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過黯網嗎?”
幾個月前,何謙達曾陰惻惻靠在武玄達身旁問道。那時他剛從某渠道搞到了名爲“大蒜”的暗網鑰匙軟件,便打算拉武玄達來壯膽。
衆所周知,黯網是上世紀中期大洲國海軍部開發出來的匿名網域,其通過“大蒜”鑰匙將用戶的ip地址隱藏,從而在此網域達到無痕交流的目的。但隨着互聯網的公開化,黯網也隨之流出,成爲了互聯網這座漂浮海面冰山位於水線以下最黑暗的部分。
但那天,兩達僅僅是到“黑域影像”看到了一些視頻的封面,便嚇得將“大蒜”扔進了永遠塵封的“學習資料”文件夾。大部分人對於血腥暴力還是有着本能牴觸的——西陸真神國家的戰爭實景,便足以觸發這種本能。
雖對江上息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晚大酒店深處的景象依然險些將兩人駭成癡呆。
江上息大酒店分爲地上、地下兩部分,兩處各分三層。
地上三層,除了長久喫灰、疏於打理以外,與正常大酒店無二。
地下三層纔是江上息真正的工作區,三層職能各有不同。自上而下,簡單來說,第一層與地下停車場在同一高度,人犯直接由專車從地表運入,其房間都是類似土安拘留所的審訊室,用於相對文明地對待來賓;第二層是較輕型的刑訊室,並不將人毆打致死,烈度大概是赤手空拳小混混打架那般;第三層是重型刑訊室,隨時準備將人犯刑訊致死,屍體將會被綁上鐵錠扔入通往鳴江底的通道。每一層還有爲特殊來賓準備的VIP房間。
當晚任務抓獲的四人,是被安排在第一層的。利用“囚徒困境”設局,幾個小時後信監部就套到了需要的所有信息,達成了所有談判。這四人,也因禍得福順利成爲了信監部的忠實合同商,但名義上的接頭人與管理者卻是實探科9隊的野太刀隊長。
兩達參觀之際,很不巧,二三層就正在對其他隊伍抓來的人犯用刑。
包括一層在內,江上息的地下部分大燈永遠明亮,且加大了燈光中的藍光成分,爲的是讓人犯至死都在一定程度上被迫清醒。被用刑者,可以通過鏡面牆清晰看見自己身上的創痕。
“到了這個地方,就不要想着人權這種事情了,即使進來之前權勢滔天,進來後也得按着這裏的規矩辦事。”
樓層中慘嚎聲不絕於耳,但林暮生不以爲意,作爲特殊的導遊,給身後兩達介紹着。
“如果能看到人的內心,並以此定罪,江上息將永遠不會有停業的一天”,這話似乎意有所指,兩達對視一眼,各自會意。
“想着就想着了,若是說出來、做出來,便是這番後果。”
林暮生突然站住,透過單向玻璃盯住一個尚在地面蠕動的人,兩達也隨之看去。只見這人面部被蓬亂粘結的頭髮蓋住,雙手反剪束縛於身後,白色單衣被凝結的血塊緊緊粘在身上,似乎知道外面有人般,佈滿血絲彰顯仇惡的雙目凝住林暮生幾人方向。
“我沒記錯的話,他是上週被送進來的學生,因爲煽動內亂罪,不過應該快轉到一層了,等傷好了也就放出去了。”
話語冰冷不帶感情,兩達登時不寒而慄。
接着幾人下到三層。
“到第三層的人,能不能有命活到出去坐牢,要麼求自己,要麼求上天。”
亮堂的走廊間,迴盪着的是更加悽慘的叫聲。
“通常而言,被送到第三層的,除了共犯,還有人犯無辜卻收益的親近者,比如情婦、妻兒。”
林暮生似有意卻無意地瞥了武玄達一眼,後者此時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呆若木雞機械般跟着他的腳步。
“死者會被綁上鐵錠或石墩,從那裏的江底通道扔出去。”
林暮生口中的江底通道就在走廊的盡頭,其入口就像是垃圾站的窗口般,由活頁鐵皮遮罩住,窗口下方壘着十數個或石制或鐵製的大墩。正說話的當口,就有幾個人抬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女屍,到了窗口底下。
屍體的頭顱綿軟地後垂着,沒了眼皮的雙目不偏不倚就與何謙達對上。何謙達就像中了定身法一般,身上本就沉重的裝備此時更是如山般,隱約間,他似乎還看到了屍體臉上露出的猙獰笑容,彷彿在說“下一個就是你”。
直到雙足被拷在墩子上,從窗口拋出之前,女屍的頭始終後仰着與何謙達對視。它消失在窗口前的這幾秒,在何謙達看來彷彿過了幾百年般,他猛然跪下,劇烈喘起氣來,隨着墩子碰撞通道的聲音逐漸平息,他似乎聽到了空谷幽冥之處的落水之聲。
林暮生立住,說道:“彼處的浮燈又多了一盞。”而後雙手合十,對鐵窗口深深一鞠躬。
“死者,更多是無辜受累的人。”
武玄達終於忍受不住,叫喊起來:“憑什麼無辜的人要他媽的被抓到最底層來!”
“因爲他們從人犯手中受了益處”林暮生轉過身面如止水“如果人犯趁早招供,這些人都不會受到如此折磨,以至沉屍江底。”
“若是從父母手中受了益處的子女呢!他媽的憑什麼!”
“我剛纔說了,人犯的親近者,包括妻兒,通常都要送進來。”
“你他媽有沒有想過,你們的人犯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是他媽被栽贓陷害的!”
“人贓俱獲,證據齊備,談何栽贓?要的,也不過是真實的口供罷了。”林暮生似乎也生起氣來,語速稍快。
“既然證據齊備,爲何還要牽連無辜旁人!”
“審訊的手段罷了,我也說過,到這裏來,就不要想着人權!”
武玄達怒視着林暮生,說不出話來。
林暮生面無表情走來,搭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沒錯,這就是崎州國至暗的一面,但相信我,至暗只用於對至惡,胡言亂語之輩最多隻到第二層。”
“貪官污吏由司法部管”林暮生又似帶着弦外之音說“爲禍一方的惡吏、魔頭纔會來第三層。”
“虎、豹,送他們回去休息。”
崎中大學男寢22棟618室,22:30,已熄燈。
兩人在各自牀位上沉默不語,各自插着耳機、用着手機。
武玄達看着張雨洺今天異常的路徑圖,聽着那頭的放浪,任憑來自她幾十條未讀消息閃動,如鯁在喉,編輯好要發給鞘卷的信息遲遲摁不下手。
最終他長嘆一口氣,將“崎山東區大瀝房產755號”這條信息發往鞘卷。
這棟別墅並不在張雨洺一家的資產名下,“也許是她男朋友家呢”,這纔是正常的思路,武玄達正是想藉此查出那個“茨明”的背景,公器私用,莫過於此。
過不到一分鐘,鞘卷就回了消息。
“是禾周巖的房產,目標於此處行爲?
附件:禾周巖.doc”
“約會。”
武玄達在前兩個字後用力打上句號,而後回覆。
“她母親,是叫禾佳橞吧。”
武玄達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強烈的不祥預感在他腦海中蔓延,“禾”這個姓氏可並不多見。
“繼續調查。”
鞘卷也在四個字末添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