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男人去通知親友和單位去了。劉小水燒了一些熱水,獨自一人給公公擦洗身子。公公很安詳地躺在那裏。臉上透着從未有過的紅潤。
換衣時,她一下子就看見了那瓶安眠藥,那瓶藥原來就在公公的脖子裏掛着!公公在藥瓶上繫了一根小繩,他白天一直把那瓶藥掛在他的脖子上……
劉小水一邊給公公擦洗一邊默默地流淚。她覺得很對不起公公,公公是個很硬氣的人,公公沒有喫那瓶藥,公公用半殘的身子,用僅有的一隻手,站在街口上勞作,直到最後那一刻……
掀牀的時候,劉小水又發現,公公的褥子下已經鋪滿了他掙來的錢,那大多是一角一角的,一元一元的票子,更讓人震驚的是,公公還寫下了一張小紙在這張小紙上,公公用鉛筆記下了他患病以來所欠下的錢數,有一些數目已經打過勾了;還寫下了火化的費用……劉小水看着,眼裏的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在以後的時間裏,劉小水一直在數那些票子。那些錢的數目並不很大,可她總是走神兒,數着數着,眼前就出現了公公的那張臉,她看到的是公公賣汽水時的那張臉,公公的臉很老,紋路一道一道的,那是一張歪臉,有着一股狠勁的臉,上邊全是勞作的印痕。她聽見公公說:"我看病借的錢,我自己還。"
十點鐘時,通用機械廠的廠長和工會主席來了。廠長在老人跟前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回過頭說:"家裏有什麼要求,說吧。"
男人看了看劉小水。劉小水默默地說:"沒啥要求。"
廠長愣了,廠長知道,每到葬人的時候,家屬是最難纏的。廠長遲疑了一下,說:"現在,廠裏效益不大好。不過,沈師傅是老工人,老模範,力所能及的,政策允許的,我儘量滿足……"
男人又看了看劉小水,說:"那藥費的事……"
劉小水說:"不用。爸說過,不麻煩廠裏。"
廠長看了看劉小水,他知道這個女人去過他家多次,總纏着他報銷藥費……現在看她這樣說,也不知是什麼意思,心裏就有些怯怯的。就說:
"這樣吧,廠裏救濟一千塊錢,其他按規定辦……"說着,他看了看工會主席:"老王,你把這事辦了。"
工會主席趕忙點頭說:"行,行。"
劉小水卻十分果斷地說:"不用救濟。我們不要救濟。"
聽這麼一說,廠長更慌了。廠長看了看工會主席,說。"老王老王,你留下吧,看看還需要什麼……我還有個會。"說着,又安慰了兩句,趕忙走了。
廠長走後,工會主席忙說:"天熱,後事還是早辦好。剛纔,廠長在這兒,你們不提,現在他走了,超過一千,我做不了主……"
劉小水很乾脆地說:"不要你做主。"
十一
一送走老人,劉小水就急着往廠裏趕。她已經好幾天沒到廠裏去了,不知道她們糕點廠跟港商合資的事到底怎麼樣了?她擔着心呢。
當她來到廠門口的時候,卻見大門口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再往廠院裏看看,也沒有人,院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她有點詫異,忙朝傳達室裏溜了一眼,只覓那個看大門的老頭,無精打采地在屋裏坐着,正眯着眼打瞌睡。她忙問;"大爺,廠裏怎麼……"
老頭睜開眼來,看了看她,仍是無精打采地說:"……嗨,黃了。"
劉小水說:"啥黃了?"
老頭懶得多說,只擺了擺手說:"去吧去吧,廠裏正開會呢。那事兒黃了!"
劉小水快步走進會場,只見幾百名工人全都在三車間裏站着,黑壓壓一片人。誰也不說話,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廠長一人在講話,廠長的臉腫得像麪包似的,不時地吸口涼氣。廠長說:"……我剛纔已經說了,我對不起大家。跟港商的談判失敗了。港商提的條件我無法接受,也不敢接受。爲了跟港方合資,咱們廠前前後後花了二十多萬,可到了現在,港商提的條件越來越苛刻。咱廠有三百多名工人,港商提出只留三十名,其餘的全部裁掉,這事我能答應麼?我要是答應了,怎麼跟大家交待呢?!另外,港商提出讓副市長的妹妹做港商代理,這也是我不能答應的……說心裏話,這裏邊有許多彎彎兒,是我不能說的。可我必須給大家一個交待:爲什麼港商會一變再變,這主要是市裏的某一位領導起了作用,這位領導把港商接到家裏,別的話我就不能多說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