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在我的記憶裏仍然留存着那晚的印象,因此我無法說清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魂靈。雖然後來我問過母親,母親說是老祖爺的魂兒撲到二姐身上了。可老祖爺的魂兒爲什麼會撲在二姐身上呢?或許,在冥冥之中真有一種神祕的磁場,這磁場可以跨越陰間陽世,那"先人"的魂靈就藉着二姐的軀殼返回陽世,借二姐的嘴傳達出他的神性意旨?或許,是二姐過度的悲傷造成了精神的混亂,這混亂便產生出幻覺?
第二天,當人們紛紛議論二姐如何"下"來的時候,二姐卻一切如舊,沒有些微的神經失常。她先是坐在姥姥的遺體前一遍一遍地用溫水給老人擦臉,極小心地把皺紋中的污痕拭去。而後又跪在姥姥跟前,把姥姥蒼蒼的白髮重新梳理一遍,梳得很亮很亮,梳着梳着就有淚下來了。待入殮時,二姐就跪在一旁,一聲聲喊着:"奶,躲釘吧。奶,躲釘吧……"
母親是極注重形式的,一切都按鄉間的禮俗來辦。可二姐比她更注重形式,"牢盆"上的"子孫孔"幾乎全是她一個人鑽的。別人鑽了,她總嫌不圓,還要再鑽,直到一個個孔都圓了爲止。鑽了"牢盆",她又去糊"哀杖",糊得極其認真。倏爾,她鄭重地走到母親跟前,說:
"大姑,我給俺奶寫(請)一班響器吧?"
母親瞪她一眼,說:"咋,你老有錢?不寫。"
二姐是很怕母親的,可她卻重複說:"大姑,我給俺奶寫班響器。"
母親說:"不寫。"
爲安葬姥姥,按鄉間的禮俗,母親已經請了一班響器了,就不想讓她多花錢。況且,在那種時候,寫一班響器已是很冒險了。
二姐沒再說什麼,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大約二姐很想做人,她在兜裏摸了很長時間也沒摸出錢來,就悄悄地把姐夫拉到一邊,讓他回去借,不準在這兒借。姐夫吭哧了一會兒,還是去了。
半晌,門外的國樂響起來了,不是一班,而是兩班,二姐硬是花了三十塊錢又請了一班,與母親花錢請來的一班對吹!引了許多村人圍着看。
姥姥的葬禮開始時,母親與二姐爲響器的事反目了。母親怒衝衝地說:"誰讓你叫的?誰讓你叫的?一點兒話都不聽!……"
二姐一聲不吭,以沉默相抗,那沉默裏含着強烈的倔強。姐夫縮縮地蹲在地上,更是不敢吭聲。
下葬的時候,二姐趴在姥姥的墳上哭得死去活來,許多人去拉,她都不起來……
當天夜裏,辦過喪宴後,母親沉着臉從兜裏掏出三十塊錢遞給二姐:
"拿去吧。"二姐不接,說:"大姑,俺再窮,也是奶把俺養大的,寫班響器都不該麼?"衆親戚也勸道:"妮,拿住吧,你日子過得緊巴……"二姐還是不接。母親氣了,把錢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錢拾起來,重又塞到我的兜裏,硬是沒有拿。
母親是很固執的人,這件事在她心裏留下了很深的裂痕。她常常有意無意地在親戚面前訴說二姐的不是,說她犟。後來,二姐生孩子的時候,差人送來"喜面",可作爲大姑的母親,競沒有去!只打發妹妹送去了禮物。這在很重面子的母親來說,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來時,母親問:"孩子胖麼?"
妹妹說:"胖。"
"你姐身體好麼?"
妹妹說:"臉蠟黃,可瘦。就那又下地幹活了。"
母親咬着牙說:"好得死吧!"
母親愣了一會兒,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籃雞蛋。回來時,姐姐卻又回了一籃子紅柿。母親看見那紅柿就恨恨地罵道:"死妮子!"
此後,在母親與二姐之間,這種"精神仗"打了許多年,可母親似乎總也勝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給姥姥上墳。逢年過節,二姐總要割塊肉到姥姥的墳上去祭。燒一把黃紙。磕幾個頭,總是很認真地說:"奶,今兒過節哩,拾錢吧。"在那個沒有了親人的村子裏,姥姥的墳總是添得最大。
六
我夜裏時常做夢,夢裏出現的總是那片灰濛濛的土地,土地上長着兩株黑色的穗兒。在夢中我知道,那穗兒就是二姐的眼睛。醒來後我又覺得可笑,也許是我的記憶聯想產生了錯誤。記得童年時二姐曾帶我去掐"麥佬",二姐說:"那黑穗穗兒就是麥佬。"於是我記住了麥佬,卻記不住二姐的眼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