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對此見怪不怪,抿了一口茶,轉頭招了招手,道:“小二,我的粥怎麼還沒到?”
那店掌櫃早嚇得面無人色,縮在櫃檯下不吭一聲。
夥計們也躲在牆角,心裏求菩薩拜神仙,盼着這羣殺氣騰騰的英雄好漢們早點消停,哪裏還有心思去端菜上粥。
江晨皺了皺眉,指着站在桌旁牆角的一人,道:“你,去把我的粥端上來!”
那夥計雖穿着小二的衣服,然而身材高大,容貌甚偉,頗有一股不俗之氣。他聞言一怔,遲疑道:“客官,您的粥可能還沒做好……”
“都等了半個時辰還沒做好?你去幫我催一催!”
“這,眼下兵荒馬亂……”
“兵荒馬亂怎麼了,就不喫飯了嗎?快去快去!”
小二無奈,只好慢吞吞地挪開步子,往櫃檯走去。
葉依茹本來有些緊張之色,但看到江晨老神在在地飲茶、旁邊的蘇芸清也一臉淡然地喝粥,便又恢復了幾分鎮定。她打量着小二離去的背影,摩挲着光潔的下巴道:“這小二有點不同尋常啊!”
蘇芸清抬了一下眼皮,道:“這人眼神明潤,氣息內斂,是個隱藏的高手。”
“有多高?”葉依茹好奇地追問。
“應該要比你高。”
葉依茹撇了撇嘴,不服氣地道:“那可不一定!你又不知道我有多高!”
蘇芸清舀了一口粥,頭也不抬地道:“你的天魔舞還沒練到第五重吧?光憑這點媚術人家可不會買賬!如果換成你姐姐倒有些看頭……”
葉依茹滿臉驚愕,望了一眼對面的葉婧絲。葉婧絲不動聲色地道:“蘇姑娘好眼力!”
蘇芸清抹了抹嘴角:“我眼力要是不好,早就死了一千八百回了。”
江晨插話道:“你眼力這麼好,那看一下外面那個驚鴻寨是什麼來頭?聖城附近怎麼會有這麼大一夥馬賊?”
蘇芸清瞅了他一眼,道:“那些人可不是什麼馬賊,而是正規的精銳軍隊!那個陸升龍也不是啥寨主,他是聖城御林軍左衛中郎,統領左衛三營。你進皇宮的時候還可能跟他打過照面,現在就不記得了嗎?”
“那麼多蝦兵蟹將,我怎麼可能記得過來。”江晨道,“既然是中郎將,怎麼落草爲寇,做起了寨主?”
“皇帝莫名身死,皇儲根基不穩,三皇子爭位,加上各大世家推波助瀾,聖城人心惶惶,幾乎分崩離析。”蘇芸清搖搖頭,“中郎將落草爲寇算得了什麼,接下來還有更多佔山爲王割據自立的,如果新皇帝沒有強硬手段,天下都要大亂了!”
“這麼嚴重!”江晨配合地睜大了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等蘇芸清低頭喝粥便又轉頭道,“小二,我的粥怎麼還沒好!”
那小二卻是一去不復返。
江晨搖了搖頭,忽然耳朵一動,聽到客棧樓頂上傳來了衣袂振動之聲,隨即有人輕輕揭開了瓦面……那陸寨主雖沒有直接破門而入,卻已暗中派人上了屋頂,想要從上而下!這傢伙倒是深得兵法精要,不過對付客棧裏這羣烏合之衆用不瞭如此大費周章吧!
客棧中除了在大堂喝粥的這些人,還有很多貪睡客人正矇頭呼呼大睡,可惜他們的好夢持續不了多久了……
二樓傳來第一聲慘叫,將所有人都驚醒了。
“有刺客!”
“在樓上!”
“大夥兒別爭了,人家都打進來了!咱們先保住性命再說!”
大堂中的好漢們知道事態緊急,也不敢再喊叫爭吵,紛紛抱成團凝神戒備。
樓上的慘叫聲此起彼伏,一陣小騷亂之後又沉寂下去。
大堂裏的粥客們聽着頭頂上緩慢移動的腳步聲,各個面帶惶恐之色,心想才這麼一會兒工夫,樓上的人不會已經全部被殺光了吧?
那位手持鐵柺的玄衣老者按捺不住,沉聲道:“陸寨主這是什麼意思?”
“陸某的意思,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陸升龍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的身影才一出現,立即就成了衆多兵刃、暗器瞄準的目標。然而無人敢於第一個動手。
江晨轉頭望去,只見那陸寨主年紀頗輕,身材修長,一襲黑色勁裝,襯得英武挺拔,眼神卻顯出幾分陰鷙。
“覺得面熟嗎?”蘇芸清含着粥,模模糊糊地問。
江晨搖頭:“那麼多蝦米嘍囉裏面,他長相也不算出衆,我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交談間,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三支毒鏢破空射向陸升龍。
陸升龍雙腳未動,只揮了揮手,那三支毒鏢就以更快的速度朝原路飛回,銳響之後就是慘叫。
那射鏢之人胸口連中三鏢,一時卻沒斷氣,掀翻了椅子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與他同桌之人各個冷汗涔涔,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低頭看着同伴在地上掙扎,只覺得那慘叫聲異常刺耳。
陸升龍面上似乎也有不忍之色,揮手道:“給他一個痛快吧。”
傷者周圍的好漢們尚在猶豫不決,陸升龍右手屈指一彈,也沒見有暗器打出,卻聽“啪”的一聲,那射鏢者腦門迸血,頓時雙臂攤開,停止了掙扎。
衆英雄倒吸冷氣,雖然欺負一個倒地不起的傷者不算難事,卻沒幾人能看出那人是怎麼中招的。
玄衣老者咳嗽一聲,道:“陸寨主好深厚的內功!不過要想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殺光,恐怕也……”
“老前輩誤會了。”陸升龍拱了拱手,滿面笑容地道,“陸某隻想拿回祕籍,無意與諸位英雄爲敵。只要拾到者願意將祕籍歸還,陸某馬上離開,絕無二話!”
玄衣老者的視線從大堂衆人臉上一個個掃過去,爲難地道:“可是如果那人死活不說,那麼……”
陸升龍道:“陸某家傳祕籍,不能落於外人之手。如果能找回來還好,若是找不回來,那陸某也只好採取最後的手段了。”
他搖了搖頭,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陸某殺孽深重,可這絕非我本意!也罷也罷,既然那位朋友不願開口,那陸某也別無他法了。”
玄衣老者聞言面露驚容:“陸寨主莫非要……”
陸升龍點點頭:“事已至此,那就抓緊時間,先從老前輩開始吧。陸某斗膽問一句,那位拾到祕籍的朋友,可是老前輩?”
玄衣老者驚恐之色更甚,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不是不是,跟我絕沒關係,陸寨主千萬別——”
“那就遺憾了。”陸升龍嘆息一聲,右手探出,屈指一彈。
玄衣老者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印堂就迸出一蓬鮮血,兩眼帶着不敢置信的神色,身軀搖晃了幾下,癱倒在椅子上。
大堂裏衆人大譁。
“這賊子——”
“欺人太甚!”
“跟他拼了!”
大堂裏一片嘈雜,然而真正敢動手的卻沒幾個。等陸升龍彈了彈手指,先後把那幾位勇士收拾了之後,愈發沒人敢動彈了。
陸升龍雙眼掃過衆人,一臉悲憫之色,嘆氣道:“老英雄已經故去,我陸家會記住他的犧牲,定當收殮屍骨,將他老人家好生安葬。也請大家不要怪我,我相信那位朋友就在各位中間,他遲早會說出來的!”
被他視線掃過的人都噤若寒蟬,片刻之後,大堂一片寂靜。
陸升龍點點頭:“多謝大夥兒配合,今日若尋回祕籍,在座的各位都是我陸某人的朋友!那位穿白衣戴頭巾的兄臺,不知你有沒有看見我陸家祕籍呢?”
那白衣人一愣,環顧四周,卻見同座之人都用看死人一樣的同情乃至慶幸的眼神看着他,不由又驚又怒:“姓陸的,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遲早下十八層地獄——”
陸升龍一指彈出,叫罵聲戛然而止,白衣人歪頭倒下。
“聒噪。”陸升龍說了一句,視線掃過大堂,衆英雄的心再度提了起來。
陸升龍視線落定,開口道:“那位穿黃衫拿摺扇的姑娘……”
他一句話沒問完,卻見那黃衫女子蹬腳一躍,嬌小的身形如箭矢般射到窗邊,正要破窗而出,卻聽“啪”的一響,後腦勺一痛,這也是她這輩子聽到的最後的聲音了。
屍體“咕咚”落地,翻滾了一圈,仰面躺倒,露出其姣好的面容。
衆好漢愈發膽戰心驚,心想這姓陸的心狠手辣,連這麼美貌的姑娘都下得去手,簡直喪失人性。
“這姓陸的實在過分!”江晨道了一句,意欲起身,偷眼去看蘇芸清臉色,卻見蘇芸清一雙大眼睛也正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
“如此辣手摧花,是不是讓你忍無可忍了?”蘇芸清淡淡地道。
“沒有,我是覺得他這個人殺人不眨眼,實在天怒人怨……”江晨又重新坐穩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蘇芸清慢條斯理地把玩着調羹:“別人被殺的時候,好像沒見你這麼憤怒?”
“我一直都很憤怒,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現在已經忍無可忍了!”
“那你還等着幹什麼,還不快去行俠仗義?”
江晨抬頭望着房梁,哼了一聲:“我還不是擔心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不安全嘛。”
蘇芸清只是冷笑。
“我本來也不想惹麻煩……”江晨瞥了旁邊欲言又止的葉婧絲一眼,道,“婧絲姑娘,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那咱們找個地方……”
他看見對面的蘇芸清放下了調羹,又改口道,“這裏沒有外人,你有話就直說好了。”
葉婧絲猶豫着要不要開口,忽然後頸一涼,不用回頭也知道,陸升龍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心情不免有些緊張。光一個陸升龍,自己尚能應付。但她知道大堂裏早已潛進來另一個不遜於陸升龍的高手,此人纔是這次行動的真正主使者!
那神祕高手與陸升龍一明一暗,防的就是這客棧中可能會出現的玄罡武者。自己既然已經被陸升龍注意到,那位神祕高手的目光肯定也跟隨過來了吧?
陸升龍這次挑選的時間花得有點長。他遲遲不開口,對於在場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煎熬,不知道下一個倒黴鬼會不會是自己。唯有葉婧絲知道,他實在顧忌自己身邊的這位惜花公子,與那神祕高手一起盤算着雙方的實力……
良久,陸升龍發出爽朗的笑聲:“在座的各位朋友,好像人人都像,又好像人人都不像,實在讓陸某好生爲難吶!那位坐在東牆角第二桌的黃頭髮的兄臺,你可否回答陸某一個問題?”
被他點中的人坐在葉婧絲隔壁的另一桌,葉婧絲卻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她知道,陸升龍的窺視並沒有結束,他會一直觀察着自己,直到有了萬全把握纔會動手。
旁桌那位黃髮年輕人身軀微微一顫,隨即卻很快恢復了鎮定,朗聲道:“陸寨主想要尋回祕籍也不難,我有一法,可助陸寨主一臂之力。”
陸升龍哦了一聲,道:“請講。”
“此時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陸寨主只需把所有人分隔開來,一個個審問……”
陸升龍沒等他說完就揮了揮手,搖頭道:“太費事,那法子不會比現在更快。”
他話音落下,那黃髮年輕人額頭就多了個血洞,仰面躺倒,到死時仍是一副強作鎮定的表情。
葉婧絲此時也終於下定了決心,顧不得男女之防,向江晨傾斜貼近了幾分,輕聲道:“江少俠,那祕籍在我手上,妾身願意把它獻給江少俠……”
江晨驚訝地道:“你拿人家的祕籍做什麼?那陸家的祕籍,我看了也沒什麼用啊!”
葉婧絲靠得更近了,芬芳的吐息就呵在江晨耳朵邊上:“那祕籍並非陸家所有,而是尹赤城留下的《鬥神訣》第三篇,「盼無歸」!”
江晨霎時睜圓了眼睛。
陸升龍這時又選中了一人,含笑問道:“那位戴鬥笠、穿紅色披風的朋友,可知道莪陸家祕籍的下落?”
那位戴鬥笠、穿紅色披風的壯漢猛一個激靈,然後忙不迭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祕籍被我藏在我家後院了,陸寨主隨時可派人隨我回去拿!”
陸升龍道:“那麼容我多問一句,那本祕籍封面上寫着什麼字呢?”
“啊,這個,我……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好像是叫什麼陸家心法……”
陸升龍笑容微冷,不等那漢子支吾說完,右手屈指一彈,那漢子應聲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