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的偷竊行爲給村裏造成了空前的混亂。有一段時間,這家丟了東西懷疑那家,那家丟了東西又懷疑這家,你防我,我防你,打架罵街的事不斷湧現。有許多好鄉鄰莫名其妙地結下了冤仇。這冤仇一代代延續下來。直到今天還有見面不搭腔的。尤其是三奶奶,多年來一直不理四嬸,臨死時還囑咐家人:不讓四嬸爲她戴孝!
這都是國造的孽。
國後來偷到鎮上去了。在王集,他偷飯館裏的錢被人當場捉獲,送進了鄉里的派出所。這消息傳回來,一時慌了全村。沒孃的孩子,誰都可憐。村人們焦焦地圍住隊長的家門,立逼老黑去王集領人。老黑慌得連飯都沒顧上喫,破例買了盒好煙揣上,掂了一兜紅薯就上路了。
黃昏時分,國被領回來了。碰上下工,一村人圍着看,可憐那小胳膊被活活捆出了兩道血印!國竟然還滿不在乎,跟這個笑笑,跟那個擠擠眼,恨得隊長咬牙罵!
天黑後,隊長吩咐人叫來了一些輩分長的人,梅姑聽說信兒也來了,就着一盞油燈商量如何教化他。老人們默默地吸着煙,一聲聲嘆氣,說:
"匪了,匪了,這娃子匪了!"隊長一拍腿說:"×他的,乾脆明兒叫鱉兒遊遊街!轉個三四村,看鱉兒改不改?!"衆人不吭,眼看就這樣定下了,明兒一早叫國敲着鑼去遊街!梅姑突然說:"老三,娃兒還小哪,千萬別讓他去遊街。"梅姑說着說着掉淚了。她說:"人有臉,樹有皮。小小的年紀,丟了臉面,叫他往後怎麼做人呢,"隊長悶悶地吸了兩口煙。罵道:"××的,你說咋辦?"梅姑說:"打呀,老三。只當是自家的孩子,你給我打!"
於是把國叫了進來。當着老人的面,國賴着臉笑,還是不在乎。隊長一聲斷喝:
"跪下!"
國起初不跪。揚臉一瞅,卻見一屋於黑氣,也就軟了膝蓋怯怯跪下了。就有皮繩從身後拿出來,上去扒了褲子,露出那紅紅的肉兒,只見一皮繩抽下去,屁股上陡然暴起兩道紅印!國殺豬一般叫着,罵得鮮豔而熱烈!緊接着一繩快似一繩,一印疊着一印,打得小兒姑姑爺爺叔叔奶奶亂喊……
隊長厲聲問:
"還偷過啥?"
"……雞蛋。"
"再說!"
"雞、雞子……"
一聽說他"匪"成了這樣,皮繩抽得更猛!那皮繩是蘸了水的,響聲帶哨兒,打上去"嗖嗖"冒血花,頃刻屁股上已血爛一片。國的腿不再彈騰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啞哭……
梅姑不忍看,轉過臉去,卻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給我往死處打!"
隊長打了一陣,喝道:"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隊長扔了皮繩,在一旁蹲了,喘着氣擰煙來吸。老人們和梅姑又一起上前點化他,說了這般那般地好好惡惡,國只是哭。
隊長吸過煙,又罵道:"鱉兒,丟人丟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喫了?還是短你喝了?你他媽做賊!"
國抽抽咽咽地哭着說:"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改不改?"
"改,我改。"
"中,你好好聽着,再見一回,打折你鱉兒的腿,叫你一輩子出不得門!……"
國是被人抬到牀上去的。這晚,他整整哭了一夜。梅姑可憐這沒娘娃兒,一邊用熱水給他焐屁股,一邊恨道:"國,不成器呀!"
這頓惡打使國整整在牀上趴了五天,半個月都沒出門。後來出了門,也老實多了。每天揹着書包去學校上學,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多年後,國試圖抹去這段記憶,可屁股常常提醒他,常常。國永遠不會知道,他是有可能免去這頓毒打的。若是不受這皮肉之苦,那麼,他必須讓人牽着去四鄉里遊街,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去向人們展覽他的偷竊行爲,用"咣咣"的鑼聲向人們宣佈他是賊,那時他就成了一個公認的賊!
假如不是梅姑的及時阻攔,一個經過展覽的公認的賊又怎麼活呢?
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