”天殘老人瞪着獨眼道,“若是讓我老婆子看見他,非扭斷他的鴨脖子不可,然後再把他剁碎了餵狗。”

地缺老人連忙接口道:“血衣樓只是託人送來一封信,信上說兇手就是這小子。”

“就憑一卦信,你們居然也相信?”

“龍大少的確是死了,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相信?”

歐陽情看了葉逸秋一眼,嘆道:“你們爲什麼不自己去問一問他事情的真相?”

天殘老人瞪眼道:“我們怎麼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你們既能相信一封無憑無據的信,爲什麼就不能相信他說的話?”歐陽情莞爾一笑,“他從來都不說謊,只要是他做過的事,也從來都不會不承認。”

語聲方歇,葉逸秋已慢慢走了過來,緩緩道:“我沒有殺死龍大少,可是我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因爲兇手也已經死了。”

天殘老人看了他半晌,緩緩搖頭道:“我不信,你說的每句話我都無法相信。”

“你非信不可,因爲這件事本是一個陰謀。”葉逸秋苦笑道,“血衣樓要對付的人,本來就是我,可是我並不是個很容易對付的人,所以他們就用了挑拔離間的小手段,使得我們之間產生誤會,無論我們誰死誰傷,躲在暗外的血衣樓都得益非淺。只要能達到目的,他們做任何事都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天殘老人臉色陰晴不定,目光閃爍,瞧了瞧葉逸秋,又看了看地缺老人,信心顯然已有所動搖。

地缺老人沉吟着道:“關於血衣樓的所作所爲,我們倒也有所耳聞,難道你們對血衣樓也無計可施嗎?”

“本來我們以爲有一個人,一定和血衣樓有莫大的關係,但現在看來,這好像又不大可能。”

“他是誰?”

“飛龍堡堡主,‘江南大俠’宋飛揚。”

“宋飛揚是什麼人物?”地缺老人捋捋衣袖,怒道,“你去把那小子叫來,小老頭扒了他的皮抽他的筋拆他的骨,讓他死無全屍。”

葉逸秋失笑道:“就算你把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再把他的肉切成一塊一塊扔到大海裏喂王八,也是沒有用的。”

“你怎麼知道這種法子不能用?”地缺老人瞪眼道。

“因爲他也已經死了。”葉逸秋苦笑一聲,嘆道,“本來我還以爲,他就是血衣樓樓主,但現在看來,他只怕和血衣樓一點關係都沒有。以他的武功,要殺我簡直是易如反掌,根本不必假借他人之手。可是血衣樓樓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卻又成了撲朔迷離的無頭案。”

地缺老人呆立半晌,瞧着天殘老人,閉上了嘴巴。

天殘老人瞧着葉逸秋看了半天,緩緩道:“你小子說的可都是真話?”

“絕無半句虛言。”葉逸秋正容道。

天殘老人又瞧了他半天,冷冷道:“如果你小子敢欺騙我們,就算我們拼了性命,也決沒有人可以再救你一次。”

明月在天,人已遠杳。

鐵狼凝視着“天殘地缺”背影消逝的方向,搖頭嘆道:“這麼多年了,他們的性格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性子急躁暴烈,做任何事都不問青紅皁白。”

“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銀狐失笑道,“看來要他們改變,簡直比愚公移山還困難幾百倍。”

鐵狼微微苦笑,看了看葉逸秋,緩緩道:“江湖上傳說,‘一刀兩斷’任我殺雖是殺手,但氣度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長者之風,自有一番威嚴,但他語氣和緩,令人如沐春風。

葉逸秋一聲輕嘆,低沉着聲音道:“成爲殺手,晚輩是情非得已。”

“我聽說過你的故事。”鐵狼微笑道,“任我殺,唔,這個名字很有趣。”

“晚輩本不姓任,名字也不叫‘我殺’。”葉逸秋恭聲道,“晚輩本是個不知來歷的棄兒,自小跟了先師之姓,叫葉逸秋,樹葉的葉,飄逸之逸,秋天的秋。”

“葉逸秋?!這名字起得好。”鐵狼眉頭一擰,“尊師姓葉?”

“‘游龍大俠’葉漫天。”

“啊,是葉大俠!葉大俠一生耿直,忠肝義膽,是條充滿血性的好漢子。我與他雖非深交,但也有數面之緣,非常欽佩他的爲人。”鐵狼黯然一嘆,“多年未見,卻不知他已不在人世,當真是物是人非,世事難料。”

葉逸秋黯然一笑,輕嘆道:“行俠仗義,本是英雄所爲,但晚輩非但不能繼承先師遺風,反而倒行逆施,淪爲殺手,實在大逆不道,玷污了師門聲譽。”

“你豈非也是個英雄?”

“晚輩不配。”

“你是否還在爲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自責?人非草木,孰能無過?世間上有許多條道路,每個人也不止只有一種選擇。無論你曾經做錯什麼,只要誠心悔改,回頭之時,沒有人會把你拒於千裏之外。”

一個人總惦念着過去,活在痛苦的記憶裏面,實在是種非常可怕的事。葉逸秋並非不明白,只是不願意清醒而已!

“人無完人,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真正問心無愧的?就算是當年的‘大少爺’韓徹,都曾爲了一己私yu偶爾的一念之差,險險釀成非人力可以挽回的大禍,可是誰能說他不是英雄?”鐵狼緩緩抬起頭,遙望着天邊的月,喟然嘆道,“心懷天下,捨己爲人;仁義爲先,正氣長存。這豈非正是俠之大者的不朽行徑?但真正的俠者,成就一世英名絕非偶然,也非一朝一夕便可做到,那是個漫長又曲折的過程,不僅需要一顆百折不撓的心,更不能缺少堅定的意志和恆心。”

葉逸秋靜靜聽着,彷彿已經癡了。

鐵狼垂目瞧着葉逸秋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目光含笑,似有深意,緩緩道:“你跟我來,有些話,我一定要和你說。”

話音剛落,只聽歐陽情嬌嗔道:“爹,你要說什麼,難道不能在這裏說?”

“不能。”鐵狼搖搖頭,神祕兮兮地笑了笑。

“爲什麼不能?”歐陽情狠狠地跺着腳。

“這些話,本來就是隻能和他一個人說的。他可以聽,你卻聽不得。”

靜謐的夜空,青碧如一片海洋;浮雲漂移,追逐着孤獨的月;月色朦朧,在地面上投下淡淡銀光,添增了秋夜的微微寒涼。幾千竿修竹在夜風中不住搖曳,如水的清輝中,這片竹林竟彷彿隱藏着許多神祕的故事。

歐陽情秀眉緊蹙,時而抬頭望月,時而又垂目看着自己的腳尖,更多的時候,卻是往鐵狼和葉逸秋一起離去的方向凝視,目光中充滿了不安和焦慮,在期待中等待,又在等待中有所期待。然而期待和等待卻完全是兩回事,等待總是遙遙無期,而期待雖然有些無奈,卻又不如等待那麼痛苦。只是這期待,實在讓她心神恍惚,備受折磨。

一片枯乾的竹葉隨風飄落,在空中幾個盤旋,終於輕輕落在她如飛瀑般一瀉如注的秀髮上,她竟恍然未覺。

歐陽情雕像似的站在那裏,雖然顯得有些安靜,但她的纖指卻在反反覆覆地撫弄着衫子的衣角,捲起,又撫平,撫平,再捲起

銀狐目光慈祥,含笑看着她,悄悄伸手爲她拭去粘在秀髮上的葉子,輕聲道:“情兒,你在想什麼?”

“啊?”歐陽情茫然抬起目光,“沒有。”

“你是不是有心事?能不能跟娘說?”

“沒有,哪有啊?”

“沒有嗎?”銀狐忍不住失笑道,“爲什麼總是在**着自己的衣角?”

歐陽情微微一愣,急忙抽回了手,卻不說話,垂下螓首,輕輕跺着腳,喫喫地輕笑起來。

銀狐輕輕撫弄着她的長髮,笑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你以爲娘會不知道?”

歐陽情還在低聲笑着,螓首垂得更低。過了半晌,她忽然抬起頭,望着遠空的月亮,猶豫着道:“娘,你說,爹和他去了那麼久,怎麼還不回來?”

“他?”銀狐笑了笑,故作迷惘道,“他是誰啊?”

“他”歐陽情心中一省,又跺了跺腳,嬌嗔道,“娘”

銀狐輕輕道:“纔有多久啊?也只不過是半盞茶的工夫而已嘛!”

半盞茶的時光?是這樣的嗎?她怎麼覺得這半盞茶的時光,居然像是整個午夜那麼的漫長?

“半盞茶的工夫還不算很久嗎?也不過是說幾句話而已。”歐陽情故意撅起了嘴。

銀狐柔聲問道:“情兒,你告訴娘,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娘,你怎麼可以這麼直接地問這個問題啊?”歐陽情嬌羞無限地又垂下了頭,低低道,“他是第一個看見我的臉的男人,他已經知道了我所有的祕密。”

“你十四歲那一年發下的毒誓,娘沒有忘記。”

“雖然他曾經淪落過,但並沒有沉淪下去。”

“娘看得出來,他是個好人。一個人走錯了路並不可怕,能夠回頭纔是最重要的。”

歐陽情又抬起了頭,眼眸裏放着光,緩緩道:“其實他是個很善良的人,喜歡朋友,爲了朋友,他可以犧牲一切。無論做什麼事,他都有自己的原則。”

“唔!有情有義,一諾千金,這纔是男兒本色。”

歐陽情卻忽然搖了搖頭,輕嘆道:“可是他也有很多很不好的地方。”

銀狐笑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若無瑕疵,那便不是凡人了。”

“可是他的缺點絕不止一個,最大的缺點就是對朋友太好、太在意。”

“這也是缺點?”銀狐啞然失笑。

“這種人,往往會看輕自己,覺得自己的生命輕如鴻毛。”歐陽情又嘟起了小嘴,“如果他總是把朋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對別人來說,豈非也是種負擔?有時候,我寧願是他身邊的朋友,因爲在他心中,只有友情纔是永遠的。”

銀狐搖頭否決道:“你錯了,友情固然可以永遠,但海枯石爛、天地可絕的愛情,纔是真正永恆不變的。”

歐陽情展眉一笑,忽然低聲道:“就好像爹和娘這樣子的嗎?”

銀狐愕然一愣,兩片紅雲飛上了臉頰,昔日的情事如潮般湧上心頭。她忽然想起,在無數個花前月下,曾經立過無數個海誓山盟

她年輕過,深深地愛過,這愛,無休無止,到現在都未曾停止過,是如此的銘心刻骨。

飄飄的銀絲,在晚風中彷彿一片雲海不斷起伏,淡淡的清香伴隨着銀狐的記憶,飄向遠方。剎那間,已不再年輕的她彷彿又回到了那青春如夢的少女花樣年華

過了很久、很久,歐陽情如水的目光遙望着冉冉而升的月亮,輕輕問道:“娘,你說,爹會和他說什麼?”

銀狐笑了笑,還未說話,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笑道:“你把爹和娘當年訂情的信物都已交給了他,爹還能說什麼?”

“爹,你你們回來了!”歐陽情眼睛一亮,只見鐵狼已到了身前,葉逸秋就站在他的身邊,身子依然站得筆直,但神情卻顯然有些謙卑,又有些忸怩,垂下了目光看着自己的腳下,竟似不敢向她望過來。

鐵狼微微一笑,淡淡道:“可是我和你niang很快又要離開了。”

“離開?”歐陽情倏然一驚,“你們又要走了麼?”

“嗯!”

歐陽情眼圈一紅,淚水彷彿就要滴落下來,緩緩道:“情兒難得見你們一面,每次相見,又都是如曇花一現般匆忙,這一次,難道難道你們就不能多待片刻?”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鐵狼輕輕嘆息一聲,“有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存在,這江湖,再也沒有我們這些老骨頭的立足之地,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你們還會再回來嗎?”

“離開,豈非就是爲了回來?”

月色漸濃,銀狐殘留在空中的淡淡清香卻已慢慢隨風飄散。

歐陽情伸出雙手,在虛空不停地抓握,彷彿想要抓住這香氣,留住那短暫卻美好的回憶!月光像一匹冰涼的絲綢從指間滑過,她合攏手掌,卻什麼都沒有握住。

更寒露重,兩串晶瑩的珍珠淚,終於從她臉頰上悄悄滑落,噙在嘴裏,彷彿咀嚼着離別的情愁。這一次,離情別緒的味道依然無比的苦澀。

人生匆匆,只不過百年光景,爲何總是充滿了那麼多的悲歡離合?歐陽情輕輕嘆息着,忍不住看了葉逸秋一眼。

葉逸秋沒有動,好像一直都未曾移動過,始終保持着那種嶽峙淵亭的姿勢。夜涼如水,他的眼睛卻彷彿閃動着種不可捉mo的光芒。

他在做什麼?是在思考?還是在聆聽秋夜的風聲?歐陽情嘆了口氣,輕聲道:“喂”

她只說了一個字,忽然閉上了嘴。她看見葉逸秋豎起一根手指,湊近嘴脣輕輕“噓”了一聲!

葉逸秋卻彷彿沒有看見她疑惑的眼神,低聲問道:“你聞到了沒有?”

“聞到什麼?”歐陽情愣愣問道。

“血腥之氣。”葉逸秋擰緊了雙眉,“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這時,一陣風沒有方向的吹來,血腥的味道竟似越來越濃。

流血的地方,往往就是殺戮的戰場。在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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