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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聲東擊西詐中詐,半江碧流淚沾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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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棠帶二十餘騎到哪兒兜了一個下午,眼看天色轉沉,竟下了幾滴雨,只好早早放過衆將。李成昌覺得缺席的博格會在自己落腳的小院裏等着自己,出來跳上坐騎,別了衆人便回住處。且一到住處門邊交過繮繩,就問接在門口的家人李福:“博格沒有來?”

李福摸出一封書帖,說:“他要和老爺一起請客呢!”

李成昌從嗓子裏清出一聲沉沉嘆息,把書帖握到掌心,用力一跨,躍進門檻。

剛走到堂屋門口。門外傳來恢恢的馬鳴。

李福替他去看,到了門口驚喜地問:“廣少爺這麼快就回來啦?”

進入曾陽的幾千人馬全紮在縣城以南,星星片片,一直綿延到李家寨北面三裏的葦子溝。李成昌爲了不使家族在某一天被亂兵攪擾,受州北道副鎮節使夏景棠的邀請,佔了一個序次在博格之上的副職。而相比之下,隴下郡上移的軍力將近兩千人,卻沒能讓一個將校沾了副職的邊。李成昌不是糊塗人,生怕有人借題發揮,把兩地軍方的矛頭指向自己,自是兢兢業業,凡事做得讓人無可指摘。

但他仍然不放心家裏,隔三岔五地讓人回去。

今日,李思廣送了石士傑到葦子溝走馬上任,順道回了趟李家寨。

李成昌不動生色地回身,要等兒子到面前,問兩句。

不一會,李思廣步如流星地進了院子。他便用老子才帶有的氣態,指使說:“你娘也是個娘們,怕是一輩子也沒見這麼多兵。這你從縣城回去,怎麼就不住一晚上呢?!”停頓片刻,他又抖了抖手裏的書帖:“沒住下就沒住下!來得也好。你看看這個!”

李思廣疑惑地接了父親遞來的書帖,展開一看。讀出聲來:“胡賊眈眈之際,最不可患內。而今軍政失和,魚水相分,雖嶽父大人之勞苦,亦不能周旋。小婿深忌之,願承以水酒,借泰山之高而就難,彌惡隙之未晚。恭請嶽父大人於晚某某時分到某某處,謝衆賓客。”

他一抬頭,捻了指頭敲打紙張。說:“博格長本事了,要在這時候拉攏幾個朋友……”

李成昌含慍地看着他。

說:“招呼也不打,就借我的名頭請客。我不去!”

李思廣笑道:“他想到什麼就幹什麼!父親能跟他一般見識?”

李成昌要求說:“你先去吧。去跟他說一聲,要他主動請求到城北立寨。”

李思廣愕然,問:“讓他答應去送死?”

李成昌緊盯了一眼兒子,怪他不能領會說:“就目前來說,衆軍勾心鬥角。無心應敵,都想讓博格駐守縣城西北。可夏郡守傻嗎?夏郡守會讓一個來助戰的土司首當其衝?博格表現得好,反而沒事。即使被挑中,也會帶着挑選而出的精銳。”

李思廣合不攏嘴地“哦”了一聲,埋怨道:“我以爲他也這麼想呢!”

李成昌嘆道:“陛下免他於牢獄,又賜了一把天子劍,遺書曰:非汝不能擋拓跋賊子之鋒銳,孤將半壁倉州交付你了!這是多大地榮耀和信任哪?!啊!夏郡守也只能死戰,不戰死就非得勝!他肯把自己的半條命交給博格?”說到這裏,他揮了揮手。打發說:“快去吧。”

李思廣見父親催促,連李福捧來的茶都沒沾一口,出來便尋去飛鳥擺宴的縣衙。

縣衙裏沒有一絲晚宴的氣氛,進着大院,便是兩個拔光了衣裳,五花大綁的精壯大漢。他們被三三兩兩的武卒按跪下,聽到響動都掙着脖子,瞪大兩眼看是誰。李思廣問了兩句才走到後頭。他向周圍環視,要不是看到幾排坐席,差點覺得摸錯了門,正不知道是誰擺了這出。看到了博格。

博格帶着幾個赤裸的大漢。每人手拿一杆小臂粗的竹杆,時而一戳,時而猛地往後一挺身,倚在斜立的竹矛上一動不動……

他上前問:“你這在幹什麼?”

飛鳥頭上都是黃豆大小的汗粒,表情凝重得像是被毒蛇咬了,被他冷不丁打攪,厲害地大吼:“沒看到我在琢磨絕技嗎?”

一個蛤蟆一樣趴着的頭抬起來,看看天色,央求說:“歇歇吧。”

飛鳥半點不含糊說:“剛琢磨出來,眼看天要黑了,不畫怎辦?!”

李思廣這才注意到那“蛤蟆”手底下是一摞紙,不由分說地走到跟前,往下彎腰,但看上頭一張張上都是幾種姿勢的小人,便再次盯着場裏的幾個人僵舉竹矛的傻樣打轉。他耐住性子,輕輕地問:“你要琢磨什麼絕學?”

飛鳥眼睛如勾地看着旁邊的樹梢,驕氣十足地斷喝:“破——馬——槍!”

李思廣笑得發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我好像見過這招式的厲害,想起來了,縣館有個起舞的歌伎傷了脖子,就這個樣……”

飛鳥氣急敗壞地問:“就這個樣?!”

李思廣幾乎看到他鼻子裏噴出來的火煙,笑道:“不止、不止,半天不動的木偶也不過如此……”

幾人又換了幾個僵硬的動作。那趴在地上的“蛤蟆”已經一躍而起,頂着一臉墨水歡呼。

飛鳥終於得到解脫,要來他的畫看一看,站到李思廣旁面對手下,說:“你們這些笨蛋,要是阿過在,早就創出來了!”

李思廣覺得他突然壞了腦子,好心地說:“你這絕學真能破馬?擺來擺去,就十來個姿勢。”

飛鳥打鼻子哼哼,譏諷說:“這絕學,那些個沒膽量和敵騎較量的人看不懂?”

李思廣嘆了一口氣,沒好氣地說:“想不到你心眼這麼小!”

飛鳥嚥了下喉嚨,大聲說:“不是心眼小,是你先看不起我的槍法。”他氣憤地回場地,彎腰抄了長竹慢跑,轉了一個小圈,突然回頭。大叫:“破——”李思廣嚇了一跳,再看,他立起槍,全身迅速一挺,長竹像是被拔出來的蘿蔔一樣撐起個頭。隨即,隨着一聲“馬”,他抱槍後退,再撐長竹。最後,他大吼一字“槍。”只見那竹腰不停圓潤的劃勢,停在人的肩膀上。而人卻半蹲,雙手抱按。讓竹後根紮實在身後的地上。

“果然是破馬槍!”李思廣激動不已,脫口卻問:“這是哪家槍法?”

飛鳥輕描淡寫地說:“博家槍法博大精深,這小小破馬槍,不過是博格給孩兒們用的。”他長於槍術動作,卻不能連貫演繹,生怕李思廣讓舞。連忙嚴肅地告訴衆人:“看過這套槍法的人都死啦!阿爸不要我外傳,我就不獻醜了。”

李思廣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這才記得正事,問他:“還不準備晚宴?”

飛鳥說:“兩街的閒廚都被韓復找了。這都忙了個把時辰了,還不要等天黑上菜?”

李思廣又問:“都請了誰?夏郡守請了麼?”

飛鳥滿不在乎地嚷道:“我和他一起請客,他能不來?”

李思廣驚得說不出話來,伸出指頭問他:“你不是……”

飛鳥豪氣地捧出兩隻胳膊晃,大聲告訴他:“三家一起請,誰還敢不來?”

李思廣小心翼翼地試探:“和請你嶽父一樣?無端端地送了封書帖,要一起調解事端?”

飛鳥,‘嗯”了一聲。看李思廣已氣急敗壞,問他:“咋啦?你們即不出酒又不出肉,來喫我和韓復地,還不願意?”

李思廣無可奈何地揮出一隻手,連連說:“好,好。願意,願意。那你說,酒宴上,大夥要你出城紮營,你怎麼回話?”

飛鳥底氣十足地說:“我就不等他們說。不就是出營紮寨嗎?!”

李思廣終於鬆了一口氣。飛鳥且自大自滿地領着他打轉,一刻也不停地說:“撒察這小子被這羣王八蛋欺負得夠嗆。他又受不了半點氣,一天到晚就會喝酒。要是我不來縣城呢,保不準拓跋巍巍打縣城的時候。他磨嘰磨嘰兩下,躺倒在大街上噴酒氣。韓復找他去啦。等他來了,你看我怎麼替他出這口窩囊氣!”

李思廣說:“夏郡守和羊都督是生死之交。怎麼會虧待他……”他一時說不上來,停頓片刻方說:“怪他自己,他要迎頭對敵,只爲殺殺敵人的銳氣。要你給他出氣麼?!記住,宴席上可不準得罪人。即使你對也不行。想想,戰爭打完之後呢?”

飛鳥心不在焉地打了個轉,搪塞說:“知道啦。聽你的。”

李思廣看看暗下來的天色,咬着牙要求:“趕快把火打上吧。咿呀,你這到底是什麼宴?黑燈瞎眼,門口綁着人,不怕別人誤會你埋伏了刀斧手?”

飛鳥扭臉湊過去,故作神祕地壓低聲音,說:“我確實埋伏了人,但不是刀斧手,而是箭筒士!”

李思廣看他的樣子也知道是戲言,倒是大裏大氣地喝一聲:“我替你布宴。”他走到前頭,嘆了一口長氣,苦笑奚落:“你真行,硬是把好好的宴會辦成這樣!也不知道你在自己山寨這樣折騰不?那破山寨再經這樣地胡鬧,過不了兩三個月就讓你幹不下去。”

後面跟來的龔山通卻急了一頭汗,攆上了飛鳥就問:“啊呀。你怎麼把埋伏說給他了呢?幸好他不信。”

飛鳥樣兒浪蕩地糠笑了數聲,怪戾地說:“我就知道他不信!”

龔山通不放心地問他:“主公這是怎麼了?”

飛鳥自省說:“我也不知道。我一碰到驚險的事就興奮!不過這也好,把李思廣都哄了。那些軍官還不當我博格是個大老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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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裏辦的是名副其實的夜宴。

夏景棠打心眼裏不贊同將校們夜晚聚飲。可他一直想拉攏博格,讓博格出死力,又得給李成昌面子,只好睜一隻眼閉一眼地赴宴。他掐着時辰算的,本來覺得來個剛巧,不想飛鳥把他和李成昌的時間提前了,還是來得比部下們早。

既然博格用了三方的名義。

他也只好充充主人,支持博格讓赴宴的軍門先交兵刃的做派。

韓覆在院子裏熱鬧成一團的時候纔回來,一到就被一個校尉拽住衣襟要求:“還不把我的人放了。和解、和解!”韓復憋了一口氣,掙脫他,說了句:“由夏將軍說了算。”這就去找飛鳥。飛鳥看撒察沒跟着,拉他到暗處問:“他不來?”韓復說:“我就沒見着他。羊都督不是給他配了個司馬領參軍?他就不讓撒察露面。”

飛鳥氣勢洶洶地踱兩步,說:“反了。反了。哪有這樣的部下?”

韓復體諒說:“羊都督也是爲了撒察好。撒察是外人,來支持咱,將來更被人排擠。”

飛鳥無奈地說:“姓羊的對撒察就像老子對兒子,管得太嚴啦!”

韓復說:“讓他和這些軍校平起平坐的想法是好,可光平起平坐有什麼用?”

飛鳥尚沒向他透露丁點內幕,混淆不辨地嚷:“他不來,勢力不均衡,沒有震懾作用。要是有些人鬧羞成怒,跟咱們幹起來怎麼辦?”

韓復陰晴不定地想了片刻,說:“不至於。他們還不至於敢爲兩個惡貫滿盈的兵卒擅攻縣衙。”

人沒來。飛鳥堅持也沒用。他覺得勝算從自己的指縫裏溜了一部分,只好長長舒氣,爲自己的兵變壯氣,說:“希望他們不至於。希望……”他猶豫了片刻,還是給韓復說:“我埋伏了點人,希望能替你震住場面!”

韓復見他如臨大敵,雖不贊同,但也不把這畫蛇添足地事放在心上,笑道:“你就是不埋伏。我也打算調集手下武卒來!”

韓復先他而去。

背後緊張得快要崩潰的龔山通連忙出來,咬着牙關建議:“你怎麼還不跟他透底?!要是他到時沒有心理準備,站起來反對你怎麼辦?一旦咱孤軍奮戰,就是外圍奪了糧草,也免不了明一早打起來。”

飛鳥眉頭緊鎖,說:“提前讓他知道,反對事小,捅出去事大?等一會,我先爲縣裏出頭爭糧食,應該能把他拉到咱這邊,他只要一硬,就改不了口啦。這樣的話,他,林榮站到我這邊,我嶽父斡旋。夏景棠在我拿到糧食後爲大局作想,答應條件。其它人沒什麼蹦躂的。撒察不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龔山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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