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靜了片刻,無主意的人心尖兒還在打顫,自幕僚羣中走出一名幕僚。他相貌儒雅,身上穿了件淡色絲綢袍,面向西門霸長揖,朗朗說:“目前的博格已經不是說穩住就能穩住的,爲穩妥起見,將軍需連夜發兵圍虢縣;其二,早論其罪,曉明諸縣;其三……”
西門霸再也等不及此人的侃侃而談,揮手打斷,傾身盯住了問:“連夜發兵,發多少兵?”
六千生龍活虎的官兵喫了敗仗,使在座官員有種先入爲主的困惑。他們覺得再用兵,起碼也要等同此數。而以現在的守備情況,朝廷不動用國王身邊的禁軍怕不足以圍城,與國王討要,勢必要先給國王一個交代。
呂經覺得西門霸給的這個難堪給的太實在,實有打消大夥積極性的嫌疑。他不動聲色地縮縮肩膀,暗自揶徐,瞟了這幕僚一眼,大喫一驚。
那幕僚竟當衆舉起兩根手指頭,大聲叫道:“兩萬!”
兩根手指頭代表多少且不論,此舉在天差地別的西門霸面前,就已經顯得無比放曠。好在西門霸過於喫驚,只顧戲虐地反問:“你給我兩萬人?!”
那幕僚自袖中抽出自己摺疊好的本章,低着頭,一步步遞上去。
衆人羣起騷動,不知道哪來個人拿捏出撒豆成兵的本領,呂經只聽得有人小聲傳告說:“這就是陳子嘉!”不禁替博格擔心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事到如今,自己還向着博格,行爲像極了奸臣,因而連忙甩開念頭……
西門霸並沒有要,只是噴着粗氣哂笑。
附議呂宮的那官員代爲接過,迫不及待地打開。手自右拆向左,頭目移動,一目十行間漸漸露出驚駭之色,還沒看完,已讚不絕口地嚷:“好!”西門霸再喫一驚,自一旁問:“幸宣君?!”問的自然是書中內容。那名叫幸宣的官員沒顧得回答,當即持書於頭頂,抖了幾抖說:“這位兄臺要借傳檄博格起兵之事,集結關中私兵……”
呂經立刻把頭扭到一邊,覺得並無稀奇。正要小瞧一番,那官員停頓片刻。說:“別的尚需聖裁,本官不便在此言及。”他揣下書信,興奮地說:“博格乃小患,今國家用人之際,陛下求賢似渴,諸君勿需藏私。吾自薦之……”
西門霸再受不了他突然而來的求才似渴,連聲咳嗽。
堂上卻因而活躍,久久不止。西門霸拍幾下桌案,極爲不快地說:“不要忘了戰事,博格還在虢縣喝酒喫肉。”話音落地,一名年輕將領起身說:“末將願兵三百,一舉破賊!”
他的勇氣引發好幾名將校地鬥志。
將尉各個當仁不讓,接連和他站並齊,激越求戰。其中一人頭上還包着白布,應該是和飛鳥交過手。他捧着兩隻手求乞大喝:“兄弟們心裏窩囊啊。要是再不出這口氣,什麼時候也抬不起頭,西門將軍,您就給小的一個機會吧?”
呂經看這些活躍的文武,見他們的地位不高。年齡偏青,想他們是被陳子嘉遞書,被上官轉呈國王刺激到,覺得自己年輕沒得到這樣的機會,酸酸地想:要是小宮和博格現在在這裏多好……
但博格既然起兵,怕是永遠再沒這個機會。
他正暗自磋嘆。被西門霸身邊的那官員打斷。
那官員竟已上前許多步。快走到呂經跟前。他看呂經從沉思中反應過來,笑吟吟地問:“呂大人。你有沒有熟悉博格。而深知戰事的人選在周圍?”
呂經點了點頭,說:“原隴道參軍馮山虢、曾陽縣長韓復都是合適人選。”
韓復就在人羣裏。呂經遙遙把他招出來。那官員問明馮山虢的居處,連忙派人去請。西門霸雖反感他插手,卻也醒悟到自己忘了這一辦法,當即問韓復:“你有什麼看法?”韓復欣挺身軀,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我認爲博格是被迫起兵,招之即降!”
呂經也難肯定,連忙朝他看去,假意責備:“沒有依據,可不要亂說。”
韓復說:“我清楚博格的爲人。他不會做這樣的傻事,他也不會和胡賊勾結,當初我們從曾陽撤退,就是他率將士捨身阻擊,掩護我軍民撤如“”
呂經暗自愧嘆,覺得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卻沒有勇氣拿出來供人蔘詳,着實對不住博格,但同時,他也覺得光靠這些,不足以說服大夥,尤其是在別人握有累累證據,博格勢必再難回頭地現在。
他朝這個看看,朝那個看看,想通過別人的臉色看他們是不是相信。韓復卻繼續往下說:“苦戰數日,眼看所部將士矢盡糧絕,傷亡慘重。他地確想用投降保全將士姓名,但拓跋巍巍說博格曾經攆着他跑,射傷他的兒子,拒降之……”
當即有人提出疑問:“你怎麼知道?”
韓復高聲回答:“自有人生還,請來詢問便知。”他冷冷地看過去,嘲諷說:“幾萬軍民接二連三地委託請命,已經多方呈奏朝廷,想必還在現在某位上官手中。你們可以不加理睬,可以扣押,甚至也能懷疑我也和他通好。懷疑是對的。最好現在就把我拉出去,斬立決!”
西門霸大怒,問:“你當我不敢?”
韓複目不避視,迎上說:“博格在曾陽受推舉而主兵,將士們與之相約:同擔罪,共生死。現在你們說博格謀反,若問與誰合謀,豈不殃及幾萬軍民?!即便是事後赦免從犯,豈不是置幾萬軍民於不義?”
呂經連忙牽到韓復跟前,驚問:“以你的意思呢?”
韓復拱手說:“請陛下聖裁,若能遣一股腦,詳斷此案,則隴民幸甚,天下幸甚!”
西門霸把手背扔出去,哭笑不得地罵:“書生,書呆子。廢物!你們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罪是你們定的,現在說博格事前可能沒有謀反,來得及嗎?屋裏起了火苗,主人驚慌打水,把水打回來,火勢已大,這桶水還要不要澆上去?”
他拿手指頭往外一勾,氣勢洶洶地說:“現在不是跟你們談論這些的時候,覺得博格沒有造反地都跟我出去。”他把指頭收回來,使勁地戳點桌案。咆哮說:“現在是論戰!是論戰!”韓復二話不說,拉着呂經就走。
呂經回頭一看。只有他們兩個往外走,生怕西門霸說的是反話,連忙“哎”、“哎”地責備韓復。韓復卻還是把他拱了出去。呂經出衙站住,教導說:“你好好改改脾氣?!硬來於事無補。”韓復回頭望了一眼,見已經離衙很遠,這才緊張地說:“胡賊在朝廷安插了不少的奸細。是他們要置博格於死地,禍亂關中……”
呂經一把捂住他的嘴,往兩路看去,厲聲說:“沒有證據,不要亂說。”
韓復點了點頭,說:“有證據。博格有位部下喝醉酒,無意中當着幾位官員地面說胡話,那些官員當即引誘他說些實質點的……”
呂經打斷說:“就這些?”
韓復激動地說:“你聽我說。博格那弟兄當晚不是住到別館裏?胡賊的奸細提着黃金過去,收買他,拉他入夥……他感到事情不同尋常。假意與之勾搭,因而得知許多官員都被他們買通,第二天正想去告訴博格,聽說官兵率攻博格,你也被抓起來。到處找官告狀卻不知道找誰。跑去找我。我告訴他,讓他凡事答應着那幫人,方便朝廷一網打盡。”
呂經汗涔涔地說:“太可怕了!胡賊的細作簡直無孔不入嘛,你剛,才……”
韓復說:“我剛纔說的也都是真的,現在朝廷盯從隴上進關中地軍民,不讓外出。不讓走動。博格打了虢城,在那裏鏖戰幾天。
往後補給難運,再少給糧食,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我今天提這個,頭,就是誰也不信任,因而要重斷博格案,以免釀成大禍。”
呂經眨了幾眨眼睛,木呆呆地問:“如此一說,博格不打近而打遠,倒不是胡亂遊蕩,而是在掐朝廷的喉嚨,兼顧擾亂民心,逼鄉親們跟他起事?”
韓復無可奈何地點頭,張皇地問:“怎麼辦?朝廷能一舉奪回虢縣嗎?”
呂經頭暈暈地說:“他們一定不肯放鬆隴郡百姓,難以得到足夠的兵力。而說是聚攏私兵連夜圍縣,不過是那叫陳子嘉的幕僚地逢迎話?我看起碼也要兩天,到時再行軍半天,圍城攻打不知多久,加起來,很可能會使隴郡軍民響應。”
他卜愣、卜愣頭臉,讓自己清醒、清醒,最終決定說:“只要博格不想造反,只需要國王地一句話啊。我現在得去雍縣,面見國王,衝行宮也在所不惜。你去找馬。”
韓復連忙說:“我記得你不會騎馬!”
呂經說:“那找輛馬車。他們不放心我,肯定不讓我走遠。再找幾匹馬,找幾位壯士。半路上誰攔殺誰。什麼都顧不上了,存亡在此一舉。”韓複眼看也只能這麼辦,立刻疾步狂奔。呂經跟着跑,歪歪扭扭,四步三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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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縣近,武縣遠,兩縣相距百裏,恰恰坐落於歧山與江水支流相望地狹長平原兩端,之間的陸路相對狹長,可謂當道傍水,次序接向接近京輔扶風所在郡槐裏。從古自今,不知曾經摺殺多少搶破玉門,西望長月的大人物。
幾年的戰亂使關中乃至直州的形式和別地地方差不多,戶室崩壞,百姓流離,豪族膨脹,匪患橫生,與某些地方相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從秦綱登基到曾陽被拔這段人心尚未安定地時間裏,朝廷沒顧得未雨綢繆,也沒想到拓跋巍巍還有再戰之力;而曾陽被拔到現在爲止,不過剛過一個月,朝廷先師出玉門再殫盡所有安撫隴民,仍然準備倉猝。
目前幾萬大軍和數萬難民的口糧,很大一部分是從從秦臺橫徵暴斂而裝滿地畿輔大倉源源不斷地往上輸送,此時真能詐佔兩縣併成功固守,前方大軍和後方京城的交通不暢,拓跋巍巍只要呼應,靖康朝廷剛,剛露出來的一點欣欣向榮的氣象就會被晦氣衝跑。
然而要詐佔,要堅守,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首先,雖然來往人馬調動頻繁,以五百、三百這樣的小部隊持着官文,冒充席超的敗兵,都能以假亂真,但作爲重要後方,兩縣少不得負責調度軍需的朝廷要員坐鎮;其次,兩縣都是畿縣規格地超級大縣,儘管戶數嚴重減少,仍然難以控制,難以扼守;再次,少數豪強的私人武裝可以在數量上壓倒飛鳥,眼看反賊肆虐,怎麼也要表示、表示;最後,朝廷仍然擁有不少騎兵,足可以快速反應。
走投無路的飛鳥並沒有足夠的時間猶豫。
他率領着自己的馬隊奔縱,用不到二個時辰地時間走完一百二十多裏,只默默求夠漫天神佛的保佑,就直接衝了進去。
騎兵們困餓難忍,更被和隴上郡城差不多大的武縣縣城嚇倒,僅憑實力,萬萬不可能佔領武縣。賴上天保佑,賴軍文齊全,詐他們詐個實在,硬是把軍壯驅趕了個乾淨才掛起自己的大旗。
而大旗遠比上千兵馬更可怕,更讓人摸不到虛實。
武縣都不知道來了多少青牛兵,家家閉門,富戶外奔,飛鳥硬是禁錮十幾名朝廷命官,幾名尉官,化腐朽爲神奇。就在呂經往雍縣出發的時候,他驅使丁壯,用石木和土沙堵死多餘的城門,住到了東外城地城門樓裏。
疲憊而恐懼地弟兄喫喫不香,睡不敢睡,也許來自對司長官大人的一貫信任,也許相信對國王公證地形象,也許緣於剛打完勝仗,也許因爲在關中人生地不熟,很難亡命逃匿,再沒有選擇出逃,即便是掉隊的十幾名騎兵,還是奔了上來。
飛鳥爲減少自己的內疚,鼓勵他們,出來爲他們警戒,鬧完別人眼裏的笑話逼官敲戶只爲酒肉和包下妓院,仍感到不安,因而把自己最後的底線放到國王來爲止。
他相信國王一定能來,帶着良好的意願想:玉門關一帶有多少兵馬?!我這麼快打敗朝廷五、六千人,聲威大震。他們要守關,要疑神疑鬼地防備隴民,而玉門縣及玉門關上的官兵會以爲虢縣是我的斷後部隊。倘若他們手裏只有幾千作戰部隊,再見牛六斤襲雍縣,怕是在摸到我主力前,連虢縣都不敢碰。
京城方面也差不多,也會把襲擊武縣的三百騎兵當成我的先頭部隊……內不知我虛實,外不知拓跋老狼呼不呼應,倘若還不赦,豈不是沒有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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