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我殺本來真的很想大醉一場的,只可惜這一次他依然未能如願,他並不想找麻煩,麻煩卻總是偏偏找上了他。他剛剛拿起酒杯,就看見了“神刀巨人”。
“神刀巨人”左手提着索命刀,右手提着一隻包袱,竟是鮮紅色的。他“砰”地把這隻包袱放在幾上,一pi股坐下來,口中卻仍在問道:“我可以坐下來嗎?”
“你不是已經坐下來了嗎?”任我殺失笑道。
“如果你不答應,就算坐下來了也還是可以站起來的。”“神刀巨人”裂開大嘴笑了笑。
“你是不是來找我的?”
“在這裏,我只認識你。”
任我殺斟滿了一杯酒,推到“神刀巨人”面前:“喝酒。”
“我不是來喝酒的。”“神刀巨人”搖頭道。
“如果你想找我打架,至少也要讓我喝完這壇酒再說。”任我殺苦笑道。
“我也不是來找你打架。我來,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神刀巨人”把那個血紅的包袱推過去,“你先看一樣東西。”
任我殺皺眉道:“這是什麼?”
“你猜猜看。”
“我想這應該是石頭,一塊可以打破你的頭的大石頭。”
“你爲什麼不說是一罈酒,可以把你醉死的好酒。”“神刀巨人”緩緩打開了包袱,一股腥臭的血腥味就傳了出來。包袱裏面的東西,既非石頭,也非一罈好酒,而是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任我殺只覺得胃在收縮,瞳孔也在慢慢收縮,終於明白這隻包袱爲什麼竟是紅色的原來是被鮮血染紅的。
“你認不認識這個人?”
任我殺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他是不是殺死我大哥的元兇?”
任我殺沒有否認,他已經不必否認,這顆頭顱的主人,的確就是江南飛龍堡堡主宋飛騰。
“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要取我大哥性命的人就是宋飛騰。”
“現在,你已經殺了他。”
“殺死他的這個人,不是我。”“神刀巨人”搖頭道。
“是誰?你的朋友?”
“我沒有朋友。這個人是個陌生人,我連見都沒有見過。”
“陌生人?他爲什麼要殺死宋飛騰?”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目的。他幫我了卻這樁心願,只是要我帶給你一句話。”
任我殺冷冷笑道:“一句話?”
“他希望你最好別多管閒事,否則你會活得比死還痛苦。”
“他究竟是什麼人?”任我殺臉色突然大變,沉聲道,“他是不是殺死梁百兆滿門的那個兇手?”
“神刀巨人”沒有否認,淡淡道:“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交易。”
任我殺目光中充滿了殺氣,冷冷道:“他爲什麼不來?”
“他不必來,他不想和你成爲敵人。”
“但我們絕對不會成爲朋友。”
“他倒很想交你這個朋友。他還說如果你能不再插手他的事,無論你有什麼條件他都答應。”
“你告訴他,無論他是什麼人,我都不會放過他,梁府七十七條人命,他必須有個交待。”
“你何必如此執着?梁百兆和你有什麼關係?你難道不明白,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往往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你可以離開了,我不想和一個不是朋友的人在一起喝酒。”任我殺已決定結束這次談話。
“神刀巨人”苦笑道:“難道我們也不能成爲朋友?”
“不能!”任我殺的回答很堅決,他絕不會和敵人的朋友做朋友,和這種人做朋友,絕對是一種很危險的事。
“神刀巨人”終於離開了“天涯海閣”,任我殺既然不想交他這個朋友,他也不想留下來喝酒。
任我殺望着“神刀巨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裏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神刀巨人”的背影轉入街角,終於再也看不見了。任我殺緩緩收回目光,剛拿起酒杯,忽又放下,突然感覺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這是一種淡淡的殺氣,這股殺氣與昨天在梅家夫婦的梅林中的殺氣,竟完全是一樣的。
“我知道你已經來了。”任我殺倏然長身而起,沉聲道,“既已來了,爲什麼不肯現身?”
沒有回答,但任我殺仍能感覺到這人的存在。他發覺,這人每一次出現,竟一次比一次更可怕,以他現在的功力和敏銳的感覺,居然看不出這人究竟隱身何處。這人就像是空氣,似乎無處不在,卻又偏偏就不存在。
任我殺的掌心已經潮溼,挺聳的鼻尖泌出了細密的汗珠,深深吸一口氣,冷笑道:“一齣戲,只有一個人在唱,絕不是一出好看的戲。”
“我不喜歡看戲,尤其是獨角戲。”這聲音飄渺虛無,似極遙遠,彷彿從天涯的那一邊隨風飄來。
任我殺霍然回頭,就看見了一個高大、魁梧的身軀。這人像一座鐵塔般站在七尺之外,目光冰冷如刀。
這一次,任我殺連腳掌心都已變得潮溼。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他全無知覺。如果這人驟然出手,他豈非已是一個死人?
“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要來。”這人冷冷道。
“你的意思,‘神刀巨人’已經向我轉告過了。”
“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有你這種敵人,本來也是種很快樂的事。可是我必須告訴你,對付敵人,我絕不會仁慈,我一定會讓你活得比死還痛苦。”
“你讓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他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一句和你說過的同樣一句話。”任我殺緩緩道,“他說,有一個人會讓我活得比死還痛苦。我想,這個人你應該認識。”
“他是誰?”
“龍少雲。”
這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忽然發現,很多事情都發生得非常巧合。龍少雲曾說過,梁百兆一定會爲他陪葬,只不過幾天,你就滅了梁府滿門。你這麼做,就是爲了給他報仇。你們都對我說過同樣的一句話,這絕對不是偶然,而是你們處心積慮的陰謀。”
這人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認爲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對付我?”
“我已經說過,我們絕對不會成爲朋友。”
“下次再見面時,我希望你已經改變主意。”說完這句話,這人突然就像雪片般從窗口飄了出去。
任我殺望着他的背影,心裏無端地又生起一種莫名的感覺他突然想起了“神刀巨人”。
飛雪飄零,長街如洗。殺氣漸漸消逝,劍拔弩張的感覺也已變淡,任我殺剛剛松馳下來的肌肉卻又突然繃緊。
那人已經離去,但他的氣息猶在,這是一種淡而清、似有還無的酒氣。任我殺眉頭輕蹙,似乎想起了什麼,拔步走下樓去,他剛剛踏出“天涯海閣”,就看見一輛馬車戛然停住。
歐陽情回來了?任我殺臉上輕輕掠過一絲微笑,卻又立刻消失了。和歐陽情一起回來的,竟然是兩個男人。一個面目俊朗,身材頎長,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非常溫柔地拉着歐陽情的一雙柔荑,扶着她慢慢走下車廂。歐陽情一雙溫柔如水的眼睛裏充滿了笑意,向這位男子輕輕點了點頭。
剎那間,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湧上任我殺的心頭。這是一種難過的感覺,就像離別一樣令人心酸。他別過了頭,心裏正尋思着是否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容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歐陽情卻已看見了他。她像一隻蝴蝶輕盈地飄過來,發出一串清脆如鈴的輕笑,嬌聲道:“你這個壞小子,原來已經跑回來了。”
任我殺冷冷道:“既然我是壞小子,你又何必還要理我?”
“你本來就很壞嘛!天底下最可恨最討厭的壞小子。”再見到任我殺,歐陽情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全然已經忘記任我殺曾經對她是那麼無情,那麼冷漠。她眨了眨眼睛,幽幽道:“你說走就走,萬一兇手回來把我打死了怎麼辦?萬一我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壞人怎麼辦?”
“你已經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不是有人陪着你嗎?”
歐陽情嘆了口氣,輕輕道:“你知不知道,我寧願陪我一起回來的人是你。”
“我卻寧願遇見一大羣餓狼,也不願意和你在一起。”任我殺沉聲道。
歐陽情秋波流轉:“爲什麼?難道我比一羣餓狼還可怕?”
任我殺苦笑道:“你何止比狼還可怕?簡直比酒更厲害,見到你,我的頭至少要痛上三天三夜。”
“我就讓你這麼討厭嗎?”
“每次見到你,我的麻煩就少不了。”任我殺輕哼一聲,忽然轉身就走。
“你你又要走?”歐陽情嬌聲喚道。
“再不走,我就走不了了。”
歐陽情一愕之間,司馬如龍已走了過來,抱拳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小兄弟,我們又見面了。”
“原來一個人倒黴的時候,什麼人都能遇上。”任我殺苦笑道。
司馬如龍絲毫不以爲忤:“小兄弟,我爲你介紹個人,這位是龍七先生。”
“‘神捕’龍七先生?”任我殺忍不住望了龍七一眼,想起這人曾經拉着歐陽情的小手,他心裏依然有些不悅。
龍七微微一揖,笑道:“‘神捕’兩字,是江湖朋友茶餘飯後的笑談,其實在下就只是一名捕快而已。”
司馬如龍輕咳一聲,笑道:“小兄弟,不瞞你說,我們來到金陵,其實正是爲了找你。”
“你們在找我?”
“嗯!有件事,希望你能拔刀相助。此事關係甚大,不僅牽涉到龍七先生的性命,‘金獅鏢局’也受到波及”
“你是說那個遺失的小木盒?”
“那東西是朝廷貢品,現在失了鏢,凡是與此事有關聯的人都難免將依法處置,重則斬首示衆,輕則流放充軍”
“這件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一個殺手,道不同,不相爲謀。”任我殺冰冷的聲音就像是一把刀子般無情。
司馬如龍本不善言辭,一急之下,滿臉鐵青,頓足道:“這這小兄弟,難道你忍心見死不救?”
任我殺臉無表情,緩緩道:“救人的事好像是那些所謂的大俠做的,與我無關,殺人纔是我的職業。”
“你豈非就是個大俠?昨夜你”
“昨夜的事只是偶然,我不喜歡那幾個人,並沒有要幫你們的意思,你不必記在心裏。”任我殺搖頭嘆道,“你什麼也不必再說,你知不知道你們要對付的人是誰?你知不知道他們究竟有多麼可怕?”
“無論他們多麼可怕,我們還是要去找的。拿不回東西,一樣是死,與其死得窩囊,還不如死在他們手裏,也不至於被天下人恥笑。”司馬如龍凜然道。
任我殺突然變得沉默起來,決心開始有了一些動搖。死,是種選擇,艱難的選擇,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氣。一個人明知必死,卻偏偏還要去送死,這種人絕對值得他尊敬。
“小兄弟,你開個價吧!”龍七忽然道。
任我殺微微一怔:“開價?”
“我知道你是殺手,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們絕對不會虧待你。二十萬,二十萬兩白銀,這個價格的酬金應該不低吧?”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殺手。”任我殺的臉色大變,霍然抬起目光,憂鬱的眼神充滿了自嘲和無奈,更多的是悲哀。他的確是殺手,但並不是每個殺手都會爲了金錢而殺人。
龍七猛然怔住,面對這一種倔強和孤傲,茫茫然不知所措。
任我殺肅容道:“我答應你們,但絕不是爲了你們的金錢,而是爲了殺手的尊嚴。”
什麼樣的人纔是英雄?自古以來,很多人都在反反覆覆地追問着這個古老的問題。當年,楚霸王烏江自刎,後人都稱他爲英雄,但英雄的定義,似乎並非只此而已。
任我殺不是項羽,但他一樣可以做許多人根本不敢做、做不到的事。也許,他的確不能成爲一代大俠,但絕對沒有人可以否認,他的確是個英雄。
一個連死都不怕,誓死都要捍衛自己的尊嚴的殺手,豈非正有英雄的勇氣和氣概?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殺手的尊嚴,絕不是金錢可以買斷的。
龍七已經完全怔住。這個傳說中最可怕的殺手,居然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司馬如龍卻是欣喜若狂,恨不得跪下去給任我殺叩一百個響頭。
任我殺的眼神依然憂鬱,臉色依然冷漠,淡淡道:“你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線索?”
“你有沒有聽說過江湖四對奇異fu妻?”龍七低聲道。
任我殺當然知道這些人,事實上,這世上沒聽說過這四對fu妻的人,除了聾子,就是白癡。
“拿走那東西的人,就是其中一對,‘天殘地缺’。”
任我殺的臉色又已變了,瞳孔慢慢收縮。“天殘地缺”?原來他們竟是江湖四對奇異fu妻之一,怪不得他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就已感覺到了他們的可怕。
“小兄弟,如果你想改變主意”
任我殺目光一寒,冷冷道:“我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會更改。”
歐陽情緩緩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眼眸中柔情無限,閃動着一種異樣的光芒,輕輕道:“一諾千金,言而有信,這豈非就是英雄所爲?”
“這只是我的原則。”任我殺不是英雄,這一戰,不爲正義,也不爲金錢,只是爲了殺手的尊嚴。他必須讓龍七知道,金錢並不能主宰一切,這世間,畢竟還有很多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
“我知道,你絕不會讓你的朋友失望,也不會讓喜歡你的人失望。”
“我只是不想對自己失望而已。”
“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唸的那兩句詩?”
“銀絲拂面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
“嗯!你好好的記住,這一去也許用得上。”
“我不明白。”
“你相不相信,有一種古老的咒語,不但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那隻是一種傳說。”
“有時候,傳說也可以變成事實。”歐陽情從左手中指上取下一枚指環,輕輕抓起任我殺的左手,把指環套入他的無名指上,柔聲道,“這枚指環,是我的傳家之寶,可以避邪魔,逢兇化吉。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我相信,它一定會給你帶來好運。”
這是一枚很特別的指環,一半是黑色的,像鐵,一半卻是純銀打造;如鐵的那一半居然還雕刻着一匹翹首而望的狼,而銀色的那半,雕刻的卻是一隻美麗的白狐。一狼一狐,體形雖小,但手工jing巧,栩栩如生。這枚指環分爲兩種顏色,本已相當古怪,再刻上一匹狼和一隻狐,更顯得神祕而詭異。
歐陽情每一個動作和輕聲曼語,就像一個妻子爲即將遠行的丈夫送別。任我殺癡癡地看着她,心像海一樣沸騰起來,在這一刻,他幾乎已忘記了一切。如果他不是殺手,如果她是他的妻子他們是不是就能夠生活得很幸福?
歐陽情握着他的手,久久不願放開。這一生,我只牽你的手。她抬起頭,眼眸中全是如水的柔情。任我殺只道酒能醉人,卻從未想過,一個女人的眼神居然比酒更有穿透力。
“這枚指環,對我,就像你的刀對你一樣重要。”她的聲音更輕柔。
任我殺倏然觸電般縮回手:“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就不該交給我。也許,我這一去,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歐陽情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自信和信任:“你會回來的,你一定會回來的。”
任我殺默然半晌,緩緩道:“如果我一去不回,我希望你能在華山捨身崖下爲我建立一座衣冠冢。”
歐陽情怔怔道:“什麼華山捨身崖?什麼衣冠冢?你不要胡說,你一定會回來的。”
回來?他真的還能回來嗎?一直以來,能在“天殘地缺”手裏逃生的人並不多,這枚指環真的可以給他帶來好的運氣嗎?
她的語聲平靜而堅定,同時也充滿了柔情:“我等你回來。”
我等你回來!這句話包含着的意思,也許太多太多,就算是呆子,也必能體會到它真正的含義。任我殺整個人都已呆了,他的心裏,有些甜,卻又有些發苦。這是種什麼樣的感覺?他的心早已死了,但現在,他死去的心彷彿又因這句話而復甦。
歐陽情突然一聲嚶嚀,轉身飛一般地跑進了“天涯海閣”,這句話,也不知讓她付出了多少的勇氣。畢竟,她還是個雲英未嫁的閨中少女,在當時的道德觀念裏,她的言行舉止,都已經大大超出了倫理。
任我殺佇立在風雪之中,望着她像一片雲飛去的背影,如癡,如醉
龍七心頭忽然湧起一股熱血,就像一簇午夜的火焰熊熊燃燒。誰說世態炎涼,人情淡泊?眼前這個孤獨的殺手,豈非正是人們心中一直在追尋的熱血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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