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路曉明終於明白了“混喫等死”這句話的含義,就是他當前的真實寫照。辦事處6個人加一隻貓,每天早上9點點卯,點完就等着喫午飯,喫晚飯,喫飽喝足就各自回家。
說真的,路曉明有時候想想,自己都覺得虧心。喫人家的米,睡人家的房,任嘛事不幹,一個月保底5500,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
當然,也就是想想而已,這會兒他混老練了,喊他洗個碗都難得喊動。
也就是經過這一段,他是真的愛上了這份工作,廢話,這樣的工作誰不愛?
這一天上午,具體說是路曉明搬到辦事處一個星期後……
路曉明準時醒了過來,躺在靠窗的辦公桌上,眯開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鐘,8點55,他抬起一隻手,又閉上了眼。
哐啷。
一如往常,門被推開,李剛主任夾着象棋盒走了進來,三七開梳地絲毫不亂。楊戩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有說有笑。
“特派員路曉明……到!”路曉明自己喊名字自己點卯,喊完翻了個身接茬兒睡。
“你起開!”不知是誰撩起來一腳,反正路曉明滾了下去。
這一套他早習慣了,閉着眼爬起來,跌跌撞撞摸向皮沙發,誰成想還沒摸到,被一雙大手攔住。
“曉明,早啊。”攔住他的是小白,他笑嘻嘻往皮沙發中間一座,先摸出一本漫畫來,然後抬起手大喊:“勤雜工白小兔,到!”
路曉明還是捨不得睜開眼,夢裏的烤羊腿被他死死定格在腦海裏,倔強的不肯放棄,他摸向了小飯桌。
咚!
樓板震動了下,路曉明閉着眼悚然一驚,不敢往前挪步,就地躺倒,四仰八叉睡在了屋子中央。那邊嫦娥走進來,把一小碗粥放飯桌上,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文書嫦娥報道。”
李剛見人都到齊了,滿意的點了點頭,用一顆“老帥”敲了敲辦公桌,“既然人都到齊了,咱們就開個會,安排一下今天的工作,現在,先由楊老發言。”
“呼嚕呼嚕……”不停打呼嚕的,是躺在屋子中間的路曉明。
“安,那我就先說兩句,強調一些事情,給大夥兒打打預防針。”楊戩滿臉微笑說道。
“喫喫……嘿嘿……”小白盯着漫畫書傻樂。
楊戩繼續說:“這次我要強調的,就是紀律!最近咱們辦事處風氣不太好,越來越散漫,紀律奇差!本來嘛,我也不想提這事兒。”
滋溜,滋溜,咯嘣……那是嫦娥在喝稀飯,嫌口輕,還嚼了一條鹹蘿蔔乾兒。
李剛主任看着這仨,臉色漸漸陰沉了下來,看那架勢,跟憋內傷差不多。
楊戩彷彿什麼都沒看到,自顧自說:“本來我是不想給大家壓力的,可就在昨天,我得到消息,有人把我們的狀況反應給了上級部門,我的老領導很不滿意!就在這幾天,說不定就會下來調查組!”
語氣嚴厲說完這段話,楊戩停下來,等待大夥兒的反應。
路曉明:“胡嚕,胡嚕……”
小白:“嘿嘿,嘿嘿……”
嫦娥:“滋溜,滋溜……”
反正沒人看他。
“夠了!”李剛主任終於暴怒,他狠狠一拍桌子站起來,指着三個人大吼:“你看看你們,一個一個像什麼樣子!”
這一聲大吼猶如發令槍,三個人“歘”一聲全站了起來,嫦娥動作過猛還帶飛了一隻筷子,好在她身手敏捷,反手一把抓住。
看見三個人站得筆直,李剛稍稍消了些氣,坐回位置抬手揮了揮,“剛纔楊老的話你們都聽見了,現在自由發言,說說你們的感受。”
這一句“自由發言”就像一隻手,打開了某個盒子,屋子裏頓時亂作一團。
“這特麼誰打小報告?!”
“太缺德了!”
“揪出來!打屎他!”
三個人義憤填膺,揮舞着拳頭大聲叫囂,臨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弄點糞塗他們家牆!”
這句話傳出來,所有人鴉雀無聲,把目光落在路曉明身上。
“不是我說的……”路曉明往回縮了縮。
李剛目瞪口呆,他萬萬想不到,這三位爺居然是這樣的反應,“你們這是什麼覺悟?!”
仨人被訓得低下了頭,排成一排不再說話,目光散亂不聚焦。
李剛許是覺得孺子開始變得可教,稍稍放緩了語氣,痛心疾首說:“再也不能這樣了,我的同事們吶,你們這不僅僅是在浪費天庭有限的資源,更是在浪費自己寶貴的生命!”
這最後一句話可謂振聾發聵!仨人低下頭互相瞄了一眼,同時心說:壞了,這是真要派活兒幹了!
果不其然,李剛說完從棋盒邊拿起一張紙,瞪了三人一眼,然後開始照着發言稿安排任務。
他首先把目光放在了嫦娥身上,“辦事處不能脫離社會,脫離羣衆,嫦娥啊,你今天的任務是去一趟夕陽紅敬老院,給那些孤寡老人洗洗頭啊,曬曬被子,送點溫暖。”
“洗頭?我自己都懶得洗頭。”嫦娥不樂意了,她低着頭使勁撓了撓,果然頭皮屑亂飛,看得小白和路曉明直咧嘴。
李剛根本不搭理她,接下來轉向小白,“昨天,我和楊老去了趟街道,那裏的人說我們從不參加公益活動,這是不對的!我們很羞愧啊……小白,你待會去人才市場對過那交通崗亭,領個旗子指揮交通去。”
不等小白反對,李剛低下頭使勁擺手,跟趕蒼蠅似得,“走吧走吧。”
小白和嫦娥無奈,只得灰溜溜離開。
路曉明樂了,感情沒我什麼事兒,接着睡。
“哎哎哎,就你,別睡了。”李剛伸出食指指着路曉明勾了勾,“這美差就交給你了,千萬別告訴他們,要不該說我偏心了。”
美差?路曉明不大相信。
李剛笑嘻嘻把手向後一撈,一張燙金請帖被抓了出來,遞到路曉明面前。“有人邀請咱辦事處參加酒會,這是請帖,你替我們跑一趟吧。”
路曉明一聽“酒會”倆字,心頭狂喜,可低頭一看,當時就涼了半截。那上面倆名字特刺眼:天河集團公司20年大慶,總經理王一攜子王向東,恭請貴客光臨。
“我去!”路曉明臉色一變,當時就噴出了口。
“你肯去就好。”李剛等的就是這句話,路曉明剛脫口而出,那請柬被塞進了他手中。
路曉明梗着脖子吼:“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
“就剛纔。”倆老頭已經開始擺棋盤了。
路曉明這個氣啊,這倆老頭屬蛇的啊?順杆子就上,“我不……”
“去”字還沒喊出來,李剛猛然抬頭,橫眉豎目指着路曉明鼻子,“工作已經安排好了,不去?扣工資!扣獎金!扣福利!”
路曉明欲哭無淚,他是真不想去,可這麼幾天福享下來,他是真心愛上這個工作崗位了。
說話的功夫,窗戶下面有人按喇叭,喊:“這裏是天庭辦事處嗎?王一先生要我來接貴客。”
路曉明走到楊戩後面伸脖子一看,一輛黑色的大奔停在小賣部門口,一穿着白上衣的司機正對着手裏一張紙條看,嘴裏嘟嘟囔囔着什麼。
“咱不去成不?”路曉明一臉苦相,他和王向東搞成這樣了,現在往人家裏跑,那不是羊入虎口嘛,見倆老頭沒反應,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不,你倆誰陪我去一趟?”
李剛終於抬起了頭,一臉不耐煩看着他,“年輕輕的,怎麼這麼膽小?這大庭廣衆的,你還怕他們敢動手傷人不成?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一旁的楊戩想了想,“要不這樣吧,就讓黑曜陪你去一趟,真有事也有個報信兒的。”
這話路曉明怎麼聽怎麼不是味兒,什麼叫“有事”?老傢伙你盼着我出事啊?就在他準備發作的時候,那邊沙發角上傳來一聲貓叫,黑曜醒了。
自打那天喫了一堆蜈蚣毒蛇後,黑曜就一直昏昏沉沉的,沒事就縮在沙發上睡覺,連門都不出,可現在它一雙藍眼睛瞪得滴溜溜圓,直勾勾盯着路曉明。
“你看,它自己都想去,就帶着吧,我保證它這次不會亂跑。”楊戩指着黑曜說。
果不其然,黑曜一個閃身躥下來,直接撲到了路曉明懷裏。
“這……”路曉明呆了,他還從沒見小黑貓這麼聽話過,可問題是,如果真遇到什麼事,這麼點大一隻貓能頂什麼用?
“要不……隨便給點什麼法寶防身吧。”路曉明幾乎是在哀求了。
李剛隨手向後一指,冷冷說:“下樓左轉,廚房,自己挑把菜刀去。”
路曉明這個氣啊,菜刀是吧?沒問題!
他抱着貓氣沖沖下樓去了。
下了樓,左手是衛生間,右手就是廚房,路曉明風風火火衝進去的時候,鐵扇公主正站在水池邊摘菜,龐大的身體把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路曉明菜刀看不見,看見了人,忽然靈機一動,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低着頭略一思忖,捏着嗓門幽幽地問:“你,能喝酒嗎?”
鐵扇公主聞聲身軀一震,轉過來乾笑着說:“酒我還是能喝點的……可我還得做飯……”
“要是,領導讓你陪我去參加酒會,你去不去?”路曉明嗓音愈加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