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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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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山高經行雲漠漠,衝冠一怒家國仇

第二節

薄暮青煙,霧色蒼桐。

晚色中的天氣已經很冷,散亂的軍士們胡亂地拴繫馬匹,在河邊一塊看來像盾牌一樣的野地上點了十餘處火把,沉悶地坐着。

他們是張更堯帶領的馬隊,此時都以爲中軍已經戰敗,既疲憊不堪又心情沉重。張更堯想殺匹馬分食,也算藉機緩解一下飢卒的情緒,起身喊了一下。他的部曲張帆和趙亞趕來。他便吩咐說:“把那個狗人殺掉,喫了拉囚車的馬!不遠應該有個鎮子,我們再上路,半夜可以到。”

白天的戰鬥中,張更堯帶了他們這些爲數不多的騎兵和囚車遠遠地避開戰場,見狗人躍如蝗蟻,已不報任何勝利的期望。後來中軍發出鳴嘀,他卻以爲是求救的信號,怕殺去也於事無補,反帶領馬隊向更遠處移動。

戰後,他留下的親信追上他,確定了中軍的勝利,一下把他本不堪的心志推到深淵。他私下猶豫,不知道是以大霧中迷路的藉口回去好,還是畏罪潛逃好。吩咐過兩名親衛後,仍獨自坐在一堆篝火邊,盯住面前翻動篝火跳躍的火花,雙眼迷離地看,被一陣上湧的恨意左右,忍不住狠狠地敲自己的頭盔殼子一拳。

看軍士們都頹喪十足,張帆和趙亞知道主人的心思,點點頭,抽出兵刃就趕往張毛和那狗人的身邊。張毛一見他們過來,遠遠就說客氣的話兒,等注意到明晃晃的兵器後,這才喫了一驚,連忙問:“兩位大哥怎麼拿着刀劍?”

“殺人的!”張帆冷笑一聲。他心情也極其不好。他是力勸自己的主人約束衆人不要出戰的,自打自己親自摸到勝利的消息後,很怕主人因遷怒宰他。張毛以爲要殺自己,一下變了臉色,連忙喊道:“我要見張將軍,我要見張將軍,有很重要的話給他說,求兩位大人幫忙轉達。”

二百多人的營地就那麼大一點。他這一嚷,張更堯聽得清清楚楚。

張更堯站起來穿堆走向囚車。兵士只當他要下達作戰命令,全騰地站起,視線集中看他,從而可以看出嚴明的紀律深入人心,即使在這樣的頹勢也不敢懈怠。

不知道怎麼的,張更堯看到他們這樣,反而害怕,怕他們一知道自己不是執行將軍的軍令,立刻拿他回去。他因害怕而發火,僂腰用勁,使勁地罵:“你他娘都站起來幹什麼?誰讓你們站起來了!”

軍士們鬆鬆垮垮地坐下。

一小堆火邊的小軍官善解人意,低聲地說:“這一仗,副帥比誰都難過。戰前,他就拼命勸阻,不讓打!我們不要惹他動氣。”

“是呀!”周圍的人紛紛低聲附和,他們不像張更堯那樣,清楚地知道此戰已經勝了,而且是第一次以曠野正戰取勝狗人的。

在他們議論紛紛間,張更堯已經走到了張毛那裏。

張毛一見他就大聲地說:“大人可有處可去?要在此時殺壯士呼?!”

“壯士!?”張更堯漲紅了連忙,刷地抽出劍,指着他說,“你是壯士?人人都知道你見了狗人,逃得跟兔子一樣!”

“將軍大人!”張毛已經怕過了頭,此時一臉的倔強,反問說,“將軍爲何不救援中軍?”

“將以有爲也!”張更堯大叫。

張毛也賭上一把,硬着頭皮跟着叫:“將助大人將以有爲也!”

突然,張帆的一聲驚呼打斷兩人的爭執不下。“他跑了!跑了!”趙亞跟着大叫。軍士們紛紛抬頭,都看到那狗人迅猛的掄了根囚車的棒子向趙亞扔去,身形一下沒入黑暗,立刻大喊着起身,有的跑到馬邊扭馬,有的空身追趕。

張毛費盡地扭回頭,看住張更堯說:“大人要怎麼辦?”

張更堯泄了氣,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這麼想了沒有:“想辦法補充點食物,找到狄帥!”

“然後告訴他,我們在大霧中迷路?!”張毛在囚車裏擺手,示意張更堯近前才低聲說,“像我一樣?!他一定會殺我的。照樣,他也會對大人您動用軍法!”

“你想給我說的就是這些?我是副帥!要懲處我,他最起碼也要上報朝廷,讓朝廷處置。”張更堯極難看地說,但他心裏一點底也沒有,江衝不是前例嗎?誰敢說狄南堂不會殺自己?!

張毛問:“難道大人要我就這樣說話嗎?”

“張帆,你死了沒有?快!趙亞。打開囚車,放張兄出來!”張更堯不顧穿越身旁追那狗人的條條身影,馬匹,連忙衝不遠處的衛士大叫。

張毛被放了出了,張更堯無比親熱地帶他到自己的火堆邊,看住他,說:“你說我現在該怎麼做?”

“將軍已經在做了!若我沒弄錯的話,將軍是想先一步拿到統帥的軍權。但這是沒有用的,將軍交接了嗎?那些新募的遊牧人,他們會聽從你的?”張毛別緻的清音挺起來很雅,思路很有條理,“我敢保證,我家老爺一定沒死。正在往州裏急趕!”

張更堯的臉色更難看,他正考慮自己該不該將中軍已經勝利的消息告訴張毛。追狗人的士兵紛紛回來,稟報說:“將軍大人,已經追不上了!都怪我們把他喂得太飽。”

張更堯現在對這個一點興趣都不感,對他來說,跑個狗人對自己不疼不癢,他應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吩咐衆人協助張帆他們兩個殺了拉囚車的馬,轉到切身的事情上來。張毛看他面色青紅不定,怕自己的話沒打到他心坎上,便又說:“我聽過老爺和魯大人說話,竊以爲其中的幾句非常在理!”

“什麼?”張更堯問。

“魯大人要我家老爺小心,說亂世當頭,握兵者可保富貴,一定要提防身邊的異心人。本來我聽了,是想以這樣的話反勸老爺的。但他——”張毛古怪地停頓。

這和張更堯想的一樣,他連忙催問:“怎麼?”

張毛低聲說:“我不敢勸!只要一看到老爺的眼神,我就說不好話。”

張更堯點點頭,微笑着拉攏張毛說:“你家老爺不用你,那是他的失策。你這樣的才士怎麼能委身爲奴呢?放心,以後跟着我,我保你終身富貴。”

張毛被觸發了些許的心事,惺惺作態,幾乎擠出眼淚說:“要是老爺像大人一樣對我這麼好,我又怎麼會——”

張更堯也嘆了口氣,似乎有同感地說:“狄帥這個人是個好人,若是他真把持一方,我也沒什麼說的,還會全力支持他。可他,心不在此,也怪不得你我!”

張毛也有一絲對背叛的平衡,卻突然神祕起來,說:“前不久,老爺見梁將軍的人馬不來,讓人往州裏送了信。你知道嗎?梁大人的籍貫是哪?”

“倉州!”張更堯說,“他要募兵剿賊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打的是這把戲!”

“老爺的信中提到,他剿賊不利,如今久候不至,恐怕有了異動。眼下,咱們不能回州府,也不能直接回江原。”張毛說,“我們可以讓他助我們一臂之力。大人覺得怎麼樣?”

自己拿到兵權,梁威利也有好處。張更堯打心底贊同,但頓時就想到更毒的,嘴角不由流露出笑意。稍後,他這才纔想到江衝不在自己身邊,不由沉吟着,低聲把底透給張毛,說:“事實上,狄帥打勝了!梁威利以什麼樣的藉口動搖他?”

張毛口都攏不上,隨後頹然,但即刻又抖擻,他咬着牙齒說:“所以梁將軍也和我們一樣,怕!”

張更堯點點頭,自己的想法整個走向成熟,便跟張毛說:“誣陷狄帥謀反,這一定是梁大人樂意看到的,哪怕他知道是假的,只要一個能剖析厲害的說客站在他面前,他也非得下死手,先攻爲上。老爺子那裏只有那麼一點人馬,還能打贏不成?我趁機把持軍權,名正言順,事後並不表態,等日後定罪,不反也是反了!”

說完,他都沒想到自己的計策這麼高明,不由哈哈大笑。

“到時,希望大人能給小的一口飯喫!”張毛連忙諛笑着說,接着跟笑幾聲。

沒等他們說什麼,梁威利已經起了下手的意思。

江充一行出發不久,長月尚來不及異動,秦綱便在慶德大赦天下,並遣使持節至,詔秦林等人前往,迎天子歸京,做出君王驅下的姿態。秦林識不破這是對方在爲將來的戰罪推諉,當即大怒,怒罵使者,整軍備戰。

次日,又是使者,說是她母後得了急病,要見他最後一面。秦林此時恨不得她立刻就死,又怎麼敢去慶德侍從孝道。姚翔離去後,他身邊連個幫忙拿主意的人都沒有,乾脆胡亂找了幾個太醫,在藥裏攜帶毒藥,密地裏讓母親自盡用。

幾日後,太醫估計剛到慶德,魯後就已經暴斃。秦綱挖出他的毒藥,立刻反咬一口。

此時,武安侯突然“病”,一步三咳嗽,先讓人抬着他的藥罐到處忙,後又臥牀不起。接着,連宇文元成都對外聲稱得了不治知症。天才知道牛一樣的宇文元成能生什麼不治的病!只是落花不敢逢秋水,也是知道秦林的大勢已去,怕專美傷己。

他唯有一個“忠心耿耿,嘔心瀝血”的秦臺。

姚翔不告而別,他連關防格式文書都看不懂,也唯有把一切的事物都委託給秦臺,然後自暴自棄,日日抱着美酒佳人在宮臺爛醉如泥。可他這一醉,力量不呈對比的秦綱已經被秦臺自領的大軍逼迫,未敗先逃,再一睜眼,身旁已經刀槍如林。

秦臺宣讀他和秦綱的罪狀,自己則在朝廷老臣和國民推舉下,暫時監國,併發詔尋王,追討秦綱。天下的百姓像過戲一樣看這三王耍了個來回,都無法辨別是非的,只是在鄉長里長上門的時候多繳稅,繳不起的,就出逃。

梁威利的主子不是秦林而是秦臺,此時要的是把兵權握在自己手裏,然而只要狄南堂還在,怎麼都壓得過他這個不斷打敗仗的人。

征討主帥手握殺伐專斷的權力,單單一個剿匪中的“軍出不利”,就可以讓自己百劫不生,無可奈何地離職。

之前,他推薦馬孟符領遊牧兵,卻被狄南堂否決。

狄南堂似乎是故意和他的推薦反着來,任用一個叫羊杜的文官領軍出戰,卻偏偏每戰必勝。羊杜是地方孝廉出身,最終也只做到地方上的九品小吏,僅能騎馬舞刀而已,卻因最先想到招撫遊牧人抗擊流寇而被狄南堂看中。

這樣一個文人相比自己的連戰無功,更比在衆目睽睽下的羞辱更讓自己無臉見人。

他試着招募遊牧人不被允許,那小吏卻可以妄爲,分明是對方愛其給其能。想到這裏,梁威利就看向一邊的馬孟符,問:“你密下招募的騎兵怎麼樣了?”

傍晚,正是他們出發的時候,狄南堂也再次出發。

從那個猛人老爹所知和所翻譯中,他這才知道狗人是有十三支的,分別由十二大祭司和王室統領。他們相互也會仇殺,但秉承祖先的遺命,在南下的時候抱成一團。在某個時期,王室中的奧古星羅冰繼承王位,他力大無比,空手可以與數只猛熊格鬥,贏得了許多骨虞酋長的尊敬。這些酋長都是武士出身,他們更願意聽從強大而勇武的人。

隨着他們漸漸向王室靠攏,王的權威也就如日中天,而祭司的權力卻相對沒落。但那代的荊王很不幸,逢上完虎骨達崛起的時候,在南進中被完虎骨達的人射殺,以致整個王室一支差點崩潰。

完虎骨達也想徵服狗人,便派遣出萬餘的大軍穿過冰封的裂帶追擊,但再也沒有回來。王室因爲損失巨大,本想招降這些猛人來抗衡十二大祭司,卻反因內部對猛人持不同意見而爭執,陷入更嚴重的分裂。

如今王室不振,荊王又染上瘟疫不治,祭司們無不想方殺去合法的順位繼承人奧古尼巴龍,吞併歷來威脅他們神權的王室。奧古尼巴龍還不知道自己真像,就因被追殺而翻山出逃。而靖康遭遇的一支狗人,其實是祭司們掌握的部落,來追殺奧古尼巴龍的。在遭遇狄南堂以前,他們已經打了幾仗,把那個可憐的王子追得無處躲藏。

這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資料雖對將來對狗人的戰略意義深遠,但也不是對目前的戰局無甚影響。出於他們追擊的目的,很容易判斷出,這批狗人並不以東進爲目的,他們對地形一無所知,所行必然沿低窪地帶,以河水的順勢和豎勢行軍,以免尋不到食物和水源。

以這些和腳程判斷,他們會向淮縣移動,在一處水窪地裏再次集結。狄南堂沿着他們盲目的進軍追擊,一路只見到許多啃過拋下的人畜骨頭和咬過的樹皮、樹根。相對於恨得牙根癢癢的大軍而言,他卻多出幾分憐憫。窄裂海那邊雖然嚴寒,困苦,可他們卻可以在海島和海灣中獵取,牧養出足以維持生命的牧物。而他們偏偏一有機會,便要放棄一切南下,還都是整族的南下,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呢?就爲了鍛鍊牙齒,一路連幹樹皮都不放過?

那日的情景一個勁地在他腦海中重現,但更多的是那莊嚴的如同獻祭一樣的犧牲,和極悲痛的悲歌。狄南堂已經漸漸肯定,他們不像洪荒那裏的食人部族,只是在無食時迫於無奈纔會喫人屍體,不然他們也不會翻找泥土,留意中原馴養的家畜。

三千大軍翻行,追至窪地的東南。三千多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的招討軍打到哪招募到哪,但招募的人家都被用來屯田,以軍糧屯田,身邊一直只有帶出關的六千多人。部下編制並無大的改動,僅僅向朝廷草擬了軍左右司馬,護軍都尉等軍中不可少的諸將,連將軍牙府都並無足夠的時間籌劃,大多是地方官員推薦的文士,豪強,文墨,勉強運作。

這樣來說,加上屯田的軍民和節制別部,說他領軍數萬一點不假,但同時也假到極點。同時,他也經常駁回各部將軍的募兵請求,出於朝廷的戰略目的,進行精兵簡政,覺得兵多民少,非處於掠奪的惡性循環中,地方更難緩和。

這次勝後追擊,除了州中隨後的支援,他也並沒有向地方請求,怕這種請求會越演越烈,紮營以後,立刻就聚集起軍中的文武,商議此仗怎麼打。

許多人都覺得兵不夠用。

利無糾和江衝也到場出席了,看他軍帳聚集了數人,上到校尉,下到提尉,府下文士,參曹,五花八門,就是沒有個像樣的帳下將軍。利無糾和他走得近,知道隨軍的編制沒變,沒兵加將格外地荒唐,也都多見不怪,不爲檔次攪擾。但江衝的心中不說沒有疑惑,他實在想不通王爺將來怎麼來用狄南堂不足萬人的人馬來抵禦回軍的健布。

“不打!聚夠了人再打。”想到這裏,他脫口而出,但理由在衆人面前講不出口。

一個眉目清秀的幕僚起身反駁,江衝連忙碰碰旁邊的利無糾,問:“這個討厭的傢伙叫什麼?”

“叫什麼?!文成廣吧!”利無糾碰碰他,說,“先聽聽他怎麼說!”

“機不可失!你們看,此地丘陵起伏,容易埋伏。而窪地西面的地形是葫蘆口樣的,一但我們將這些被打怕了的烏合之衆趕進去,他們怎麼出來?”文成廣看向狄南堂說,“我建議以十面埋伏將其趕入,在葫蘆口邊設立土寨,必可以甕中捉鱉!”

江衝立刻噴了一吐沫星子,笑了出來。他看住那文成廣,笑得腰都彎了。旁邊帶兵的爺們也紛紛鬨堂大笑,人少不夠用不說,還要再分出十隊,簡直是胡*鬧!

文成廣是相當羞澀的一個人,一股勇氣才當衆說出了這些話,腿兒還在不停地打顫,心裏激動不已,聽衆人一笑,立刻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利無糾卻看到狄南堂在微微點頭,不由心中一駭,難道還真用三千餘人佈置個十面埋伏。

狄南堂掃視了一圈,先讓文成廣坐下,想了一下說:“成廣的話不是沒有可取之處,你們說這些狗人逃竄各地,會造成多大的破壞!我看,十面埋伏過於分散,就多設驅趕的疑兵吧。畢竟狗人對我們一無所知。”

“我就這個意思!而且,而且,我們等不及後隊!”文成廣連忙補充,“還可以挾上上一戰的餘威!”

利無糾心想,原來紙上談兵的人不是無半點用處。他立刻起身,急急表現,建議說:“我們以大部軍士急追,而用小股的旗幟和戰鼓堵截,敵人慌不擇地,必然入甕!”

“還是利大人的計劃周詳!”狄南堂邊說邊看向利無糾。被他的目光如春風一掃,利無糾渾身舒泰,忍不住扛一扛胸脯,心說:我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啦!

當日,衆軍另外編排出幾支隊伍,都百餘人,攜帶大量的旗幟,戰鼓,摸繞出發。到半夜時,大軍喫過乾糧,也立刻就從東南加快行軍,咬向狗人。

狗人潰後重聚,組織更鬆散,但不是沒有斥候。到清晨,他們發現一支軍隊從東南而來,立刻傳訊。聽得斥候發回來信號,狗人留下掩護的幾支,早早就雜亂無章地撤退。衆軍沿路追殺,很快突破狗人的後隊。

狗人一路狂奔,正沿着坡下的路,心驚膽裂地逃竄,突然一路人馬出現在前,旗幟遍佈,大鼓狂擂。他們連忙收出衝勢,向另一個岔向猛奔,以呼嚎聲通告後面遍野的狗人。行不多遠,又是一個通路,卻又在一側逢上一起埋伏,只得改向再逃。

還在等朝廷答應自己進行收縮的健布,眼看狗人深入背後,然而等下去,卻只見到兩名朝廷的使者,一是秦綱的受位詔書,二是秦臺的慰勉。因爲秦林對他的反感和補給實在不好運送上去,而滄西城邦民衆紛紛遷徙,他只好全線撤退,將重點收縮到倉中去。魯之北見冬日已經來臨,也有同感,派人徵詢過狄南堂的意見,緊鑼密鼓地回應建布。

狄南堂接到魯之北的意思時,是圍困狗人的第二天。他和健布不謀而合,也早向朝廷提過收縮戰線,主動進攻的看法,但見主動已失,再不撤,連被動都來不及,也極力督促魯之北作好相應的配合,但他只是怕撤退會引起崩潰效應,先要魯之北和健布知會角州,而後令梁威利等將領用手裏的生力軍開往倉西接應後撤的軍民。連夜將自己的意見草擬後,天已經大亮。

他用冷水洗臉提神,召集相關人等,針對狗人的動向做好佈置。連日的勞累讓他消瘦許多,年輕時的奔波造就的積壞隨疲勞顯露,什麼風溼,胃脹,一來俱來,但一坐在衆人前,他還是能拿出若無其事的氣概。

此地丘陵高低各異,起伏不大,加上州裏到援四千餘人,所以纔派出那位狗人的順位繼承人,希望他能控制住軍隊,向己方投降。衆人還在就此事,一名士兵掀帳稟報:“噶布倫老人和陳不識大人回來了,還帶幾十個狗人。”

狄南堂知道招降成功,連忙帶着衆將出去,果然,狗人們還送來了一批族內的美女,投降的條件很簡單,他們以前是趕着狗和狗熊,不會飛的怪鳥來去的,到了中原,所畜物種死的死,喫的喫,只求不殺他們,能給他們一些食物,教他們學會耕織,蓄養,爲此,他們願意爲中原皇帝幹任何事情。

到此爲止,就只剩下一些內部爭議了,正要這邊爭議,上奏朝廷,立刻就能控制這批荊人,馬孟符領一支遊牧騎兵突然偷襲了。

狄南堂猝不提防,連敵方番號都不知道,眼看戰鬥異常激烈,果斷地讓荊人王儲白巨率部前來助戰,算他們已經被納降,打退了馬孟符。

馬孟符乃西慶名將,曾在與靖康的戰爭中獨當一面,後來西慶元帥被西慶皇帝賜死,後路斷絕,總領了兵馬,被健布擊敗,走投無路之中,只好投降。當時,靖康王給了他一個爵位,有心將他與所部高棉子弟遷徙至東北,遠離他們的故國,去與龍青雲爭食,因爲耗費太大,便分批進行,哪知移了幾萬丁,只能老王一蹬腿,就被龍青雲和夏侯武律聯手瓜分,使得馬孟符戰敗,逃至京城。

馬孟符除了一些親信,幾乎一無所有,後來藉着梁威利,這纔回到滄州,這一幹騎兵,就是他回到曾經的滄州戰場,借梁威利在陳州收攏和招募的遊牧部落,不光有安置後的高棉人,還有他們驅使過的各色人種。他怕拼光自己好不容易才聚集的人馬,便考慮到如何怠工上,一心疼傷亡,就再不急着出戰,而是分出一支人馬,轉爲到附近殺人放火。

大軍休息過後,狄南堂向北移營。

馬孟符也緊跟不棄,因見對方的戰車套上己方的馬匹,也沒以馬隊衝擊未成的土寨,心裏只是想:我怎麼說也是騎兵,盡佔主動,和你來往玩兩把,亦無不可。

兩軍壘路而望,幾日均如相商,權爲休整,沒有出戰,惟有北風漸漸起勢。

經過幾天的醞釀,冬風終於嘯銳橫掃,一夜間天氣頓變,天明時,天地間惟有寒冷和昏暗,將似曾明亮的萬物都籠罩上一層雜色。四面裏漸漸有戰鼓、牛角和長筒響聞。冰雨便在這隆隆的督促聲中,嘩啦啦地下了起來。

軍士縮得更佝僂,兵器更難拿,可三軍將士卻都鴉雀無聲,個個處在整齊的隊列中,面色凝重。寒風冷雨無法動搖他們無盡的堅決,更使他們不自覺地緊握住手中的兵器,心中揣滿渴望。

天氣寒冷,健布軍民已沿南方大道徐徐撤退。

即使此難走之地,竟也有少量的百姓牽牛推車,從上穿越。

前些日,狄南堂等不到州中派人來反映梁威利的動向,心內就有了幾絲不祥,日夜擔心他在倉東、倉中坐大,東拒健布大軍。而到那時,他只要據守幾處要道大城,健布東撤的人馬便無衣無糧無餉,不得安頓,腹背受敵,爲此一再提醒魯之北。

只是狄南堂怕是做夢也不會想到,魯之北因魯氏的牽連,走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此時,狄南堂從全局上考慮,覺得當務是速戰速決,儘快回師協助州中。他亦想求戰,但知對方的騎兵才握有決戰權,貿然推進,反將步兵陷入進退兩難的風險,幾日來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時機,天氣。

狄南堂立刻抓住變天前的一夜,早在入夜前,已向敵人駐地附近潛伏了己方精銳人馬和挑選出來的狗人,就等天明後,造出大大的聲勢,主動向對方推進。風北雨北,他雄立在一輛戰車上,向南攬望,心中正揣測着對方是迎戰是退避,而迎戰,自己的勝算多少,避戰,自己的人馬能不能沖毀他的軍心。

那個銀髮的狗人站在他的旁邊,不時往四下看。

因爲這個狗人衣白,發銀,身材高大,狄南堂的親兵們都叫他白巨。此時,他留意着這即將推進的密集隊形,雙眼露出異彩。他用半生不熟的靖康話喊了一句:“主——人!”接着費力半天,只好用猛語說:“天氣不好,他們不會應戰的!”

白巨的推測是相當可貴的預測。

狄南堂看看做奴僕也難掩一絲霸氣的白巨,這位甘願冒着嘲弄,偷偷學習靖康語言的有心人,一再肯定他的危險性,心想:這一仗結束,我就剖開治理他的部衆。於是告訴對方說:“這就叫因勢乘變,明知道敵人會撤退,就充分利用他們撤退時的惰心,爭走之心。”

白巨低下頭捉摸,柔紅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片刻之後,他便喫力地重複幾遍,不停地說:“因勢乘變!這就叫因勢乘變。”不一會,他似乎想通了,便抬頭看看狄南堂,說:“我知道了。他方會在不利的形勢中撤退,我們潛伏的人馬突然出擊,就趁他們一心逃跑,讓他們敗退!”

狄南堂點點頭,而後號令本部做足聲勢的人馬向前推進。

隨着這一聲令下,中軍緩慢先進,兩翼並不着急,逐漸往側後拉掠。白巨左右環顧,回首看看狄南堂,見他比自己低不多少的雄軀在雨霧中矗立,心中又懼又敬,心想:我若領有這樣一支大軍,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果然,馬孟符在簡陋的營地盤桓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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