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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墨鉅西發齊家門,帝以碧血書國恨(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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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離開這夥潰兵和離鄉百姓組成的隊伍,懷着不可抑制的期待心出山,避開敵人有可能屯軍的要地,急奔兩個時辰,走上六十餘里,在竹關縣境內的青紗帳裏休息。過了竹關縣就是松昌縣,已和盤儂山相接。飛鳥到唐縣輕車熟路,然而被敵人大規模搜捕,將會非常不利。可他佔據水磨山並不是很久,往來都是從唐縣、曾陽出入,對松昌稍微陌生,不知從松昌縣進山,需在相對陌生的山路趕幾天。

兩人不禁爲選擇松昌縣,選擇唐縣進山猶豫。

夜黑得一塌糊塗,也約摸不出是什麼時辰,飛鳥讓馬喘氣喫料,起身決定說:“我們還走唐縣。唐縣打過幾場大仗,麥田大多被毀,拓跋部必選別處收麥,看似兇險,其實比較穩妥。”

梁大壯力盡筋疲,更無太多看法,只是想借假裝有不同道理喘口氣,看飛鳥作了決定,臭臉起身,不聲不響地拉馬。他跟着飛鳥再飛馳一路,只聽得蒼鳩飛落,嘎砸叫喚,漸漸覺得馬肚子上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仍然發覺飛鳥不知疲倦,倒也不知該服帖還是該一百二十個不願意。

黎明來臨不大會兒,背後的雲霞被初升的太陽照耀得生動活潑。兩人一夜間竟然縱了二百多裏,此時已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隴上中部。朝陽光射到前路,前面的村落,野地,草木石頭都被塗抹得五彩繽紛。原本應該爲黑夜消逝倍感清新。可他們卻嗅到空氣中瀰漫的屍腐氣息,心裏既覺得噁心,更沉沉錐痛,再走不遠,已能清晰地看到一些樹幹上吊起的屍體,有的還剩短衣,有的被拔光衣裳。皆被風吹日曬折磨成深褐色的臘肉,皆被鳥雀啄露白骨,皆浮滿嚶嚶嗡嗡的蠅蟲,而金紅色的太陽只是讓景象更慘不忍睹。

兩人心血咕嘟嘟地沸騰,此刻一點不再害怕遇到敵兵,反恨不得尋找到敵兵大營,殺進去泄恨。可這些還在延續,倒斃的人牲和殘垣斷壁無窮無盡地湧現,像是一把大手,使勁往兩人的胸腔裏填充仇恨和悲憤。

飛鳥吸尖嘴巴。一剎那間感受到血肉和這方土地連成一體。

他對秦氏王室的血海深仇在這一刻消融不見,再也沒有客居他鄉之感。只是用大錘打擊身心,一遍一遍地說:“我阿爸誓死保衛過的土地啊,我的兄弟,我的兵卒和悍將啊……”

他們在荒野襲殺兩名胡騎,抓一名舌頭,問清路情。冒充身份,再專門沿官道快馬奔馳,反被三三五五的胡人誤認爲有要緊事的自己人。過了晌午,兩人已經在一天一夜走過超出三百裏的路,眼看要一頭扎進唐縣,前面的大路突然馳出好幾輛車馬。兩人見這回碰到的是有身份的人物,怕盤問,暫且避了一避,連忙往路旁坑窪的樹林裏躲,竟見到三四個流浪的孤兒和一條狗。

他們驚恐地瞪大眼睛。縮身縮不住,越路往對面逃。

飛鳥心中血湧,連忙喊叫說:“不要怕。快回來。”

跑到最後的稍微猶豫,前面年齡大的連忙回來牽。飛鳥扭頭一看,兩名騎兵看到了他們。已追超馬車前數步,連忙躍出去,站到官路上,一手攜過一個,猛地一推,瞪眼示意。喝道:“回去。”幾個流浪兒愣了一愣。指住官道上的敵騎驚叫提醒:“他們抓來啦。”

飛鳥冷笑一聲,突然發覺梁大壯也躍來路上。連忙伸拳頭威脅,見他害怕轉身,自屁股上一腳,大叫:“狗日地別丟了馬。帶他們走。”梁大壯慌忙抹住一名流浪兒的胸,讓孩子腳不離地,屁股在後,先行回林,大叫喊:“都快走。”

幾個小孩連忙往回跑,只剩下一隻狗一邊塌着腰警惕馬蹄,一邊聞飛鳥的馬靴。

飛鳥提腳嚇跑它,迎頭衝兩名騎兵走去,握刀眯眼,似笑非笑。

兩名騎兵狂笑掣箭,撒蹄來到幾十步外,突然間辨不出敵友,吼吼怪叫。飛鳥知道他們即是在炫耀,也是在喊“喂”,問:“你是誰?”也仰天長嘶,高聲喊道:“是友歇一歇腳,是敵舉起你們的刀……”騎兵聽着耳熟,跋扈地打招呼說:“我們是拓跋阿爾蔑王子帳下的斡兒。小子,看好你們家的狗。”

拓跋部嫡系要選出許多騎射出衆的年輕兒郎,平日專門放馬騎獵、打仗時調歸大姓貴族,充當中軍精銳,稱作斡兒,斡兒中再雞蛋裏挑骨頭選出精銳,分別稱作善捕,狼牙,猛舍和射鵰。“善捕”精於搏鬥和勾撓套索;狼牙精通戰陣,長於衝刺;猛舍以氣力著稱,使用狼牙棒,重錘等打擊兵器;射鵰兒箭術出衆,都能自高空射下大雕。

飛鳥知道拓跋部嫡系人丁凋零,儘管選取斡兒已不限於嫡系兒郎,戰場上已很難碰到,更知道狗因爲忠實看家而咬人,路過的人能避則避,避不開射殺就會和主人結仇。來人這麼說不是讓自己管好剛纔那條癩皮狗,而是警告自己:“你別露敵意,不然我們不客氣。”並暗藏機鋒,告訴說:“招惹我們就是招惹某某王子。”

飛鳥只求他們不招惹自己而已,連忙讓他們通過。

兩騎揚長開道,背後幾輛馬車馳騁而來。

飛鳥見第一輛馬車簾大張,一名書生打扮的胡兒衝自己張望,大大喫驚,心說:“他說的王子就是這個人麼?怎麼穿着雍族的衣裳?”正想着,他感到一雙熟悉的眼神,對視掃去,竟是王曲曲,連忙低下腦袋,心裏撲通、撲通直響,卻又想再看看,看清楚她的模樣,到底是不是王曲曲,覺得若是王曲曲,自己的六面胡帽倒不足以掩飾。

那輛馬車在二十多步外嘎吱一頓,飛鳥的心也猛地一沉。他連忙抬起頭,看那少年給王曲曲指點自己,轉身就想逃跑。但逃跑肯定是來不及,第二時間內,他只想拔刀殺去。

拱在馬車邊的騎士來到傳令,說:“殿下要見你。”

飛鳥差點要跳上去一刀殺了他。搶馬奪路,想到背後的林子裏還有拖累,並沒敢,只好強打鎮定,帶着僥倖走過去,暗說:“王曲曲心中之恨,可想而知。”

到了跟前,那少年爲王曲曲放下一半簾子,問:“你是哪家百姓?”飛鳥有些發愁,急中不知爲何回答說:“野利家的。”少年笑道:“原來是舅舅家的人。不會是跟着野利花虎來的吧?”他假裝老成的樣子,做作嘆息說:“博格阿巴特殺人如麻。害得生靈塗炭,民不聊生。父王要取天下,自然不能學他如此殺人,你們一定要好生愛惜民生,不然,我定讓舅舅取你人頭。”

飛鳥心說:“你難不成以爲這些人都是我殺的?不會如此蠢笨吧?”繼而轉念。不禁恍然大悟,噁心地想:原來你是借叮囑我,來攫取她的芳心。

他朝王曲曲那扇車簾看去,暗說:“原來王曲曲的哥哥投敵,王曲曲卻還是好人,故意裝作不認識,我真對不起她,還要這樣面對她。可奇怪的是,她的哥哥怎能攀得上王子呢?”想到這裏,又聽那少年說:“父王的兵馬之所以攻無不克。都得於民心。自當不可見屍骨拋野,唐突佳人,你就在這裏收羅屍體吧。過後,我一定派人來看,好則賞。壞則罰。賞罰分明。別人辦到辦不到我不知道。我一定要賞罰分明,秋毫無犯……”

他唧唧歪歪,聽得飛鳥一個勁兒要吐。

飛鳥怕王曲曲信他,連聲告狀說:“我們阿古羅斯部從來都以戰爲耕,殺人爲樂。野利大人害怕收屍讓殿下難堪。他說他身爲您的舅舅,深知殿下雖然讀書,卻心狠手辣。骨子裏還是拓跋部的子孫最適合繼承汗統。貿然收屍,會讓人風言風語。”那少年變了臉色,緊張地朝一旁看去,大叫道:“他胡說。他什麼時候成了我舅舅?他是拓跋曉曉的狗腿子……你這個該死的奴隸怎能把我錯認成拓跋曉曉?!”

飛鳥心裏極爲蔑視,連忙說:“我覺得殿下不是這樣的人,曾給汗王寫信,說,汗王侵佔大朝的土地,跟風隨俗,倘不能愛惜生靈,就要面臨十倍,百倍的敵人。不信你問問汗王,我是不是向他寫過這樣一封信?”少年茫然不知怎麼好,連連說:“你說的是我三哥拓跋曉曉,或者是我五哥拓跋繼丸。我和他們不是一個母親。”

飛鳥確信自己弄巧成拙,正要解釋,那少年揮手說:“你走吧。”

“等一等。”王曲曲顫抖地說,“博格阿巴特這個惡賊死了吧?我族兄王山被安置到唐縣城關做百戶,卻老說沒見到博格阿巴特的屍體,讓我這樣的弱女子因爲害怕而日夜難眠。你們定要仔細搜查,抓住他領功。”

飛鳥腦袋轟隆直響,尤聽不得“日夜難眠”,愧惱地想:我一直都不把她放在心上,她竟還爲我日夜難眠,我要眼睜睜地看着她……他真想上前刺死這拓跋某某,卻又想:這拓跋某某看起來對她很好。我真不該出現在她面前,讓她徹底地忘掉我。

他心裏即痠疼,渾身僵硬,愛憐地望着,心說:我怎麼能有眼無珠呢?

他一步一步裏走迴路邊,看着車馬繼續上路,遙遙顛簸的晃動,好似王曲曲在聳肩哭泣,不禁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扼住手腕,在心中狂亂地問:我怎麼如此有眼無珠,怎麼能讓別人用馬車載着她走……

是了。是了。李思晴貌美,家世顯赫,讓我忽視了她。

儘管我沒想過這些,還是本能地這麼認爲過。

她因爲愛我,不堪煎熬,竟拋棄所有尊嚴,頂替李思晴出嫁。這對一名少女來說,該是多麼大的勇氣和決心啊。我反覺得她無恥,反爲之噁心,還動手打她,長生天啊,我已深深地後悔!請您不要再這樣懲罰我,不能犧牲她而懲罰,求您讓我奪回她。不不。求您讓她安康快活。

他不由自主地邁起腳步,顧戀地沿着馬車離開的方向走。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他眼中迸發,眼角的冰涼讓他歡笑,他抹掉淚眼,告訴攆到身旁的梁大壯說:“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忘恩負義。最痛苦的人就是忘恩負義的人。他明白自己幹過什麼後,哪怕不被懲罰。也再不能安寢。”

梁大壯不知道他看到誰,也不知道誰忘恩負義,督促說:“我們快走吧。”

飛鳥點了點頭,說:“我們去唐縣。王山在唐縣。只要見到他,就和咱們的人掛上了線,哪怕見一面就掉頭,也已經達到此行目的。”梁大壯反對說:“王山曾經要殺你。”飛鳥對此並不擔心,說:“他肯定靠得住。”說到這裏,他心裏不免羞愧,因爲判斷靠得住的理由源於王曲曲。若是王山心裏沒有自己,從唐縣方向出來的王曲曲定不會暗示自己找他。

唐縣城關已經只剩幾十裏路。飛鳥乾脆把幾個流浪兒綁到空馬背上,天黑前趕到唐縣城關。唐縣西南駐紮一千敵兵,而近處只紮了二百多人,目前得置二千多戶。

拓跋巍巍果然準備和談,預先想到和談的條件,有意將隴上一劃爲二。把郡城以南,郡城以西未能走掉的百姓都往北安置,並聲稱:誰能帶十戶人家歸降就是十戶官,誰能帶來百戶人家歸降就是百戶官。王山得到白燕詹的叮囑,帶幾十個人騎馬往難收羅,得人兩百餘戶,被安置到唐縣後成爲百戶官。

因唐縣縣城周圍僅置三百戶,拓跋部爲了平衡勢力,先從別處撥來一名早先投奔的內奸餘山道,劃走王山的一半人。而後再遷來以幾家胡人爲戶官的百十餘戶。

但當政者忽略的一個問題是,王山是王雙錫的近親,也是水磨山司的暗兵。

王雙錫把自己的妹妹許配給拓跋阿爾蔑的伴當,卻被阿爾蔑看去,大大走運。拓跋阿爾蔑是拓跋巍巍最喜歡的兒子之一,爲辛苦取悅王曲曲,本想搶了曾陽的縣長給王雙錫,不想拓跋巍巍很注重縣長在當地的影響力,已親自任命周行文的堂兄周錦照,因而給王雙錫弄了千餘戶人家補償。讓拓跋部誤認爲他是雍朝貴族。藉以抬高王曲曲的身份。

現在王雙錫已成半個嫡系,讓拓跋部嫡系百戶都不敢輕易招惹。更何況白燕詹、龔山通和十餘頭目率一些縣吏,被圍困的部分官兵和百姓一起投降,佔投降的主流,其中和許多勇悍無畏的軍官交換過看法,相當抱團,可用勢大根深來形容,王山由是站在兩大勢力的中間,水漲船高,起碼也讓分治他一半百姓的餘山道跟着他跑。

城關周圍除城裏的百餘戶和二百駐兵,已基本是王山的天下。

他在率百姓揀地收麥,曬麥,聽說有人來找,還以爲是白燕詹等人傳話和他商量事兒,連忙跑出來,一看飛鳥活蹦亂跳,竟生生懷疑他被抓到投降,旋即才反應過來,不動聲色地講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兒,帶飛鳥回家。到了家裏掩門閉戶,才奉食驚問:“傳言主公已沒,想不到真如白老先生所言,主公足以自保,胡賊不發還身體,便已脫身。”

飛鳥覺得白燕詹有點迷信自己的本事,急切地問:“山上怎麼樣了?”王山回答說:“山寨部衆多數撤退,和這兒一樣,空的。胡賊準備讓白老先生和龔山通率投誠數千人回去,再調撥千餘戶迷族人置縣。”飛鳥想起自己經歷的河道,不敢相信地問:“都撤了出去?”王山點頭講道:“水磨山猝然被奪,牛統領保護主公家眷撤出山寨,後知主公有心決戰,聚集千人助攻。拓跋部只顧提防正面大軍,被咱們打通山路。眼看正面大軍潰敗,他們當機分成三路撤退,一路由松昌縣,一路經唐縣,一路走水路。胡人說自己當時兵力不夠,只一心不讓山寨和你匯合,出兵截斷你們匯合的道路,因分不清誰是誰,反趕掠出衆多唐縣百姓到河道,當時水路撤退的前隊已過,後路被截,被屠戮得河水不流。”

飛鳥松了一口氣,連忙說:“我見到啦,還以爲部衆全數被屠。”

王山說:“白老先生準備率衆投降,突然接到山寨被盡屠的消息,不禁反悔。

胡人爲便於勸降,偷偷講了這些真實情況。”繼而,他喜出望外地說:“而今主公安然歸來,若四下聯絡,突然起兵,可盡有隴上。”

飛鳥不像他這麼幼稚,說:“唐縣縣城,有三百戶,駐兵三百,整縣安置兩千戶,卻一下駐兵一千多,唐突起事,無疑於自殺。即便是真能起事成功,動亂隴郡後方,致使拓跋部在和朝廷對峙中回師……”他想說對我沒有好處,反讓漁翁得利,猶豫該不該把這些心思講給王山,僅僅說:“不可操之過急。”他得知燕詹和龔山通離得太遠,一時趕不來,就說:“我留下書信,凡事託付於白燕詹先生,你要好生幫他,多休養多蓄積,萬不可輕舉妄動。”

王山連忙搶話,着急地說:“可胡賊粗暴……”

飛鳥說:“拓跋部要和朝廷分治隴上,不許動亂髮生。你們少與朝廷方面來往,亦可用刀劍維護自己……遊牧人和中原不一樣,只要不是嫡系,老賊倒要反過來支持你們。我約摸他定要選取可靠的,代表地方上的人進他的官衙,給咱們一點說話的機會。”他想了一會,說:“你們要和丁零人搞好關係。他們在夾縫裏生存,沒什麼依仗,倒和我們同病相憐……”

王山依舊堅持說:“還是起兵吧。我這裏現在就有二、三百人!”

飛鳥搖了搖頭,說:“即便現今有幾千人也難以成功。胡人利用馬匹的腳程,很快就能聚集起優勢兵力,而朝廷要與胡賊議和,未必肯接應我們。以現在拓跋部南屠北養地策略看,和談劃隴上而分治的可能性最大。到時名分既定,更難動搖拓跋部的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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