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晚上下起了細雨。綿綿密密一層鋪開去,繞着窗子紗似的隨風飄蕩。小區路燈用的是古典的唐式燈罩,仔細看能看到雨絲從罩子的飛檐上垂下來。黃色的燈光在雨幕裏也渾濁起來,像是被洇在了宣紙上,迷茫的一片。
亓雲擰開牀頭燈,倚在牀頭看書。小樓使用單獨的中央供暖設施,非常暖和,融融地舒適。亓雲從小就特別喜歡在下雨天下雪天呆在家裏看窗外,看路上行人神色匆匆狼狽不堪的樣子,一邊小小卑劣地高興。
他與羅靖和的臥室被他佈置得極其舒適。地面鋪上厚厚的絨毯,他喜歡光着腳在上面走來走去,轉動陷在絨毯中的腳趾,感受那柔軟略帶沙癢的觸感。房間裏有許多大大小小圓鼓鼓的枕頭靠墊,軟軟地堆在四角,填充着四周的空間。剛搬進來的時候覺得房間真夠大的,可是現在看來卻越來越小。他每天都清潔整理臥室,直到自己滿意爲止。
他喜歡這個房間。充滿屬於羅靖和的氣息。他們在這裏休息,輕聲交談,做愛 。夜晚的時候被羅靖和擁在懷中,感覺自己和他就像是棲息在寂靜水面的水鳥。安靜,恬淡,愜意。
他擁着被子,拿着書本,在溫柔的光線下,靜靜地看書。牀的旁邊擺着一隻小籃子,小喵乖乖地在裏面睡着。
羅靖和有些急。其實還不算晚,七點多鐘。但是天已經黑透,冬天天短。下午告訴亓雲有個應酬,從三點多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多。對方老闆是個和羅靖和年紀差不多大的公子哥兒,很會玩的傢伙,一直纏着羅靖和,喝倒了一桌的人。羅靖和心裏不耐煩,但也沒表現出來。
“你這傢伙,外面罩着一層透明的殼兒。”麥醫生曾經對羅靖和說,“簡直是在誘惑別人把你這層殼兒敲碎,再看看你會是個什麼表情。”
羅靖和苦笑。
八點的時候,他終於醉得一塌糊塗,不知道南北。那老總連忙叫人攙着羅靖和,要了間酒店的房間,送他去休息。羅靖和醉得眼睛都睜不開,兩個人才架得了他。進了房間,那兩人把羅靖和放在牀上,退了出去。羅靖和一直四仰八叉地躺着,閉着眼睛。不一會兒又進來個人,一個年輕可愛的男孩兒。他輕輕關上門,看了眼躺在牀上的男人,然後輕輕地開始解他的西裝釦子。
突然,羅靖和睜開眼睛。嚇了那男孩兒一跳。羅靖和笑道:“你在幹什麼?”
那男孩兒被他一笑,反倒手足無措,呆立着。羅靖和坐起來,鉗鉗太陽穴,鬆開領帶,笑着說:“抱歉,我是裝的。我的酒量沒這麼次。”那男孩兒還是不吱聲,自己開始脫衣服。羅靖和打量他怯生生的樣子,心裏難過,嘆了口氣,道:“誰叫你來的?星海的老總?”
男孩兒點點頭。
羅靖和溫和地笑笑:“好啦。我會跟他說你服務得很周到,我很滿意。”他掏出錢夾數出幾張一百的來,塞給那男孩兒:“你先走吧。我自己歇會兒。”
那男孩兒愣愣地拿着錢,看羅靖和。羅靖和一直掛着溫文的笑意:“怎麼了?”
他搖搖頭,一直沒說話。
送走那男孩兒,羅靖和又倒回牀上。即使是個千杯不醉的體質,他喝多了還是會頭暈噁心,難受。緩了緩,掏出手機來給亓雲打了個電話。亓雲正在看書,接起電話時聲音溫和婉轉。
“在幹什麼呢。”羅靖和溫柔地問。
“看書呢。”亓雲笑着答。
“我喝得有點多。歇一歇就打車回家。”
“那你先歇會兒,不用着急。我等你。”
羅靖和聲音緩緩,微風一樣拂過耳朵。亓雲特別喜歡聽他在電話裏的聲音。
“嗯,咱們的事兒,被別人看出來了。不過不多,就一個。”
“誰?”
“星海的老總。去過咱們家一趟,你見過的。”
“嗯。我挺討厭他的。不過你爲什麼說被人看出來的?”
一般人,頂多也就猜亓雲與羅靖和是親戚或者朋友關係。那個星海老總能看出來,估計自己也玩過男孩子。
“我喝的有點多,星海老總給我叫了個男孩兒。嚇我一跳。”
“嗯嗯?”提高警惕的聲音。
“我給他一些錢,打發走了。”
“服務真夠到家的。”聲音泛着酸:“你幹嘛不試試。”
“說什麼傻話。”羅靖和笑出聲:“這麼不相信我的人品嗎。”頓了頓,他又道:“抱歉,估計他沒往好地方想你。”
亓雲撲哧笑了:“你管別人怎麼想呢。他就認定我是賣的被你包的我也不痛不癢。順其自然吧,你說是不是。”
“這倒是。”羅靖和深吸一口氣:“好啦。休息差不多了。我這就該回去了。”
說話聲音驚醒了小喵。它從籃子裏探出腦袋,看着亓雲。亓雲衝它招招手,小喵輕輕地跳上牀,伏在亓雲懷裏團成一團。亓雲用手指點點小喵的小鼻子,小喵蹭了蹭,蠕動着把屁股和頭掉轉了方向。亓雲捏捏它的小尾巴,又捏捏它的小腳。腳掌中間軟軟的粉紅色的小肉墊格外柔軟,亓雲突然抱着小喵熱乎乎的小身子笑了起來。小喵有點喫驚回頭看他,他揉揉小喵的小耳朵。
“小喵,你說我剛開始是不是也和你一樣,是被他撿到的呢?”亓雲用臉蹭蹭小貓咪:“他一開始是不是覺得我沒着沒落的特別可憐?真是個大傻瓜。平時看他挺精明一個人,怎麼這種問題永遠都拎不清呢。還是說,李旭飛太倒黴而我太走運呢?”
亓雲從小的性格就是淡淡的。對什麼都不是特別上心。沒什麼特別喜歡的,也沒什麼特別不喜歡的。父母根本不管他,奶奶討厭他,親戚瞧不起他。反正無論什麼他爭也爭不來,乾脆就不爭了。沒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的話,得不到也不難過,失去也不難過。一直沒什麼人待見他,沒人跟他說話,所以他的性子相當孤僻。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廢物一個,爹不親孃不要的。偶爾突然來個人,笑着對他說,要不然去我家喫飯吧。
他就當真了。
其實一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剛遇見羅靖和的時候他住五樓而自己住三樓,中間夾個四樓,怎麼借油鹽都只往自己家跑,而不去四樓甚至不去對門呢。
不過他決定還是不問。很多事情沒必要都那麼清楚。他第一次遇見他,在車站。羅靖和笑着向他問路,他給他指路。接着機緣巧合住在一棟樓裏。
說不清到底是誰先纏上誰的。羅靖和絕對不是個輕易對人好的人,可是他讓亓雲住進來,一直一直對他好。然後亓雲纏上他,一直一直不鬆手。緣分這東西天定的,該是你的,就逃不掉。
在他最倒黴無助的時候,老天終於可憐他一次,把羅靖和推到他眼前。
亓雲撫摸着小喵,正兀自得意,突然電話鈴又響。他接起,輕快地笑道:“怎麼,醉得爬不起來了?”
電話那邊沉默許久。然後,突然說出一句話來,讓亓雲變了臉色。
很久很久沒有見,已經差不多快忘了,自己親生父親的聲音到底是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