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換對着妝鏡梳頭髮,漫不經心說,"嗯白衣少俠?"
非燕撇撇嘴,"白衣少俠我纔不喜歡,白衣容易髒啊,要嫁給這種少俠,指不定每天幫他洗衣服。"
蘇換轉過頭,無言地看着她。
非燕喜滋滋說,"我看到桂芳齋了。"
蘇換有些喫驚,"咱們離開保寧時,桂芳齋不是盤給別人了麼?"
非燕說,"招牌還在呢,不過改賣胭脂水粉了。蛐蛐帶我去買了一盒胭脂,那老闆娘說,桂芳齋這名字不錯,雅緻,就繼續用着了。"
她說着伸出兩隻手來,手心裏各有一隻貝殼狀的紅色小盒子,"你看,我敲詐了蛐蛐兩盒,一盒給你。四姐姐,有好處我都記着你呢。可蛐蛐說,你用胭脂是浪費。"
蘇換臉一黑,"他什麼意思?"
非燕說,"他說你一張桃花臉,再擦胭脂就成猴屁股了。"
蘇換無語。
正無語,木牀裏的小葡萄醒了,咿咿呀呀地開哭,一邊哭一邊爬起來,扶着小木牀的牀欄,站在那裏啊啊叫,非燕立馬擱下胭脂盒,跑去抱她,"葡萄葡萄你醒了呀。"
小葡萄一看她燕燕姨來抱她,立馬就不哭了,跺着小胖腳,忽然張口就喊,"得得..."
非燕一愣,嘆口氣,伸手去抱起她,"葡萄,你爹爹在京城呢。"
她抱着小葡萄轉過身,只見她四姐姐默不作聲別過臉,也忍不住心裏一酸,走過去,蹲在蘇換身邊柔聲勸慰,"四姐姐,你別擔心。"
正說着,門口忽然傳來虎哥奶聲奶氣的喊聲,"妹妹,妹妹。"
蘇換和非燕轉頭一看,成蕙笑眯眯牽了一身翠色小褂子的虎哥,站在門口。虎哥已快一歲半,走路走得不錯,雖然走快了時不時要左腳絆右腳,把自己絆個狗喫屎,可他偏不怕,就喜歡快走,越絆越勇。
這時他見着小葡萄醒了,興奮得兩眼發光,掙開他孃的手,抬起小短腿,邁過門檻,屁顛顛地走過來,往蹲在地上的非燕一撲,伸手就去捏小葡萄的兩隻耳朵。
小葡萄愣了一下,哇的一聲哭了。非燕急忙抱着小葡萄站起來,成蕙趕緊走進來,扯開虎哥,氣急敗壞道,"你這熊孩子,怎麼就喜歡捏妹妹的耳朵。"
沒錯,虎哥小朋友和非燕小女俠一個熊樣,很是喜歡捏小葡萄。不過,他不像非燕喜歡捏小葡萄的胖腳,他更喜歡捏小葡萄肉乎乎的耳朵,每次都要把小葡萄捏哭才高興。
成蕙說着話,目光卻瞥見蘇換用手背去擦眼角,忍不住道,"小四,怨婦這風格,不適合你吧。"
她說着又一笑,"蔡襄讓我來告訴你,外面貼皇榜了。他今兒一早出門,就看見了。"
蘇換一抖,抬頭看着她,"皇榜?"
成蕙笑得十分開懷,"是啊,新皇登基,詔告天下呢。"
蘇換猛然站起來,"新皇是誰?"
成蕙說,"皇六子端王。"
蘇換呆了片刻,又驀然坐下,久久無語。小葡萄仍然在哭,虎哥被他老孃拽住,卻依舊不安分,一蹦一跳地去抓小葡萄的腳,笑嘻嘻喊,"妹妹,妹妹..."
六月,新皇整飭朝綱,從京畿到地方,一片升升降降,鼎沸不已,勢同驕陽。
邑王以謀逆之罪,被貶爲庶民,流放北地,不想前去北地的路途苦寒,還未抵至,便染病身亡。自然,是染病還是沒染病,誰也不知,反正邑王身亡是事實,圈於冷宮中的先皇貴妃,聞訊後當夜自縊。
徐承毓及其他參與謀逆的臣子將相,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貶官的貶官。
徐承毓這等人物,自然是在殺頭之列,直系血親同被牽連,妻妾流放。
徐正風在京城天牢裏待了一天一夜後,被提審時忽然提出要見明公公,只說他知道,當年私鹽案的源頭在哪裏,他手中有罪證,藏在東陽城。
未幾,如意進牢中來,親自帶走了徐正風。
此後,再不見徐正風回來。
而徐承毓的殺頭之罪,卻是改判爲流放北地爲無籍流民。佟蕊之父佟韞及幾名老臣因私鹽案下獄,佟夫人病亡,不過幾日幾夜,至親皆失,佟蕊一時受不住,瘋了。
自入獄後,徐承毓一直沉默不語,直至流放途中,有一晚荒郊夜宿時,他忽然開了口,對着跟在身邊大腹便便的蘇苾低聲道,"我路上想點辦法,你逃走吧。流放的罪官妻妾不少,不要說走失,就是死三五個,押解兵衛也不會放在心上。這孩子,你若覺得是拖累,就別留了,我娘說她還在髮髻裏藏了兩顆金豆子,都給你,自己謀生吧。"
蘇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問他,"徐承毓,你當初真那麼喜歡蘇換?"
徐承毓想了想,"是挺喜歡。"
蘇苾說,"現在呢?"
徐承毓說,"過去了。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氣,哪怕我輸了。"
蘇苾說,"你那時來蘇家找我大哥,我見過你兩次。後來,徐家來提親,我就想過,會不會是我。"
她默了一默,"可卻是那小妖精。"
徐承毓看着她,眼中微有驚異。
蘇苾說,"我們都是庶出。蘇換不甘爲妾,我也不甘。可如果是你提親,我也心甘情願。你們是官家,而我們家不過是有些錢,算不得什麼,我又是庶出,自然做不了你的正妻。我心裏有數。"
她抬起頭來,忽然笑了一笑,"大年夜那晚,我掉下馬車,你居然還來接我。其實我好高興。"
"我一點不喜歡我小妹,看見她好我就恨,到現在都是。可是還好,我總算和她一樣,再不必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男人。不必和正房賠笑臉,不必擔心有新人來爭寵。"
徐承毓看她一會兒,忽然伸過頭去,親了親她額頭,裂開乾涸的脣,笑了笑,"你這性子,不裝要可愛多了。"
七月,保寧驕陽似火。
蘇換已快八個月身孕,肚子顫巍巍,坐在後花園廊子裏,和成蕙一邊說閒話,一邊喂金魚。蛐蛐這日沒事,帶了虎哥去粘夏蟬,非燕抱着小葡萄,站在樹下仰頭看,小葡萄手裏玩着一隻半死不活的蟬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