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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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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相安無事的過了兩天。

  清晨。

  紫衣銀髮醒時聽到外間有稀鬆的聲響,披了一件外衣推開正屋的門,一陣寒意襲來。她攏了攏身上的外衣,看着紫竹院空曠的院落地上已經水窪遍地。紫竹葉上是滴答落下的晶瑩水珠,好似鮫人之淚。撲面而來的水汽帶着深秋的肅穆和深沉,一下子將之前的朦朧睡意盡數驅除。

  從偏房聽到動靜的花雪披衣而起,房裏響了一陣腳步聲,“小姐,一場秋雨一場寒。你都看到下雨了怎麼不多穿點?平日裏還總說我是個孩子,我看小姐纔是孩子!”

  紫衣銀髮還沒有轉過頭,就感覺肩頭一重,原是花雪拿了一件披風給自己披上了。女子回頭一笑,“好,好,花雪大人說的有理。”

  “小姐你可別這麼稱呼我,我福薄受不起。要是讓師尊們或是景榮大人知道了指不定如何說我不知尊卑。”

  尹千城也就不故意逗弄她了。

  當夜傾淵撐着二十八骨的湘妃竹傘踏入紫竹院,紫衣銀髮又是低着頭捧了《素問》坐在檐下。順着屋檐而下的水珠好似成了琉璃珠簾,帶着婉約書香將女子隔在珠簾內。

  紫竹院本是布了陣法,但夜傾淵住在尹府焉有不每日前來串門的,遂紫衣銀髮略改了改陣法,讓夜傾淵自由出入不在話下。

  握書的女子察覺來人時,夜傾淵已走到檐前階下。本來下雨天色晦暗,但夜傾淵站在庭院雨幕中,好似所有光亮的聚合之處,全身平添了異樣光環。

  女子瞧着收傘說完男子,打趣道:“你這一身玄衣配湘妃潑墨青花傘,漫步雨中,看着很像話本子裏走出來的清貴公子。”

  夜傾淵在臺階上站定,手上的傘卻還拿着,“哦?紫紫真不會說話!我平日就不像清貴公子?”

  “你若是不說話,不用你那桃花眼勾人,便是清貴得很。”

  “……你這是誇我還是貶我?”

  女子笑得難辨真假,“你自己體會。”

  夜傾淵忽略這件事,轉動着傘面,傘面筆墨勾勒點染的水墨畫百轉千回,“這墨不怕雨水淋刷,是東延忘川的千年墨。”

  女子自然不奇怪夜傾淵的博識,也就不用她點頭以表示夜傾淵話的正確性。

  東延國忘川盛產的千年墨還曾引了一段佳話。說是東延上一位國君駕崩整理遺物,不料恰逢罕見的瓢潑大雨。將皇帝御書房擺出來晾曬的文房筆墨沖刷了個乾淨。東延先帝的一切文書都浸泡的面目全非。唯有先帝生前給妻子寫的書信字跡完好無損。

  後來才知道因爲獨獨那些書信用的是千年墨,所以才辛免於難。這事後來廣爲流傳,也成了東延先帝情深的事蹟。據說那些不消不滅的書信如今還供在東延的皇宮內。也成就了東延忘川的千年墨一寸千金的天價。

  這是旁話了。

  夜傾淵又道:“你的一手水墨畫確實不錯。”

  女子沒有問他爲何知道這傘面就是自己畫上的,“若說到作畫,我倒是記得早些年鳳朝十一皇女子杉以一手丹青名動天下,還因此被封爲了韻欣公主。”

  這些個東西夜傾淵好像也聽過,不過不在他關心之列,道:“要不紫紫將這把傘送我吧。”

  女子想都沒想,“送傘寓意不好。”

  夜傾淵想了想,傘,即散。

  “再說了,這傘你一個男子用,有些脂粉氣,會折損你夜太子的英名。”

  “我的英名還是比較實打實的,不怕因爲一把傘會有什麼折損。”

  “你就當我吝嗇好了。”

  ……

  正說着,花雪從外間撐着傘進來,看到夜傾淵也是見怪不怪了,反倒覺得正好,“小姐,宮裏來人了,就在大堂。說是找你們兩個。”

  一紫一玄對望了一眼,女子將書在手中掂量了一番,最後還是將書放進了廣袖。抬眸的時候夜傾淵正好將傘撐開,語氣輕緩道:“走吧。”邊說着,手上不忘將傘移過女子的頭。

  他是打算和她撐一把傘。紫衣銀髮也沒說什麼,攏了攏衣袖。和夜傾淵一同去大堂。

  大堂內等候着兩人的奇公公。說來奇公公似乎和尹府比較有緣,前前後後來尹府的次數也是不少。

  紫衣銀髮語氣甚是隨意熟稔,“奇公公冒雨前來,如何不查個人帶個話。”

  “瞧南潯王說的。這只是下雨,便是下冰雹老奴也是要親自跑這一趟纔算安心不是。畢竟是給陛下當差,又是請您和夜太子兩位,哪敢怠慢。”奇公公確對得起多年這皇宮的生存之道。知道南潯王是禮貌客套,也知道自己該如何更加禮貌客套。

  “奇公公言重了,還要叨問公公陛下的旨意。”

  奇公公眯着眼道:“其實也沒什麼事,不過是陛下因爲浮音茶樓的一場鬧劇,想要宴請夜太子壓壓驚。又有南潯王破案出力功不可沒,所以您兩位一道請了。”

  壓驚?有功?

  兩人雖心中都有疑雲,但即是九五之尊想請,自然得領命應承下來。

  現在下着雨,自然是得坐馬車。因爲松若不在,車伕人選倒是需斟酌一下。但似乎有夜傾淵在,紫衣銀髮孰事都不必考慮。因爲他攬了車伕一職。

  紫衣銀髮與夜傾淵本就是這樣相處,當事兩人表現得自然,絲毫沒有忸怩尬尷。只因她和他磊落無他。但落在旁人眼裏就不是這麼回事了,一個是鳳朝王爺,一個暗夜太子,兩人明明立場有別,卻又交情厚重。

  這一路夜傾淵撐傘趕車奇公公都看在眼裏,心裏微微挺南潯王有些憂心。奇公公畢竟是侍奉成德帝身邊的紅人兒,深諳揣摩人心,更是在這位陛下待了這麼些年。成德帝對一個人是喜是防,奇公公都隱約能猜中七八分。

  眼下陛下對於南潯王是否有些別的看法,而南潯同夜太子夜絲毫不避諱,這如何叫他不替南潯王緊緊提着心。奈何他是成德帝身邊的人,但也只是個公公。也不好到南潯王身邊說上什麼話。如此想着,竟是細雨氤氳中到了皇宮。

  果然奇公公所言,皇帝卻是因爲浮音一事請了兩人進宮。

  進宮之時正是下了早朝之時。聽聞兩人進宮,下了早朝,凌王和豐都王隨在成德帝左右一起到了清風殿接見夜傾淵和紫衣銀髮。

  成德帝最先寒暄了幾句。夜傾淵與紫衣銀髮也並非不懂得場面上的話。不過都是夜太子承着成德帝的話。紫衣銀髮自知自己該低調和退在其後。

  隨後成德帝另有要務需得處理。接下來自然就是他們年紀相仿的人一起相處了。

  紫衣銀髮仍舊不相信今日之行只是如此簡單,難道專程請她二人來閒逛皇宮?

  九曲長廊裏,硃紅花木雕柱一眼望不到盡頭。

  “想什麼呢?”盛子凌冷不丁湊到紫衣銀髮耳邊問道,也打斷了紫衣銀髮的煩亂思緒。

  紫衣銀髮一時沒開口。

  盛子豐笑道:“從前竟不知千城也有這樣發呆想心事的習慣,這樣可不好。難道是擔心七弟的身體?”

  夜傾淵明顯感覺到盛子凌身子一僵,打量盛子豐的目光也是晦暗難辨。

  廊外淅淅瀝瀝的雨仍未有停歇之勢,顯出些拖沓的煩膩。

  “阿七的身體自然有人關心。”紫衣銀髮沒有言明這有人是何人,“只是在想你們以往的住處如今是怎麼打理的。”

  “原來是這件事。”盛子豐道,“龍臻殿一直保留着,今日本來也無事,不妨去看看。”

  紫衣銀髮正是此意,自然沒有異議。

  才進了殿門,卻意外得正好撞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宮女將腳踏出房門。尹千城雖不識得宮內鱗次櫛比似的宮女,但這個宮女她卻是憑了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還記得——良貴妃身邊的宮女,當日回京初次面聖前見過。

  盛子凌自然是認得這宮女。果然,就見盛子凌清眉微攏,“良音,你這麼在這裏?”他必然也是有些疑心的,因爲他母妃的貼身宮女剛纔不是從他從前的住處出來,而是從盛子元從前的房間出來。

  良音早已急忙跪下,此刻匍匐着說道:“見過幾位王爺和夜太子。回殿下的話,奴婢是來收拾您從前的居處的。”

  尹千城問道:“可是你方纔可不是從凌王殿下而是從元殊王的居處出來的。”

  夜傾淵好奇:“你怎麼知道那間房是盛子元的?”

  一旁的盛子豐也是暗裏奇怪。

  女子心下暗自埋怨自己一時失了口。龍臻殿是幾位皇子十四歲後從各個母妃寢宮搬出來的。那時候自己根本不在京都所以自然不知道龍臻殿內各人的居所。而自己回來這一段時間根本沒有來過龍臻殿,應該說是沒有明目張膽來過。

  盛子凌卻是替她答了話,“夜太子難不成忘了,那日父皇請你和青陽皇子進宮,恰好本王將尹千城也帶來了龍臻殿,自然也隨帶參觀了一下。良音,你說吧。”

  已記不得這是盛子凌第幾次幫自己了。尹千城心想,盛子凌從來不是個有耐心和脾氣與人解釋的人。上一次因爲阿七偷偷進宮得他相助,今次自己說漏嘴依舊得他相助。始終是虧欠他啊。

  “奴婢本是打掃殿下的房間,然後又順帶將其他幾位的房間也打掃了一下。這會正好打掃完畢。”

  尹千城向敞開的房門內探了探。這宮女的話漏點衆多。龍臻殿確實可以說纖塵不染,但反觀宮女,手上既沒有水桶抹布,這個她也可以解釋說早早命人收拾下去了。而且她一個打掃房間的宮女身上竟然也是纖塵不染這就說不過去了。

  但她是盛子凌母妃的人,此時看在盛子凌的面上也不該繼續相逼。那良妃派人到盛子元從前的房間裏是究於什麼原因?難道說盛子元體內的毒和良貴妃有關?尹千城如此猜想只覺暗暗心驚,可是這樣毒辣的手段會是那個性子直爽的女子所爲嗎?最後她只將這一事記在心裏。

  盛子凌看了看良音,最後還是一揮手讓她走了。想必尹千城能注意到的細節,他必然也能察覺到。

  四人便到龍臻殿走了一遭。紫衣銀髮倒不像是去故地重遊,而像是尋查什麼蛛絲馬跡。盛子凌和盛子豐好歹在這宮殿生活了多年,一時不免流連,無暇看出紫衣銀髮的微末異樣。夜傾淵是第一次來此,權當是欣賞建築物了。

  最後午膳時間,四人一起用了膳。成德帝好似全然忘了今日還請了兩位客人逗留在宮裏。但宮中自有規矩,若是皇帝不開口,誰如何能擅自離宮。故而夜傾淵和紫衣銀髮仍滯留宮中。好在隨着的是盛子凌和盛子豐,也就並不無聊。

  果然今日也不會只是平白無奇的機遇。下午之時皇帝匆匆將四人召到了御書房。

  起初紫衣銀髮只道成德帝必然還有幾句話要說道,不久便能離宮回府了。但誠然是她想得簡單了。

  進了御書房,發覺成德帝面色有些凝重。

  盛子凌道:“父皇這是?”

  成德帝閉着眼,擺了擺手,隨身侍奉的奇公公呈了一封信函到下面,竟是第一個呈給紫衣銀髮。

  紫衣銀髮隱隱覺得此事必不簡單,面上穩穩接過托盤裏的信函,從容打開。

  成德帝半眯着眼,一直觀察着女子的動作神情。心道:希望南潯看完信函也能如此從容。他如今也不寒暄,單刀直入道:“邊界不久前傳了一封急函,恰好你們都在。說是南潯郡出了危急之事。”

  說話間女子已一目十行快速瞧完。看完後信函在手中停了幾息,這纔將信函遞給了夜傾淵。夜傾淵拿過信函之時,分明還能看到女子眸中的風起雲湧。

  信函上述:鳳朝南潯郡被暗夜之人暗中控制。其涉及之人與暗夜太子的手下脫不了干係。

  紫衣銀髮心下狐疑,這等成德帝都能探得的消息,爲何自己對南潯郡分外上心卻沒有得到絲毫稟告?

  據信函所報,無非是將事情的一切矛頭指向夜傾淵。但夜傾淵此時人在鳳朝,又如何會辦出這等致自己於水火的愚蠢之事?卻也不排除他是欲蓋彌彰。若真是他所爲,他必然進宮之前就已經知道,卻爲何沒有對自己提過一字半句。是真不知情,還是故意瞞着不漏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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