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外邊的堂間, 就聽阮父在問阮母,“你阿妤在說麼?”
阮母笑道:“沒什麼。”看了看也臉疑惑望着她的霍想,這才笑着補充完, “就是在說阿妤小行的年紀,我之前還總讓阿妤喊小行叫哥哥, 沒想到竟然還是我們阿妤比小行大半年。”
霍想聞言看了眼跟在阮母身後出來的兩個人,阿妤姐姐依舊笑盈盈的,邊走邊問道:“阿孃想做了麼好喫的呀?”
至於她哥哥——
霍想還真是頭次在她哥哥臉上看到這樣幾乎算是鬱卒的表情了, 想到這是因爲什麼緣故, 她沒忍住,噗嗤笑出聲,瞧見衆人朝她看過來,有些害羞地垂下眼, 攥着袖子,紅着小臉小聲道:“我, 我就是覺得阿妤姐姐比哥哥看着小多了。”
“哈哈哈。”
阮父聽到這話,爽朗笑,“小行打小就是這副老成樣,過男孩子就得這樣, 靠譜!比我家那個混蛋小子好多了!”今再說起阮庭之, 他心裏已是氣憤少,感嘆多了。
兒行千裏母擔憂, 做父親的, 也是一樣的。
也知道那小混賬到底跑到哪裏去了,這麼久也知道寄封信回家。
因爲說起阮庭之,堂間的氣氛變得有些低迷,就連還大懂事的譚善都沒有說話, 霍青行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最後還是阮妤笑着說道:“哥哥不會有事的。”
前世她跟哥哥雖然沒麼往來,但年幾封的書信中也知曉他直都活得好好的,至少在她死前,哥哥一直都很好。
“哎。”
阮母也抹了把微紅的眼眶,笑着說,“小時候有個雲遊的尚給他算過命,說他福氣好着呢。過這臭小子這麼久都不知道回家來,等他回來,看我好好打他頓!”
“你哪次真打過他了?每次我動家法,你都攔在前面。”阮父毫留情地揭穿她。
阮母剛發作,看到一屋子小輩又按捺住,瞪了阮父一眼,然後特別小心眼地只給阮父盛了半碗飯,見他目瞪口呆的模樣,這才笑眯眯地看向阮妤等人,“來來來,喫飯喫飯,家裏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鄉里之間沒那麼多講究。
因爲是圓桌的緣故,阮妤霍青行又來得最晚,便挨着坐在一道。
霍想就坐在他們對面,她注意到哥哥坐下時臉上剋制的表情,也注意到他直小心翼翼沒讓兩人離得太近,可即便此,她也還是發現了今天哥哥的臉上有着鮮少示人的柔。
即使細微到令人不可捕捉,但也足夠讓她驚訝了。
哥哥果然是喜歡阮姐姐的。
她心中如是想道。
察覺到哥哥望過來的目光,微微蹙起的眉宇輕輕抿起的薄脣,似乎帶着些無聲的警告,霍想忙垂下眼,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偷偷翹起一些。
她真希望哥哥能和阮姐姐在一起。
……
喫完午膳。
霍青行阮父到書房下棋。
阮妤霍想還有譚善就陪着阮母把東西拿進後廚,本想留下洗碗,但還沒碰到水就被阮母趕了出去,霍想和譚善還有些自在,阮妤倒是笑着帶他們出去曬太陽了。
廊下襬着幾把椅子,阮妤隨便挑了把坐着,又拉着霍想,“好啦,坐吧。”
譚善沒坐,站在阮妤面前,“阮姐姐,我想去找小虎子。”他來了幾天,已經小虎子建立了深刻的友誼。
平時只要有時間就會去找他玩。
阮妤自然樂得看他們玩鬧,笑着點點頭,又拿了把蜜餞果子放到他手,“拿過去喫吧。”等人哎一聲,揣着手喫的小心翼翼往外頭跑,這才笑着收回目光。
“平時在家無無聊?”阮妤把放果子的碟子往霍想那邊推,自己拿起粒前幾日她娘買的桂圓,邊剝邊閒話問道。
霍想搖搖頭,抿着嘴脣笑着說,“習慣了。”
她喫東西很斯文,說話也細聲細語的,十分惹人憐愛。
阮妤因爲上輩子的事,直把她當作妹妹樣看待,只是想起霍想上世的結局,眼中由閃過道晦暗,指尖輕點果盤,她掩下眼中那抹情緒,揚起抹笑,問霍想,“想有喜歡的人嗎?”
霍想原本在喫桂圓,聽到這話頓時愣住了,好一會才紅着臉,“阮姐姐,你,你怎麼突然問這樣的話?”
她還是第次被人問這樣的話呢。
阮妤看着她臉上那明顯的酡紅,心下沉,臉上倒是沒麼異樣,仍笑道:“這有麼能問的,左右這裏也沒旁人。”她笑着湊過去,“說說看,我們的小如想喜歡誰呀?”
霍想羞得行,但也知曉阮妤沒有惡意,猶豫了下,看了眼四周才小聲道:“我表哥有婚約。”
雖然是父母之命,但她也的確喜歡錶哥。
果然是季知行。
阮妤心中早就知曉了這個答案,自然不意外,前世霍想就是嫁給了季知行,她年裏年節的時候也見過那個男人幾回……這個季知行對如想也的確算是不錯。
體貼入微,敦厚老實。
可偏偏這個男人有個所謂的青梅竹馬,最後甚至還把那個女人接到了自己家。
說她無家可歸,只好暫住。
這住便是大半年。
雖然季知行並未有逾越的地方,也直忠誠地愛慕着想,可不能否認,那個女人的存在讓想受盡了委屈,而每當想和季知行說起他那位青梅竹馬,季知行總是一副“月娘身世可憐,我們該體諒她些”,因爲這個,想不知和她哭過多少回,最後就連孩子也是因爲那個女人的緣故沒了。
即使後來霍青行逼着季知行想分,但想也沒有辦法變成從前那副天真快活的模樣了。
“哦,表哥啊。”
阮妤壓下心中的厭惡,看着霍想柔聲說,“那可有說過何時成婚?”
霍想一聽這話,臉就愈發紅了,她雙手繞着自己的帕子,低着頭,停頓了好久才小聲說,“估計得等我及笄之後吧。”
阮妤看着她滿面嬌羞,溫柔的手輕輕撫着霍想的頭。
輩子她插手太遲,才導致霍想有那樣的結局,這輩子……要是季知行乖乖把他那個青梅竹馬解決掉也就罷了,若不然,想又何必嫁給這樣的人受氣?
“在聊麼?”霍青行知道麼時候走了出來,站在兩人身後,垂着眼問。
霍想一聽到這個聲音,立刻站了起來,結巴道:“哥,哥哥。”她從來沒哥哥討論過自己的婚事,也知道哥哥究竟聽到了多少,她小臉通紅,都不敢看人了,低着頭說,“我,我先回去。”
說完就往外頭跑。
阮妤想喊住人,沒喊住,只好揚起聲音說,“待會記得過來,我教你做點心。”聽人頭也回應了聲“好”,沒好氣地轉過頭去看霍青行,“你走路都沒聲音的嗎?”
霍青行看着她沉默瞬,才說,“抱歉。”
他這歉道得那麼直接,倒是讓阮妤滿腹的抱怨說出來了,最後只能默默看了男人眼,站起來去找她阿孃了。
她走後,阮父也出來了,看着霍青行望着處,好奇道:“在看麼?”
霍青行聽到這個聲音立刻收回目光,濃密的睫毛在半空一顫一顫,聲音也因爲壓制而有些異樣,“沒什麼。”
可阮父又豈會察覺到這些小異樣,他看着霍青行剛再說什麼,先前讓去傳話的人就回來了,他連忙霍青行說了聲就走了出去,等再回來的時候,臉色卻有些凝重。
“先生,怎麼了?”霍青行看着阮父問。
阮父似是還有些驚疑未定,好一會才啞着嗓音說,“青山鎮出去的那條山路剛纔發生滑坡,幸虧阿妤今早提醒我了,然我這……我這豈是害了人家。”
又想到今天自己原本也出門,而他貪圖方便肯定會選擇這條近路,心下時又是慶幸又是震驚,後背都冒出了層汗。他顧不霍青行細說,往後廚走,“我得去和阿妤說一聲。”
說着就離了這。
霍青行倒是沒把這事放在心,又在原地站了會就往堂間裏頭走,打算再把下午準備的課看遍。
……
午後。
阮妤沒再去聽霍青行講課,而是非常有閒情雅緻地教霍想做糕點。
今天家裏人多,阮母怕她們兩個小姑娘做的糕點不夠喫,就在一旁準備炒麪的材料,她娘手炒麪做得非常入味,放的是今早剛買的梅花肉,切成小拇指大小的細條,再糊個雞蛋薄冰切成雞絲狀態,還放了前些日子王嬸家送來的冬筍,面也是自己的,再放一把韭菜和蔥,混着炒起來香得得了。
有時候阮妤夜裏餓,她娘就給她做這個。
至於另一邊——
阮妤霍想低頭爲棗泥酥做準備,做棗泥酥最麻煩的就是準備棗泥了,得用尖刀先把好的金絲小棗去核後清洗乾淨,然後拿到鍋裏蒸兩刻鐘,等冷卻之後再用手掌大小的木勺一下下去碾,是想喫得細緻一點就得把外頭的紅棗碎皮全都摘掉。
這還只是第步。
爲了去掉棗泥裏的水分,還得先拿到鍋裏清炒下,把裏頭的水分全都煸出來。
“原本還得加糖,過這棗子我剛剛嘗過已經夠甜了,就不加了。”阮妤邊把棗泥盛出來,邊和霍想說。
霍想原本還因爲中午的事有些尷尬,剛纔進來的時候也直羞澀着說話,可此時看着阮妤細緻地做着糕點,頓時也變得認真起來,而後更是自告奮勇去揉麪團,等麪糰揉好,她先看着阮妤給她示範把棗泥放到捏好的麪糰裏,再把她放到梅花形狀的模具裏壓平,而後自己也跟着試了下。
她手巧,做得遑多讓,阮妤倚在一旁笑誇道:“想做得真好看。”
霍想一向害羞,聽到這話,小臉頓時又紅了起來,但又壓抑住心裏的雀躍,抿着小嘴小聲道:“是阮姐姐教得好。”又忍住抬頭看着阮妤說,“阮姐姐真厲害,麼都會。”
會刺繡,會做菜,還會做生意,還長得漂亮,人也溫柔。
霍想越想就越愁,阮姐姐這樣好,真的會看哥哥嗎?
阮母聽到這番話也頗有些與有榮焉,“這孩子就是愛拼命,麼都要拔尖,也知道從前喫了多少苦纔會這麼多。”最後一句,她說得格外輕,語氣還有些難受和感傷。
阮妤忙笑着轉頭去安慰,“都是從前的事了,而且會的多也挺好的呀。”
總比麼都不會被趕出家門來的強。
怕她娘難過,她又笑道:“阿孃做的麪條真香,回頭我多喫碗。”
阮母這才破涕爲笑,“好,我做了多,夠你喫的了。”
……
等阮母的炒麪做好,再碗碗分好,阮妤這邊的棗泥酥也出鍋了,趁着表皮還熱着,她忙又在上頭撒了把芝麻,頓時芝麻香混着棗泥香在屋子裏蔓延開來。
霍想等糕點擺完盤,輕聲說,“我去送吧。”
阮妤自然應好,讓人把屬於霍青行他們的那部分拿過去,叮囑道:“有些重,小心些。”
霍想嚴肅着小臉點點頭。
等她走後,阮妤把阮父那部分也放到了托盤,同阮母笑道:“我給爹拿過去。”因爲中午那一場意外,她爹估計現在還驚疑未定呢。
“行。”
阮母笑道:“我去找你王嬸她們說話。”順便也帶給她們嚐嚐。
阮妤應好,端着托盤走了出去,而此時的堂間,霍想也剛把東西送到,小蘿蔔頭們看到還有點心喫,頓時喜笑顏,過他們還是很守規矩的,就連向好喫的小虎子也規規矩矩坐着,就是眼睛總是忍住往點心那邊瞟。
霍青行無奈合書,了口,“先喫吧。”
他發話,小蘿蔔頭們立刻就起來了,跑到霍想那邊拿起自己的那一份,霍想等分好後,把剩餘的給霍青行拿了過去。
“用。”霍青行拒絕。
他向沒有喫點心的習慣。
霍想卻看着他笑,“哥哥可以喫麪,但這糕點可是阮姐姐親手做的,你也喫嗎?”
明知道她是在故意調笑,可霍青行沉默瞬,還是沒忍住朝那形狀好看的棗泥酥看過去,“……留下吧。”
霍想頓時笑着應好,把盤子放在外頭,原本還想和人說幾句,但想到這屋子的人,打算還是等回家了,再哥哥說!“那我先出去。”
“嗯。”
霍想走後,霍青行就看着那一盤糕點,聞着這股子濃郁的棗泥香,他抬手揀起塊糕點,甫一入口就是濃郁的棗泥味,算過分的甜正好適合他的口味,他垂着眉眼又嚐了口。
他喫得慢條斯理。
底下小蘿蔔頭們就喫得非常熱鬧了。
“這個是阮嬸嬸做的還是阮姐姐做的呀?”小虎子邊喫邊問。
譚善輕聲說,“糕點肯定是阮姐姐做的,也只有阮姐姐纔會做這樣精緻的糕點。”他從前也就喫過爹爹從外頭帶來的糕點,沒忍住又喫了兩口,他嘴巴鼓鼓地說道:“也知道以後阮姐姐會嫁給誰?”
小虎子也鼓着嘴說,“你知道嗎,阮姐姐有未婚夫了。”
他的聲音含糊,其他人離得遠沒聽見,可霍青行卻聽得十分仔細,臉上那姑且能算作柔的笑僵住,手裏那半塊糕點更是掉在了地上,她,竟有未婚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