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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巡檢鄧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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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河看那船越來越近,卻是黃河、運河上常見的淺船,載重不超過四百料。

  看那船隻的喫水深度,楊河估計只有三百料左右,卻很適合在黃河上通行,畢竟這裏水淺沙多。

  看船上站了一些人,爲首者似乎是個頭戴烏紗,身穿官服的男子,身旁聚了一些人,看他們樣子打扮,可能是弓兵。

  “難道是對面巡檢司的人?”

  楊河心下沉思,看那船刷飾紅油,船上置着木牌,應該是對面巡檢司的人無疑,畢竟這一片出現官船,唯有此司。

  “相公……”

  韓大俠看向楊河,就是張出恭、胡就業等人臉上都現出遲疑的神色。

  忽然出現官方的人,不知敵友,不知善惡,各人心下都有些惴惴,下意識都想迴避。

  怕官,古今皆然,連他們這些曾經的潰兵也不例外。

  楊河道:“看看形式。”

  他卻不以爲意,他是生員,沒理由怕一個區區的巡檢,而且他隊伍幾百人,也擁有足以自保的武力。

  要想過河,唯有藉助此司之力,正好瞌睡就來個枕頭。

  不過他還是下了馬,看那船隻越來越近,低聲道:“等會那船靠岸,你們都拿出精氣神來。”

  很快的,那官船就離木製棧橋不遠,遠遠的落了帆,然後船上人叫着,將大船靠上來,一個鐵錨拋下,撲愣愣的砸進水中。

  幾個船上人身手敏捷的躍上來,拉着纜繩,在纜柱上繞了好多圈,將船更緩慢的拉攏靠緊,最後搭上踏板。

  看他們動作嫺熟,從船靠岸到繫纜繩到鋪上踏板,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不愧是常年在水上喫飯的傢伙。

  不過看他們很多人手臉烏青,縮手跺腳,顯然冬天在船上不是那麼好熬。

  最後楊河注意的那個官員在一些人簇擁下,慢條斯理的下了船,身後還有二人牽着一匹馬。

  楊河心想:“果然是巡檢。”

  楊河看這官員打扮,戴着烏紗,身穿九品的綠色官袍,補子上繪着海馬,腰間掛着一個銅木所制腰牌,沉甸甸的。

  看他年在四十多,一張臉圓滾滾,胖嘟嘟的,戴着一個精緻的暖耳,不似武人,反似商人。

  此時文武官員的官袍都差不多,只不過補子有所區別,看這官補子上是海馬,那就是武服了。

  看他身後隨着一箇中年男子,攢典書吏的打扮,相貌溫文爾雅,一直沉默的跟着。

  還有兩個皁隸打扮的人,牽着馬匹,緊跟上來。

  除留守之人,最後十幾個弓兵跟上,個個折上巾,圍着肩巾,身着青色短衣罩甲,腰纏紅裹,掛着木製腰牌,各持鐵尺、繩索、弓箭、腰刀、長矛、鳥銃兵器不等。

  一行人喧鬧着,就往石階這邊過來。

  看到這些人武力,楊河也放下心來,他們若有惡意,就將他們全部沉到黃河裏去。

  韓大俠,張出恭等人也鬆了口氣,他們記起楊河的吩咐,個個斜眼相睨,只是看着這些人過來。

  那官員早就注意到岸上情形,一路過來也是不斷對着楊河等人打量,他細小的眼睛掃來,看韓大俠、張出恭等人作派,非但不惱,反而眼前一亮。

  更看到楊河,更是眼前大亮。

  他上了臺階,來到堤上,就笑呵呵的過來,說道:“敢問這位可是大敗賊寇,殺敗張方譽賊子的楊河楊相公?”

  楊河看他臉上滿是驚歎,一雙細小的眼被臉上肥肉擠得差點見不到,表情非常誇張。

  他說道:“不敢,正是區區,敢問大人是?”

  他拱手作揖,心中猜測這官員的來意,又想消息傳得好快,連黃河對岸的人都知道了。

  那胖官笑呵呵的拱手:“下官鄧升,忝爲新安巡檢司巡檢。下官慚愧,身爲巡檢,卻不能護佑一方,好在有了楊相公,大敗賊寇,真是大長我方誌氣啊。”

  楊河說道:“鄧巡檢過譽了,學生不敢當。”

  二人寒暄了幾句,鄧巡檢似乎頗有心事,他目光在張出恭、韓大俠等人臉上掃來掃去,此時忍不住說道:“聽聞楊相公隊伍衆多,難道只是這幾人?”

  楊河笑道:“那倒不是,學生有數百人正在官道等待,然後楊某過來看看可否有渡河船隻。”

  鄧巡檢似乎鬆了口氣,他呵呵笑道:“原來如此,過河之事好說。相公隊伍在官道?正好去看看,鄧某身爲巡檢,遇見殺賊有功之壯士,理當嘉獎慰問。”

  楊河微笑道:“有勞鄧巡檢費心了。”

  他們都上了馬匹,然後往大堤下過去,順着小道往官道。

  二人並轡而行,然後各自的人馬都是跟在後面,很快就到了官道那邊。

  這邊仍然喧鬧,篝火熊熊,衆隊兵或站或蹲,都是圍着火堆說笑。

  看楊河回來,留守的楊大臣,齊友信都是一喜,隨後看到與他並轡而行的胖官員,又是一愣。

  隊伍中人也是站了起來,突然看到當官的讓他們有些緊張,好在看樣子這胖官員一行是友非敵,他們在壓迫力上也差了些,鄧巡檢跟着的弓兵們,很多人衣衫襤褸,神情麻木。

  那種精氣神的比較,說楊河這邊人是弓兵,他們是難民更正確。

  而且又有楊相公頂在上面,所以衆人驚愣一陣後,倒也不是很緊張,只是竊竊私語免不了。

  楊大臣過來,他服侍楊河下馬,低聲道:“少爺……”

  楊河給了他一個眼神:“沒事。”

  那鄧巡檢在兩個皁隸服侍着下馬,他看向眼前隊伍,也是雙目大亮,果然有數百人,雖內中婦孺佔了大半,但估計也有百多的精銳。

  而且他們一路搏殺過來,那種顯露的殺氣,比他麾下的弓兵還精悍。

  看這些人雖是難民,但精氣神非常好,言行舉止,完全不象一隻逃難的隊伍。

  他們中的人,就算婦女也大多揹着盾牌,持着棍棒,讓鄧巡檢嘖嘖稱奇。

  看隊伍情形,他身後的兩個皁隸都是竊竊私語,好奇的掃望,那些跟着的弓兵們,更是面露驚訝之色。

  還有一直沉默站着的中年男子攢典,也是喫驚的看了楊河一眼,隨後臉上仍掛着淡淡的笑容。

  鄧巡檢掃看四周,他還看到幾匹餵養的馬匹,顯是從馬賊處繳獲而來。

  種種情形分析,這楊相公大敗賊寇之事不假。

  鄧巡檢摸了一下自己兩撇油光閃亮的小鬍子,呵呵笑了起來。

  ……

  楊河與鄧巡檢在花梨木官帽椅上對坐,幾上又擺上了一壺熱茶,然後趙中舉過來,在面前的火塘添了一些柴火,“噼啪噼啪”就燒得旺起來,迎面過來陣陣暖意。

  楊河勸了陣茶,鄧巡檢喝了,他似乎很好奇楊河的來歷,又爲什麼要到黃河北岸。

  楊河嘆道:“學生本是鹿邑生員,怎奈流寇橫行,無奈離鄉背井,機緣巧合領了這隻隊伍,只想覓一安居之地。只嘆河水南岸盜匪如毛,亦有潰堤之憂,故而想到北岸。”

  鄧巡檢呵呵笑道:“這也是巧了,離巡檢司北面不過數里就有一個大莊子,正好不久前廢了,相公一行人正好住下。”

  楊河身後的楊大臣,齊友信,嚴德政等人都是面露喜色,正好就有一個莊子,而且自己這行數百人都能住下?

  楊河也是笑道:“如此最好不過。”

  他與鄧巡檢閒談,從中也瞭解此人不少,聽聞他家世代都是新安巡檢司巡檢,然後他有個弟弟鄧官,卻在不遠處的東面邳州界任新安遞運所大使。

  然後又有兩個弟弟鄧發,鄧財,都在邳州衙內擔任衙役。

  兄弟四人,升官發財,都是屬於公務員體系。

  所以他拍着胸脯保證,楊相公一行人過河只管包在他身上,他新安巡檢司有大小船三隻,他弟弟鄧官的遞運所,也有船十幾只,足夠運送幾百人過河。

  楊河笑着謝過,不斷勸茶,心下卻在沉吟。

  天下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友善,古人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鄧巡檢急衝衝趕來套交情,結善緣,意欲何爲?

  他心中沉思,猜測鄧巡檢的用意,想到他的職位。

  明太祖設巡檢司,稽查往來行人,打擊走私,緝捕盜賊,截獲脫逃軍人及囚犯,幾百年來,在地方盜賊緝捕,治安巡防,震懾鎮壓寇亂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

  但他們雖屬兵防,卻歸地方府縣所屬,所統領的也不過是當地僉點的弓兵,戰鬥力不強,巡檢地位更不高,不過從九品雜職,升遷上也非常困難。

  而且現在裏甲基層崩潰,流民難民滿地,各類盜匪多如牛毛,這個原本配合裏甲制度、裏老人制度的巡檢司制度已經趨於崩潰,在平靖地方上越來越力不從心。

  便如警察怎麼能跟正規的叛軍爭鬥?

  巡檢司最多相當後世基層派出所的角色罷了。

  楊河沉思着,怎麼巡檢司北面不過數里就有一個大莊子,而且剛好廢了,可以讓他幾百人隊伍住下?一個大莊子,至少上千人口,說廢就廢,難道附近有什麼大股匪賊不成?

  這鄧巡檢這麼殷勤,難道有某種壓力,想借刀殺人?

  不過目前來說,能過河,立時有地方住,這是最理想的。

  過河再說,有莊子就住下。

  畢竟目前留給他的選擇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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