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凝視着江嫣,緩緩道:“你很好,讓我兩劍都落空,難怪能打敗紫涵。”
江嫣目光向周圍掃了掃,道:“百花劍侍只來了你一個?其他人呢?”
“她叫白梅,早已經從百花劍侍中除名了。”身邊響起楚嵐風的聲音。
“哦?”
“當年的白梅仙子,與紫涵、扶風並稱南城三大美人,可惜被一道劍疤毀了容貌,失去了侍奉在花飛花身邊的資格,一怒之下轉投蘇懷月,成爲了七大惡人之一。”楚嵐風搖頭嘆息,“她最見不得你這樣的美貌女子,不知有多少美人被她劃花了臉蛋。一會兒打起來,你要保護好自己的臉。”
“嫉妒我的美貌嗎?難怪她明明看到了你,卻要先向我動手。”
“慚愧慚愧,楚某連累了仙子。”
“你既然知道慚愧,好歹也臉紅一下。”江嫣的眼神逐漸轉冷,看着屋頂上的白梅,面上浮現肅殺之色,“白梅姑娘,你想劃花我的臉?”
白梅反而露齒一笑:“你怕了?”
“當然,以後說不定哪天我還要靠臉喫飯的。”
“你可以趁早放棄這種打算。”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你幹出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不怕遭報應嗎?”
“報應?呵呵呵呵……”白梅悽然一笑,“我已經這個樣子了,還怕什麼報應?”
“你這張臉其實挺漂亮,雖然有道傷疤,但也還算湊合,比很多平凡女子強多了,何必想不開呢?”
“一會兒你可以用這句話安慰你自己。”
白梅站在屋檐邊上,一隻腳往外踏出,婀娜多姿的嬌軀如白雲般飄下來。
右手一揚,劍已脫手,飛霜般射向江嫣。
左手也是一揚,竟然是兩支劍,左右夾擊!
她手執白紗而舞,衣袂飄飄,雲翻袂影,流風迴雪。
舞姿輕盈優美,劍光飄飛回旋。
江嫣避開一支劍,卻難以避開另一支。
更何況劍氣隨着白梅的舞姿凌空彈起弧形,一折再折,飄忽不定,漫空飛舞,四面八方飛刺向江嫣。
在夜空中閃漾起了點點寒芒,如飄零的雪花,如破碎的月光。
“她的劍術不單單是飛花劍法,還結合了蘇懷月的冷月劍法、白吹雪的飄雪劍法,集三家之所長,不可小覷!江仙子,你再不拔劍就晚了!”楚嵐風大聲提醒。
江嫣的身影彷彿被霜雪般的劍光吞噬,但她清脆的笑聲卻從漫天劍氣中傳出來:“集三家之所長,那我更要好好看看了!”
白梅的一張臉卻變了顏色,怒叱道:“你拔劍!”
江嫣道:“你的劍法不全,四十九路飛花劍法,怎麼才使了三十六路?”
“去蕪存菁,集風花雪月之所長,就是我的白梅劍法!”
“好!你有資格讓我拔劍!”
“好”字出口,雁翎刀已出鞘。
輕描淡寫的一刀,便震開漫天劍影,如虛如幻,乘夜色飛斬而下。
刀未至,刀光已然眩目。
白梅臉色慘白,比她一襲白衣更白。
她左右手上的兩支劍剛剛被江嫣震開,來不及回援,儘管奮力拖拽,也趕不上那一記刀光劈來的速度。
危急之下,她只好捨棄兩劍,拔出了第三支劍。
這支劍沒有用白紗纏系,只在她手上翻飛跳動。
剎那間,她身前宛如泛起了一層光幕。
江嫣的雁翎刀正劈斬在這層光幕之上。
隨着“叮叮噹噹”的一連串金鐵交擊聲,激起千萬點寒芒,恍如下起了劍雨。
白梅臉上露出驚異之色,一口氣剎那消耗殆盡,強提一口氣,奮力招架。
“看好了!”江嫣大笑着,千萬點寒芒又合爲一刀。
白梅霍然睜大雙眼,眼睜睜看着那一刀穿透了劍幕,劈到她腦門,在黑夜的背景下,是如此寒冷、朦朧、神祕!
隨之而來的死亡,是不是也像這刀光一樣寒冷、朦朧、神祕?
白梅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情感,痛苦中混雜着恐懼,和懊悔、不甘。
她原以爲自己已對這世界失望,但死到臨頭之際,她終於恍悟,原來自己還有諸般不捨。
兩條人影乍合又分。
江嫣在白梅身後站定,踩在瓦面上,收起雁翎刀,緩緩道:“你的劍法已經超越了花飛花,可惜遇到了我。”
白梅的嬌軀如雕塑般凝固。
溼熱的液體從她臉頰滑下,疼痛的感覺卻讓她熱淚盈眶。
她活下來了。
以臉上再多了一道疤的代價,活了下來。
但她從未有過像此刻這般慶幸、喜悅。
“爲什麼……不殺我?”
“你的天分很好,比那四個號稱劍聖的傢伙強多了,如果一刀殺了,未免可惜。賜你一道傷疤,等你將來劍法修煉有成,再來找我。”
白梅眼神複雜,捂着臉上的傷疤,輕輕說道:“你等着吧,我一定把這道疤還給你。”
遙望着江嫣兩人消失在夜色裏,白梅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夜空中傳來衣袂振動聲,伴隨着鐵柺拄地的沉悶響動,一個白髮蒼蒼的佝僂老嫗落在白梅背後,正是七大惡人之首,熊娘嘎婆。
熊嘎婆看着屋頂和路面上殘留的劍痕,目光閃了閃,盯向白梅的背心,握持柺杖的手指悄然攥緊。
白梅雖未回頭,卻感受到了來自背後的寒意,淡淡地道:“你們六個人都喫不了我,現在只有你一個,還是省省吧。”
熊嘎婆用蒼老的嗓音說道:“他們人呢?”
“已經走了。”
熊嘎婆關切地問:“你傷得重不重?”
“不重,皮肉傷。”
“真的不重?”
“你要不要試試?”
熊嘎婆發出嘎嘎的笑聲:“說的什麼話?當務之急,是追上姓楚的,我們之中就數你輕功最好,只能靠你多出力了。”
“他們五個呢?”
“他們遇到了一個女人,被迷得走不動路了。我囑咐過他們,儘快完事——”
熊嘎婆話音未落,忽然聽到遠處的巷子裏傳來一聲慘叫。
是男人的慘叫。連續好幾聲,接連不斷。
熊嘎婆臉色一變,轉身回望。
白梅道:“遇到硬茬了?”
巷子裏又響起慘叫,只不過換成了另一個人。
熊嘎婆顧不得說話,龍頭柺杖重重一跺,佝僂的身軀如飛鳥般躍起,衝向慘叫聲傳來之處。
白梅沒有跟着去,而是繼續眺望着前方夜色,江嫣離開的方向。
捂着臉上的新傷,耳邊彷彿又響起她說的那句話。
我的劍法已經超越了花飛花?
超越了我奉之爲神明、卻將我無情拋棄的那個男人?
熊嘎婆剛走進巷子,就聞到了一股腥風。
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紛飛的血雨,和支離破碎的殘肢。
慘叫聲已經消失了。
死人當然不會再慘叫。
巷子像被血清洗過,滿地的殘屍,眼珠、手指、腸子、耳朵分不清誰是誰的,一條斷腿還在抽搐,刺鼻的惡臭讓人想吐,人間地獄也不過如此。
縱使是愛喫婦孺的熊嘎婆看到這一幕,也變了臉色,死死地盯住了巷子中站着的三人。
兩男一女,年紀輕輕,個個帶傷,看起來十分狼狽。
但這三個人身上的傷,卻不是血泊裏的殘屍造成的。
熊嘎婆之前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是這副狼狽模樣,所以熊嘎婆根本沒往心上去,只叮囑惡人們不要在女人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沒想到才一轉頭的工夫,這幾個少年男女就已經送惡人們去了地獄。
爲首的那名俊美邪魅的紫衣少年用衣袖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漬,看了熊嘎婆一眼,笑道:“你是這些人的首領吧,殺了你的人,實在不好意思。你如果要報仇,就抓緊時間,我趕着去喫飯。”
熊嘎婆被那眼神掃了一下,竟然遍體生寒。
以往都是她用這種眼神看別人,沒想到有一天也被人用這種眼神看待。
她冷哼一聲,重重跺了一下柺杖:“年輕人,好厲害的手段!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東方紫衣,來自北海魔教。至於老虔婆你的名字,我就沒興趣知道了。”
這三名年輕男女,正是東方紫衣、柳方龍、卓璧君三人。
東方紫衣抬眼望向旁邊的屋脊,淡淡地道:“老虔婆,你的救兵來了。”
“啪!啪!啪!”
一條人影從屋脊之後站起來,拊掌讚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蘇某佩服。”
另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巷子的另一頭傳來:“白某也很佩服。”
熊嘎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微微躬身,以示對這兩人的尊重。
「冷月劍聖」蘇懷月,「飄雪劍聖」白吹雪,這兩位劍聖聯袂齊至,放眼整個長生鎮,誰人敢直攖其鋒?
熊嘎婆憤恨地瞪了東方紫衣一眼。小子,你死到臨頭了!
東方紫衣毫無死到臨頭的自覺,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道:“你們是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
……
遠處的江嫣也聽到了劃破夜空的慘叫聲。
“那邊好像打起來了?”
楚嵐風運功灌注於耳,傾聽片刻,道:“死的是七大惡人。正好,咱們抓緊離開。我在郊外有一處莊園,外人絕不知曉,可以過去避一避。”
“好,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咱們就在這裏分頭走吧。”
“仙子不和莪一起去嗎?”
“他們追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跟你去做什麼?”
楚嵐風笑道:“怪楚某連累了仙子,現在他們恐怕認爲我倆是一夥的了,仙子一個人也不安全,不如跟楚某一道避避風頭。”
他不說還好,一提這事,江嫣就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瞪了楚嵐風一眼,楚嵐風連連拱手賠罪。
江嫣把楚嵐風罵得狗血淋頭,發泄了一番怒氣,道:“我朋友還在那個密室裏,我得回去救他。”
楚嵐風勸道:“我倆已經引開了追兵,你朋友在密室很安全。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接他們過來。”
在他再三勸說下,江嫣也覺得甚是疲憊,再尋住處也嫌麻煩,便跟着楚嵐風一道,前往他所說的那座郊外莊園。
此刻已近子時,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城外走,燈火稀疏,人煙寂寥。
江嫣跟楚嵐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楚嵐風在說,江嫣心不在焉地聆聽着。
楚嵐風道:“不瞞你說,我是「天外天」的成員,在執行一個祕密任務的時候,不小心捲入了長生鎮,沒想到被困在這裏三年,再也出不去了……仙子聽說過「天外天」嗎?”
江嫣一邊觀察周圍的風吹草動,一邊搖了搖頭。
楚嵐風咳嗽一聲,挺起胸膛,語氣中多了一分自豪:“「天外天」是十年前成立的祕密組織,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維護世界的正義與和平,掃平一切邪惡!九年前六大宗師攜手鏟除北海魔教,是「天外天」規模最大的一次行動!”
江嫣揉了揉嘴巴,打了個呵欠,附和道:“厲害厲害。”
楚嵐風見她興趣缺缺的樣子,強調道:“這個組織雖然規模不大,在江湖上也沒什麼名聲,卻具備極大的影響力,可說是掌握着天下武林的命脈!它篩選成員的條件極爲嚴苛,每一位成員都必須具備悲天憫人的胸懷和堅韌不拔的意志,哪怕是六大宗師,也只有枯滅法師、神鋤大俠、鐵匠大俠、鄭屠子大俠四位入選!”
“佩服佩服。”
楚嵐風見江嫣仍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忍不住道:“仙子,那可是六大宗師啊!你就算沒聽過天外天,也至少聽說過六大宗師吧?”
江嫣只好嬌軀一顫,驚呼一聲,道:“天哪!原來六大宗師也加入了天外天?太不可思議了!”
她的反應雖然略顯浮誇,但總算比剛纔那副心不在焉的冷淡模樣強多了,楚嵐風滿意地繼續往下說:“除了這些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還有些成員雖然默默無聞,卻在江湖局勢上發揮着重要作用,譬如在下……”
說到這裏,楚嵐風輕輕咳嗽一聲,自矜地笑了笑:“雖然我天性散漫,不喜歡被束縛,但那位長老對我青眼有加,非要拉我加入天外天,我再三推辭,實在抵不過那位長老的熱情,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仙子,你有在聽嗎?”
“在聽着呢!”江嫣配合地睜大眼睛說道,“楚兄居然是天外天的成員,太讓人意外了,真人不露相,了不起了不起!”
她心中暗想,所謂「天外天」,無非就是浮屠教搞出來的掌控江湖的組織罷了。天外之天,顧名思義,不就是玄黃天下之外的西天極樂世界嘛!還搞了個“維護世界和平”的行動綱領,欺世盜名,蠱惑人心,果然是浮屠教一貫的伎倆。
楚嵐風自得地點點頭,看向前方漆黑的夜幕,又嘆了口氣:“三年前我被派到西州調查天魔爪牙,剛有了點線索,不料被困在這小鎮上,與世隔絕,長老恐怕都以爲我已經死了吧……”
江嫣轉過頭,稍微有了點興趣:“這世上真的有天魔嗎?”
“當然!枯滅法師得到佛祖啓示,天魔王將會從西海登陸,帶來滅世天災。在那之前,它會先派出爪牙侵擾人間,損毀佛法,擾亂人心,破壞禮樂,爲滅世天災鋪路。唉,已經三年過去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沒事,長生鎮還是好好的,說明世道沒有變壞,天魔還沒有降臨。”
“也對,仙子點撥了我。”楚嵐風露出釋然的笑容。
倘若楚嵐風知道他身邊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就是枯滅法師口中的滅世天魔,不知道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但至少在眼下,經過“天魔”的親口安慰,楚嵐風胸中塊壘消解許多,笑容也變得輕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