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王辦的詩畫會就在附近一座流香閣裏,崔競過去叫出了表弟崔巍。
“秀山,人已經到了,你現在就過去和她見一面。”崔競低聲叮囑表弟,“你記得,今日之事不能向任何人說起。
崔巍正和人聊畫聊得談性大發,突然被打斷,有些敗興地應了聲:“我知道,無爭表兄,你已經叮囑好幾次了。”
“先說好,不論今日之事成不成,你答應的那幅康大家的溪山畫都是我的了。”
“自然,不過是一幅畫而已。”崔競看錶弟披着外衫,眉頭微皺,從前覺得他這樣是瀟灑不羈,如今又覺得他這樣不夠端莊,不放心道,“她年紀小,你萬不可失禮………………”
“是是,我哪敢唐突小娘子。”崔巍心道,表兄這副緊張樣子,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他親生女兒要相看呢。
不過,他也真的好奇起來了。究竟是個怎樣的小娘子,能讓表兄如此盡心盡力?
帶着探究挑剔的心思,崔巍在河邊柳樹下看到了那位孟二孃。長相確實不錯,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有神,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崔巍心中想着,臉上露出疏離的笑容,禮貌地在距離孟取善不遠處停了下來,和人互相見禮。
他雖然不喜歡相看,也不想成親,但這種事經歷過不少,接下來就是互相介紹一番,再說兩句不鹹不淡的客套話,就能結束了。
他看這孟二孃長相乖巧可人,大約是個含蓄羞澀的性子,又想到表兄一路叮囑,於是張口欲言。
與此同時對面孟二孃問:“崔郎君不想成親吧,這次四叔是用什麼辦法讓崔郎君答應過來一趟?"
崔巍眼睛瞪大了一些,她怎麼知曉的,表兄告訴她的?
孟取善當然是之前在王家聽到的,當時崔巍向友人抱怨自己不想成婚,孟取善和王七娘就在屏風後聽着。
“該不會是答應送給崔郎君什麼字畫吧?”孟取善問。
崔巍也不是扭捏的人,既然她都直接問了,便也答道:“不錯,表兄答應送我一幅康山先生的畫。
“康山先生,擅長山水畫的雲溪居士,你很喜歡他?”孟取善問。
“不錯。”崔巍沒想到她也對書畫有瞭解,說到這個他就有了談興。
但是還不等他侃侃而談,取善就說:“我不喜歡他。”
崔巍:“......什麼?”
孟取善:“他中年潦倒,賣掉了三個女兒籌錢購買畫紙畫材,所以我不喜歡他。”
崔巍還從未聽人這樣直接表達過對康山先生的不喜,他有些不高興地道:“可他因此畫出來的暝昏圖乃是千古名畫!如此天才,怎麼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他!縱使他身上有些瑕疵,但與他的成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崔巍越說越激動,孟取善卻拿着柳枝有一搭沒一搭地劃着地上的草。
等崔巍說夠了,她才說:“我沒有否認他的成就,但這和我不喜他有什麼干係。”
崔巍氣悶:“你怎麼說不通!你是不是不曾親眼見過他的畫,不懂得欣賞纔會這麼說?”
孟取善:“正是見過,纔會更遺憾於這麼震撼人心的圖卷出自這樣一個人之手,那浩蕩長河昏暝霞色,紅得像是沾了他女兒們的血。”
“你......”崔巍氣紅了腦袋,什麼都忘了,往前走了兩步,想仔細和她辯論一番。
就在附近樹叢後抱着胳膊聽着的崔競眼看不對,出來拽着表弟的後衣領把人拖離了孟取善面前。
“你方纔是想幹什麼?”崔競問。
崔巍還在扭頭往回看:“不行,我要和她說清楚!”
崔競黑着臉一手把他按住:“我看你該回去冷靜冷靜。”
他鎮壓住氣得面紅耳赤的表弟,回到湖邊,看到孟取善沒事人似的在玩柳枝。
見到他過來,還露出了個無辜的笑。
崔競想起來,當初她也是三言兩語就把侄子氣得不輕。
“故意的?”他抬頭看了眼柳樹上的風箏。
剛纔崔巍過來,她都沒讓他去取風箏,直接就吵起來了。
“當然不是,我是認真在思考他適不適合當夫婿。”孟取善說,“若是他不能容忍我不喜歡他喜歡的東西,就代表以後任何事上,我都必須以他的喜怒哀樂爲準,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崔競先前在樹叢後聽着,第一反應是二孃故意在惹惱崔巍,如今聽了這番話,又覺得很有道理。
“確實不合適,你做得對。”他沉吟道,“如此看來,崔巍不行。
“你放心,我必定再給你找個喜歡的。”心裏已經盤算起今日穎王的詩畫會里還有些什麼青年才俊。
孟取善看他側身望着湖水出神苦惱的樣子,奇怪問:“四叔,爲什麼這麼執着於要給我找個喜歡的夫婿?”
其實,這件事根本就與他無關,哪怕是他對她有幾分意思,也不該是這種表現纔對。
就她所知,這世間男女,若是有情,不該想要自己擁有嗎,但他好像就沒想過自己娶她。
崔競被她問得怔了片刻。
他揉着額間苦笑了一下,忽而問:“二孃會做夢嗎?”
“夢?我很少做夢。”孟取善睡得挺好,經常無夢到天明。
“我時常做夢。”崔競聲音有些沉啞。
大約就是他負傷從邊關回京之後,開始頻繁做夢。
一開始只是些不明所以的夢,逐漸的,夢中多了許多熟悉的人,似乎可以串聯起來。
他夢見最多的人,就是孟取善。
在那些並不連貫的模糊夢境裏,她似乎是嫁給了他的侄子崔衡,住進了崔家大宅。
而他,在夢中總是注視着她。
一開始是因爲愧疚。
因爲這場婚事,是他壓着侄子完成的,可孟取善進了崔家後,崔衡不願和她親近,寧願住在外面,她又被崔家長輩不喜爲難。
崔競覺得其中有自己的責任,便多加照拂,可慢慢地卻被她吸引。
她並不自怨自艾,反而過得很自在。好像也不需要他那些自以爲是的幫助。
讓崔競記憶最深刻的一場夢境,夢中是一個炎熱的夏日,他走在崔家的小湖邊,看見湖中浸泡着一角裙襬。
他認出那是屬於孟取善的裙子,想也不想跳下水去救人。但許是太過急切,一下水就腿部抽筋,當他咬牙伸手想要去夠那片裙襬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
“溺水”的人忽然從水裏冒出腦袋,還把他也拉到了岸邊。
那是虛驚一場,她只是在玩水,但崔竟嚇得不輕,張口就要訓斥,這時她忽然靠近,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現在我們是‘同謀了,今天的事四叔可不能說出去。”
於是他忘記了要告誡她不能獨自去遊水,而是輾轉反側,心中矛盾又鼓譟。
他主動去找她,開誠佈公地問:“你願不願意與崔衡和離?”
而她說:“爲什麼,我覺得現在就很好。”
“那你昨日爲何忽然......親我。”
“只是一個玩笑,四叔莫不是因爲這個想要我與崔衡和離,然後自己娶我?”她笑起來,目光明亮,令人不敢直視。
“其實我知道,四叔喜歡我,對嗎?”她用手指虛虛點了他一下,“我發現了,四叔總是在看我。”
他當時大約是很狼狽的。但夢中只記得她的神情與語氣,是發現了祕密的得意。
“是,你可願嫁給我?”他問。
她伸手碰了碰他緊繃的臉頰下頜,又擦過他的下巴,在他高高懸起心時,說:“不願意。
“如果不願意,爲什麼要這樣。”崔競抓住她觸碰自己臉頰的手。
“因爲有意思。我記得我和崔衡成婚之前,崔衡逃婚,是四叔親自把他押回來的,但是現在,四叔卻喜歡我,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是的,這件事崔競後悔過無數次。他的人生好像總在後悔,又試圖彌補,最後只能釀造出另一個悲劇。
哪怕在夢中,他也能感覺到那種胸中溢滿苦水的無可奈何。
她是故意的,接近他,只是爲了看他後悔心碎。
“二孃,你是恨我,討厭我嗎?”
夢中聽不到她的回答,但是崔竟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把這些夢當做警示,他們兩人不會有好結果,二孃也不願意嫁給他。
前不久去相國寺祭拜三哥時,他遇到了泓樂法師。
談起夢境,泓樂法師說,夢是蝴蝶在繭中的經歷。
一個人來到世上,便有一個劫,若這個劫總是勘不破,便要一次又一次經歷相同的困苦。
越是執念不消,越是前塵舊夢纏身,不得安寧。
湖邊風大了起來,湖水盪漾拍打着岸邊的水草。柳樹頂上的風箏被吹得發出颯颯聲。
孟取善問身前的男人:“四叔是夢見我了嗎?”
“是啊,夢見我上輩子欠了你。”崔競抓着柳樹枝幹,上到樹上,把風箏取了下來,交還給孟取善。
“罷了,今日便算了,你好好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