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譚秀回來說:“老爺,你猜怎麼着?我今兒終於把城北的院子給租出去了。原以爲被人故意造謠,要給我手裏租不掉了呢,不曾想那些老爺們兒一個個沒點魄力,還是沈老闆厲害,不怕那些倒閉謠言,看完幾個院子直接定了咱那個。
哦,那位淮州來的老闆,就租在隔壁,他對沈老闆特別尊重。
我尋思人家沈老闆大方,咱也不能摳搜不是?我就主動降了房租,一個月一兩五。
沈老闆還不幹呢,我好說歹說她才答應,又說不佔我便宜,讓我送些青磚什麼的去,回頭裝二郎帶人早晚的給把火炕盤起來,不收工錢。
哎呀呀,老爺,你說沈老闆咋恁厚道呢?
那院子不得盤八/九個炕?這就是24兩呢。
那咱也不能讓人沈老闆和裴二郎喫虧吧?我就許了沈老闆這院子只要她想租,就一兩五一直租下去,別人給多少我都不幹。
老爺,你說我做的對不對?”
他覺得挺對,這樣有來有往,互相給人情兒,以後就是交情。
那沈老闆開豆腐坊,黃豆還是從他們糧店買的呢,也算糧店大主顧了。
這點兒子房租自然不算什麼。
至於火炕,他出材料,裴二郎盤炕自己住,那也合理。
陳老爺壓根兒不看重這點兒錢,他更看重的是譚秀跟沈老闆套上交情。
他不會因爲譚秀兒認識高氏就高看一眼,因爲高氏再賢內助,也只是一個後宅女人,對他沒用。
可沈老闆不一樣,她是和他們一樣的生意人,是比宋家老太太更勝一籌的。
宋老太太只管着布莊,還是管後宅後院兒,人家沈老闆是在前面做生意的。
只要她是老闆,無所謂男人女人,能說了算,能給大家夥兒帶來利益,那就值當他看重、結交。
只不過以前沒什麼機會結交而已,如今既然譚秀兒能跟沈老闆套上交情,那自然甚好。
譚秀兒還想送兒子去豆腐村跟沈老闆家兒子讀書,行啊,陳老爺很贊成。
原本小兒子讀不讀書他都無所謂,只要不是敗家子兒,將來能守住家裏分的鋪子就夠他衣食無憂的。
既然能跟沈老闆家兒子也套上交情,那自然更好。
那孩子據傳有大才,跟謝家小公子不相上下,是蕭先生給學生定的師弟,以後想讓他們在官場上互爲依仗。
以後的事兒說不準,但是人家有靠山,那譚秀兒帶着孩子靠上去也沒什麼不好。
起碼她夠聰明,以後也能自保。
他倒是不擔心孩子,這時候甭管妾生子,丫頭生的還是外室生的,只要是男人的孩子那都是家裏的血脈,大娘子也不會怎麼他們,但是他那些年輕姨娘就未必了。
若是他百年後譚秀自己立不住,那喫齋唸佛的大娘子肯定會打發了她。
他坐在晃晃悠悠的轎子裏如此想着,又想到寧和藺承君的合作。
不就是陳秈米麼,他也不是買不到。
等他到家,直接去了譚秀兒院子裏。
不等進屋,就聽見大娘子屋裏的婆子尖聲尖氣地訓話:“譚姨娘,你要帶六少爺去鄉下,大娘子不攔着。橫豎是你兒子,你不爲他上心大娘子也不多管閒事,可簫姐兒不行。簫姐兒是咱陳家的閨女,咱陳家的閨女且寶貝着呢,八九歲就得學針
線、管家、廚藝、讀書識字、琴棋詩畫,這樣式兒的以後才能選個好夫婿。去了夫家才上得了檯面,不被人家挑理兒瞧不起,說咱陳家不會教孩子。”
譚秀兒絞着帕子,沒敢頂嘴,因爲來人是大娘子身邊兒的得力婆子。
如今大娘子年紀大了,喫齋唸佛的輕易不愛出門,但是家裏的事兒又不放手,都是這吳婆子替她傳話理事兒。
吳婆子瞥了一眼站在旁邊兒大氣不敢喘的倆孩子。
閨女陳玉簫,九歲,倒是繼承了她孃的好樣貌,小小年紀一副美人坯子樣,保不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呢。
好好培養,以後興許是個大美人,那婚配自然不能草率。
兒子陳琦,七歲,生得粉雕玉琢,十分秀氣,瞅着比女孩子還嬌美幾分。
這樣的男孩子以後也難有出息,不足爲懼。
譚秀原本正在給兒子收拾東西,打算明兒帶女兒和兒子回孃家住一陣子。
結果大娘子就派人來訓話,阻撓她帶閨女過去。
譚秀被譚婆子教得很拎得清輕重,分得清目前該做什麼。
當年需要討好陳老爺站穩腳跟的時候她就只對他一個人使勁,早早給孩子斷奶伺候他。
現在需要培養兒女,需要找靠山的時候,她又一門心思想去親近沈寧。
因爲她知道沈寧比高氏更能幫助她,高氏只能私下裏出主意,沈寧卻能在外面說上話。
她都願意去給沈寧做工,兒子讀書,女兒和珍珠一起做針線,她就幫沈老闆做工。
培養了感情,沈老闆以後不會不管她。
她自然不肯順從地把閨女留下,便開始抹淚兒,“吳媽媽,玉簫還小,離不得娘,去了鎮上我會督促她做針線的。”
吳婆子卻很強勢,“我說譚姨娘,你可別忘了自己個兒的身份,你只是一個姨娘,不是正頭娘子,你有什麼資格教導陳家的姑娘?”
譚秀沒文化,也沒什麼見識,一切都是娘說、陳家說,都在給她洗腦。
她也下意識覺得自己是妾,低人一等,不配管教陳家的少爺小姐,可她是親孃,她爲孩子好的心是沒法抹殺的。
她覺得這樣對孩子好,她就堅持。
等老頭子沒了,她可得指望兒女給自己撐腰、養老呢,哪能讓大娘子給閨女挑唆了去?
她就開始抱着女兒和兒子哭,“玉簫,姨娘雖然只是姨娘,可姨娘生了你,爲你好的心不作假,便是有那需要以命換命的事兒,娘也是願意爲你換的。”
陳玉簫和陳琦已經哭起來。
陳琦只會哭着叫娘,陳玉簫則給譚秀擦眼淚,讓她別難過。
吳婆子嗤了一聲,“你是爲兒子換命還是爲閨女?”
譚秀兒斬釘截鐵道:“哪個需要我換,我就給哪個換。”
吳婆子咄咄逼人,“現在你就只能換一個。”她看着陳玉簫,厲色道:“笨姐兒,你可得知道什麼叫真對你好,誰能給你帶來更好的親事。”
這丫頭生得貌美,大娘子說了一定要好生教導,長大送去府城婚配。
甭管給藺家小年輕做正頭娘子,還是給藺承君那樣的當家人做妾都行,若是能給同知、通判的做個妾,那就更好了。
反正譚秀那麼喜歡給人當妾,閨女再給人當妾,也算一脈相承,不委屈她。
譚秀只是一個姨娘,她沒有資格做主女兒的婚事,只有大娘子可以。
譚秀兒氣紅了眼,“吳媽媽,玉簫才九歲,你胡說什麼?”
吳婆子冷嗤,“譚姨娘,我說的不在理兒嗎?你總不能讓簫姐兒也學你那一肚子不正經......”
話音未落,“咣噹”一聲,陳老爺推門進來,力道有點大,門扇摔到盡頭又彈回去。
吳婆子嚇一跳,剛要罵哪個不長眼的死丫頭敢進來。
譚秀兒這裏一個丫頭一個婆子,都被吳婆子打發出去了。
待看見是陳老爺,她嚇得一哆嗦,忙屈身行禮,笑着道:“老爺回來了。”
陳老爺揹着手,面沉如水,“不回來就看不着吳媽媽的本事。”
吳婆子雙腿一軟,跪下了,陪着笑道:“老爺,老奴也只是提醒譚姨娘。”
陳老爺:“譚姨娘可以帶簫姐兒去龍廟鎮。”
吳婆子忙說可以可以。
陳老爺揮揮手,示意她退下。
吳婆子趕緊去給大娘子覆命。
譚秀兒立刻破涕爲笑,扶着陳老爺坐下,“老爺,可得虧您回來,要不我就不能帶簫姐兒一起去沈老闆家啦,還得是老爺您呀。”
她一邊給陳老爺換衣裳,一邊兒問喫什麼了,好不好喫,肚子脹不脹,要不要喫消食兒丸子。
她進了陳家門以後日常沒少受刁難,大娘子看起來和善,但是她身邊的婆子丫頭都不是省油的燈。
其他姨娘也被挑得跟炮仗一樣,見天想找人幹架。
她自打一開始就明確了自己的重心??討好陳老爺,而不是跟大娘子或者誰做對、爭寵,所以她從來不告狀也不背後蛐蛐別的姨娘壞話。
只要陳老爺過來,她就把心思用他身上。
這麼些年,陳老爺是很受用的,所以一直挺喜歡她,也願意到她院兒裏來。
譚秀要給他捏額頭的時候他握住她的手,“不用,我不累。”
他自來精力旺盛,身體健康,不過是喝了幾杯酒,根本沒問題。
他朝陳玉簫和陳琦招手,“過來。”
倆孩子趴在他腿上,甜甜地叫爹。
對於一個老頭子,尤其一個事業有成的老頭子來說,沒什麼比還能生出幼兒,還有如此幼嫩可愛的稚子叫他爹更讓他有成就感,驕傲自豪的事兒了。
這說明他足夠強壯,甚至比一些年輕人都厲害。
他叮囑了倆孩子幾句,讓他們聽姨孃的話,去了沈老闆家要守規矩,不要亂走亂看,不要亂說話,別人說話也多聽別插嘴等等。
倆孩子都不是被溺愛長大的,自然也沒資格任性,都很乖巧地答應。
陳老爺摟着倆孩子,享受兒女膝下的天倫喜悅,又跟譚秀聊聊去豆腐村的事兒。
“多帶些禮物,也不要太貴重,讓大管家幫你置辦,去了那邊兒要用錢就去賬上支。”
譚秀心下大喜,這可是頭一次!
家裏還沒人用錢可以從賬上支呢,都得從家裏支,但是家裏的錢歸大娘子管。
譚秀歡天喜地的,“多謝老爺,老爺你最好了。”
看她還跟十年前那般嬌憨單純,被人欺負也不會告狀訴苦,只要看見自己就開心,陳老爺很是滿意。
尤其她現在跟沈老闆搭上關係,就更看重她兩分。
他雖然好色,喜歡美人,卻又利益至上,絕對不會爲了美人跟正妻鬧崩,否則譚秀從前被正房的婆子丫頭欺負他就不會故作不知了。
譚秀看起來滿心滿眼都是他,心裏卻在盤算怎麼討好老闆,畢竟她識字不多,除了針線活兒、做飯、唱倆小曲兒、按摩、穿衣打扮、討好男人,別的也不會啥。
地得跟沈老闆學學真本事。
今兒大獲全勝,老闆樂得合不攏嘴。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不起眼的雞蛋竟然訂出去將近八千個!!!”
就鹹鴨蛋還訂出去三千呢,明兒得趕緊安排送貨。
不過他不想零賣鹹鴨蛋,這生意還給高裏正,讓他像素雞一樣給各家發貨。
麻醬雞蛋賣的價格高,一個能買八/九個生雞蛋,普通人家是不會買的,只能在高檔酒樓甚至點心鋪子賣。
縣城一共四家酒樓,再給飯館一些,也就差不多了。
靳老闆跟高裏正商量麻醬雞蛋給他獨家,像火鍋和油炸面一樣,他和沈老闆合作,給其他酒樓和飯館供貨,但是不零售。
這樣也可以吊着大家往酒樓來喫火鍋。
高裏正自然同意,反正這是阿寧的生意嘛。
他已經合作那麼多不差這個雞蛋,雖然雞蛋真很火爆,可他不貪心。
火鍋和方便麪他也不參與分成的,就和他的雞豬也不給阿寧分一樣,他很拎得清。
再者阿寧的雞蛋也是跟他進的呢,他也賺錢的。
另外麻醬雞蛋這樣火爆,他家現有的雞蛋就得專供阿寧這邊,不能再給縣裏酒樓飯館送。
他得跟人說一聲,反正縣裏酒樓飯館從別處進雞蛋也一樣。
等高裏正等人走後,老闆關起門來樂滋滋地跟老爹盤賬。
靳老爹笑道:“這做生意就得多打探消息,一旦確定就大膽出手。”
知道沈老闆厲害,就放心大膽地交好。
靳老闆:“裴二郎也能耐,就喫頓飯的功夫,給咱解決了飯桌問題。”
說實話他老早就覺得雅間的方桌不太好用了。
樓下大堂適合方桌,樓上雅間兒尤其大的雅間兒就不合用,太小。
兩三張湊一起又太長,給人一種太疏遠不親近的感覺。
而且因爲裴二郎他們和縣衙書吏的關係也更近一層。
他抽了張紙,躊躇滿志,“我要給老闆寫封信,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再告訴她麻醬雞蛋和火鍋油炸面一樣跟我單獨合作,我倆四六分,她六我四。”
他知道對半分沈老闆也會同意,但是他願意對她大方。
靳老爹瞅着靳老闆那筆狗爬子兒,“啪”一巴掌拍他腦袋上,“小時候讓你好好讀書練字,你淨偷懶耍滑,瞅瞅你這筆狗爬兒,別丟人!”
還自覺其美,要給人沈老闆寫信,污人眼,還不快讓掌櫃的寫!
老闆朝他爹呵呵,遞筆,“你行你寫。”
靳老爹“啪”又給他腦袋一巴掌,“你老子我不識字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敢消遣我!”
這麼多年他自然也識得一些字了,但是不會寫。
過來告訴他們有客上門的大掌櫃無語地看着父子倆,你倆加起來快一百歲了,裝什麼孩子!
“東家,成二爺成三爺來了。”
靳老闆:“快,快請!”他立刻丟下毛筆大步往外走,親自去招待。
靳老闆跟成家有生意往來的,往外地發個貨,從外地進個貨、送個信什麼的,都會跟成家打交道。
他笑得就跟成家親大哥一樣迎出去,見面就拱手作揖,親切熱絡。
成二爺是個年近四十的漢子,國字臉,濃眉虎目,英氣勃發,自帶凜然正氣。
成三爺三十左右,比成二爺俊秀許多,微笑的時候有一種儒雅氣質,卻生了一雙劍眉,不笑的時候又顯得清冷嚴肅。
靳老闆:“兩位快請坐,小二,上好茶,大掌櫃去後廚吩咐給二爺三爺上個鍋子......”
“靳老闆,不忙!”成二爺攔住他。
靳老闆便打住話頭,聽對方說。
成三爺笑道:“靳老闆,恭喜試菜宴大獲成功,我們來買一些食材。”
靳老闆習慣了,之前推出素雞等新菜成三爺就來過兩次,閒聊的時候還打探了豆腐娘子的消息。
靳老闆笑道:“我都準備好啦。”
他立刻讓收拾桌椅的倆夥計暫停,去把後廚準備好的十份火鍋底料、二十份麪餅和一罈子麻醬雞蛋搬來。
油料凝固以後切成一份份,方方正正的,用油麻紙包着。
麪餅裝在乾淨的麻布口袋裏。
一起放在細藤條籃子裏。
他剛想給對方打個折扣,成三爺已經拿出十三兩銀子放在桌上。
成二爺大手一樓,輕鬆把夥計費勁搬來的罈子抱起來,又手指一勾將籃子拎起來。
成三爺拱手,兩人就告辭離去。
靳老闆抓着銀子追出去,結果兩人腳步很快已經出了酒樓上馬離去。
靳老闆:“嗨,這麻利勁兒,真不愧是做鏢局的。”
這會兒城門肯定關了,不過人家成三爺自然能出城,不勞他費心。
他還回去跟靳老爹叨咕呢,“這一次肯定還是給蕭先生買的,成家和蕭先生關係是真好啊。”
雖然靳老闆是商戶,兒子們也不走科舉??不是不走,是沒那個腦子,讀書不行走不了,可他還是很關注官場消息。
大家聚一塊總不能跟啞巴似的就喫喫喝喝,肯定還得說呀,聊生意,朝廷又出什麼政令、以及各種八卦。
蕭先生不用考試就進入官場,還直接被皇帝請去御前行走,給皇帝講書,那是多大的榮耀啊!
不敢想。
蕭先生跟成家三爺交好,這個他們也知道,因爲兩人來酒樓喫過酒的,看那親熱勁兒,跟親兄弟似的。
哎,他在縣城這麼多年,也沒跟成三爺攀上私交,人家沈老闆不知不覺就得成三爺關照。
嘖嘖,什麼人什麼命啊。
別人不知道,靳老闆卻是親見的,成三爺跟縣城一批混混打過招呼,讓不許動豆腐村的運輸隊,否則就是和他過不去。
誰敢和他過不去啊?
又不是嫌命長。
不說成家堡還供着太祖的丹書鐵券,就算打架,他們也不是成三爺對手啊。
成家鏢局並不在縣城,而是在縣城東南三裏半的成家堡。
塢堡盛行於東漢末年王莽時期,後來因其擁兵割據的勢頭被當權者忌憚,最終消失。
成家塢堡自然沒有私兵,只是保留了當初塢堡的樣式兒,整個村子都用圍牆圍起來,四角有望樓,入夜關門,日出開門。
成家鏢局久負盛名,前朝末年戰亂四起,成家曾散盡家財救過萬數流離失所的百姓,還爲太祖籌措押送過救命糧草。
太祖曾許以重諾,他日開朝必封成家恩義侯。
成家卻婉拒了,言明祖上有訓,成家子弟不入官場,只以種地、運鏢爲生。
後來太祖御賜成家天下第一鏢,並給予不少特權,諸如投宿任意驛站,驛丞不得拒絕,遇土匪強盜劫鏢可請求地方駐軍出兵,有困難可以找地方官衙,等等。
不過成家鏢局向來低調本分,並不曾求助過官衙,也不曾失過鏢,還幫官府押運稅銀。
不少人家把有習武天賦的弟子送去成家學藝,後來在軍中效力,爲大慶培養了不少將軍。
甚至江湖上也有規矩,再窮兇極惡之徒也不能動成家的鏢。
當然,現在江湖早已沒落,民間習武之人越來越少,一般人也動不了成家的鏢。
打不過人家。
但,大家依然這樣喊,以此表示對成家的尊重。
試想,有這樣一家有實力、有財富,有人脈的家族存在,成陽縣乃至淮州府誰不想去結識?
京城以及外地大老遠的都有人來拜會呢。
若是能跟他們交好,不只是面上有光,還沒人敢欺負呢,有什麼難處他們隨手就幫了。
可惜,人家超然官場、生意場之外,你可以找他押送貨物,卻不能讓他引薦某官員、將軍什麼的。
越想就越羨慕沈老闆,越佩服老闆。
有能耐,運氣還好!
他和沈老闆的合作更有信心了。
他
一定要做沈老闆最親密的合作夥伴!
巧得很,藺老闆也是這樣想的。
昨晚躺在炕上他還琢磨怎麼能跟沈寧深度合作,一起在京城開酒樓?
他出錢幫沈寧建一所正兒八經的作坊?
起碼得磚瓦房大院兒吧?
再把周圍的路鋪鋪,免得春天化凍或者下雨的壓得都是車轍,又泥濘又顛簸。
從蘇州調倆繡娘過來跟沈老闆小姑子合作?
想得他睡夢中跟沈寧談合作事宜,結果她夫君冷冰冰地來了一句“老闆,我媳婦兒是官夫人了,不跟你合作”,給他一激靈醒了。
“勾勾嘍??”
院子裏一隻血紅冠子、五彩羽毛的大公雞脖子一探一縮地叫着,開啓了一天的時光。
這公雞是昨晚上陶氏打發高進祿送來的,說給藺老闆加個菜。
小珍珠和寶兒稀罕它長得威武雄壯,不讓殺,還說藺叔叔不饞肉,還理直氣壯地問他“叔叔,對不對?”
他能說什麼?當然是對啊。
他纔不愛喫雞肉呢!
早飯一人一個麻醬雞蛋,一碗小米粥,再來兩塊煎餅果子,搞定。
藺
承君喫得噴香,並不覺得簡陋。
人小少爺都喫得很熨帖,他一個大人會嫌棄?
喫過飯藺承君就讓小少爺帶他們去找謝掌櫃聊合作的事兒,下午一回來,幾人就鑽進屋裏商量編書的內容。
二蛋去學習班看看,珍珠卻拉着寶兒在他頭上試戴各色頭花兒。
今兒她戴了藺承君送的頭花出去,收穫一波誇讚,她就美得很。
一時來了興趣,她就想看看其他頭花效果如何。
寶兒不敢拒絕,只能任由姐姐擺弄,眼珠子轉來轉去找人幫忙。
可惜哥哥們正和藺承君入迷地討論編書內容,姥兒去鹵素雞了,二舅母也不在屋裏。
阿鵬哥哥呢?去茅廁了?
哎,就沒人治得了姐姐嗎?
他嘟着嘴,“姐姐,二舅母是不是叫咱呀?”
珍珠嘿嘿一笑,“你別耍心眼子啦,沒人會救你的,乖乖給我打扮。”
這會兒沈寧正在米粉作坊那裏選人呢。
草棚子已經搭好,夯土牆也在收尾兒,高大山和大腳板也把陳秈米買回來了。
她點了三個成年男人,張老三、高石頭、毛蛋爹,還有倆半大孩子裝金子、裴鐵梁。
找自己村民幹活兒就是這點兒好,知根知底,他們什麼脾氣、勤快還是懶,她一打聽就知道。
張老三、高石頭和裴椅子三個當初學點豆腐輸給女人,很是沒面子,後來苦學一陣子終於掌握正確的方法,如今也是家裏點豆腐的主力。
張老三和高石頭現在長進很多,再不說“女人不行,還是得靠爺們兒”,現在幹活兒那叫一個麻利。
不過那個裝椅子依然沒有長進,學會做豆腐以後大男子主義更厲害,很自然地就被邊緣化,啥好事兒也輪不到他。
裴金子是四嬸的兒子,裴鐵梁是裴鐵牛的弟弟。
這倆都十四歲,半大小子喫窮老子的階段兒,也能幹點力氣活兒了。
沈寧簡單說了兩句就讓他們去淘米泡米,“淘米水倒在缸裏攢着。大米泡一晚上明兒一早過來磨漿子,我教你們做米粉。”這五個人如果合格的話就是米粉作坊小組長,這兩天學會做米粉就再帶組員。
普通組員會集中在14-17歲,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還不是家裏種地的主力,來年開春種地他們也能脫產來做米粉。
要是家裏頂樑柱到時候得回去種地,米粉這裏就沒人幹了。
被選中的五個人又激動又驕傲。
三個男人一天二十五文,兩個半大孩子一天也十五文呢,哪裏找這好事兒去?
瞅瞅其他人那羨慕的眼神兒就知道多光榮吧。
有男人小聲嘟囔道:“你們別得意,豆腐娘子說了,要是表現不好就換人。”
五人立刻握緊拳頭,必須好好幹,絕不能被換掉!
日頭西斜的時候高裏正運輸隊也回來了,同行的還有譚秀兒和一雙兒女。
譚秀兒之前說過會來,沈寧也不意外,就是沒料到倆孩子如此漂亮。
陳玉簫是典型的古典小美人,文靜、嬌羞。
陳琦卻過於秀氣了些,漂亮又嬌美,不說的話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女孩子。
沈寧誇道:“這倆孩子真俊,專挑爹孃的優點長。”
譚秀兒忙謙虛道:“哪裏呀,比阿年和珍珠可差遠了,阿年又俊又會讀書,小小年紀就那麼穩重,珍珠又俊又活潑,走到哪裏都大大方方的一點不忸怩。”
沈寧趕緊攔住她的話頭,孩子在跟前,最忌諱誇別人孩子貶低自己孩子了。
她相信譚秀兒不是真的貶低孩子,只是有點急於討好她。
小珍珠拉着寶兒跑出來看,見到陳玉簫和陳琦的時候誇張地哇了一聲,“這個姐姐和妹妹好漂亮啊!”
陳琦瞬間臉紅得要滴血,下意識往譚秀身後躲了躲,卻又偷偷瞅珍珠。
見她穿着一身寶藍色的衣褲,鞋子也是寶藍色的,頭上的髮帶頭都是寶藍色,跟個小藍人兒似的。
哦,她還戴了一朵很漂亮的藍色頭花兒,就是......看着有點奇怪。
哼,她還說他是女孩子,她纔是男孩子!
珍珠捕捉到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微微歪了歪頭,用眼神示意:這是我自己打扮的,好看吧!
沈寧剛想給珍珠解釋那是弟弟,譚秀已經笑道:“沈老闆,玉簫和陳琦以前很少出門,有些害羞,我明兒開始帶他們過來,讓陳琦跟着阿年讀書,讓玉簫和珍珠一起做做針線活兒,玉簫雖然年紀不大,針線活兒學得不錯。”
珍珠瞬間瞪圓了眼睛,指指自己,“我?做針線?”她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做針線,我奶做,讓這個姐姐和我奶一起做針線吧。”
陳玉簫的臉也瞬間漲紅,低着頭有點手足無措,珍珠是嫌棄她嗎?
她見識少,見人也少,除了陳家她也沒見過幾個外人。
家裏那些下人看她的眼神兒很用力,這個妹妹雖然拒絕和她一起做針線,但是眼神裏沒有兇狠。
應該……………不會討厭她吧?
寶兒一聽嘎嘎樂道:“我娘,我娘會做針線,讓這個漂亮姐姐跟我娘做針線。”
因爲陳玉簫和陳琦低着頭,他看不見臉,就微微彎腰用兩隻小手撐着膝蓋,往上扭頭看兩人的臉。
“哇,大姐姐小姐姐你們好漂亮啊!”
像家裏瓷瓶上、掛畫上的漂亮美人,應該很值錢吧?
陳琦都要哭了。
大娘那邊的下人每次都說他“六少爺比女孩子還女孩子,斷然不會有出息”,大哥二哥他們看他就跟看小怪物一樣,讓他惶恐,自卑,覺得自己長得像女孩子很可怕。
珍珠已經知道陳琦是男孩子了,把寶兒拎起來,“他是哥哥啦,你看不見他穿着和你一樣的衣服嗎?”
陳琦做標準富家少爺打扮,綢緞袍子,比寶兒可華貴多了。
寶兒看看珍珠,又看看陳琦,這不是一樣嘛?
譚秀笑道:“不要緊的,陳琦長得太秀氣了,大家都會誤會。”
在陳家她也被灌了一耳朵六少爺跟女孩子一樣,聽着也不覺牴觸了。
珍
珠突然拍手歡喜道:“你們明兒早點來呀。”
那些花兒寶兒戴着有點奇怪,給這倆漂亮姐姐弟弟戴肯定更好看!
陳玉簫和陳琦都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她這是歡迎自己嗎?
忐忑的心就定了定。
譚秀晚上去鎮上住,只是拐過來跟沈寧打招呼,打完招呼就先告辭。
沈寧送了兩步,目送他們馬車遠去。
小珍珠就領着寶兒跑回家跟阿年小少爺他們說家裏要來倆美人兒。
小鶴年和小少爺正跟藺承君討論得入迷呢,三人一邊說一邊寫,根本不知道家裏來了人,對漂亮姐姐弟弟的更沒興趣。
藺承君:“我把我知道的寫給你們,回頭會讓人送信過來,對你們編書是有幫助的。”
小鶴年笑道:“叔叔,幫助太大了。”
高裏正已經指揮人裝車,明兒陶啓明幾個繼續送貨,他在家待兩天。
他要和沈寧商量一下,順便調整自家的養殖場規模和結構。
“阿寧,麻醬雞蛋大受歡迎啊,老闆直接賣空了。”
他拿出一封信,“靳老闆非要親自給你說,你看看吧。”
還滴了蠟油封了火漆,這老闆,有啥瞞着他的?
人家阿寧給裴二郎寫信都沒滴蠟油,當然他不是那種人,纔不會看呢。
沈寧拆了信,快速瀏覽一眼,上面主要寫的是試菜宴的盛況,然後跟她講麻醬雞蛋的合作方式。
沈寧合上信,對高裏正道:“裏正伯,老闆說麻醬雞蛋他賣獨家?”
高裏正笑道:“對,我同意了,我尋思和火鍋、福氣面一樣合作挺好。再說雞蛋還是從我這裏進的呢,我不差這個。”
沈寧見他沒有半點勉強的意思,也笑了笑,“裏正伯,其實不必如此的,即便靳老闆要獨家,咱們就給他獨家也行,咱倆的合作.....”
高裏正擺手,“阿寧,我曉得,沒關係的,咱這麼多喫食,不差一個雞蛋,就給老闆吧。”
沈寧就同意了。
高裏正:“我尋思來年少養幾頭豬,多養一些雞,阿寧,你有什麼好建議?”
沈寧想了想,誠懇道:“裏正伯,養雞賣雞蛋其實賺不了多少錢,還是做生意錢生錢更賺。”
高裏正一想也是,而且養雞辛苦,風險也大,萬一傳雞瘟一死就是一片。
可阿寧這裏雞蛋消耗這麼大,他如果不跟上總覺得虧了。
沈寧:“其實也簡單的,讓村裏家家戶戶都養上三四隻,加上週邊村子,每天往我這裏送雞蛋,一天上千個很輕鬆的。”
如此家家戶戶都能跟着賺些錢,一年少說有六百文,多的話一千出頭也有。
雖然現在村裏人做豆腐、幫工賺錢,可誰嫌錢多啊?
擱以前大部分人家除了糧食根本賺不來什麼現錢,別說六百文,就是六文都不能錯過呢。
而且夏秋的時候雞能自己刨食兒,冬天和早春喂點麥麩、米糠、豆渣什麼的。
現在做豆腐,家家戶戶都有豆渣,喂上三四隻還是輕鬆的。
散開養也不容易得雞瘟。
高裏正也同意,阿寧真是仁義呀。
去村裏通知的時候高裏正少不得又要強調一下,“豆腐娘子就是仁義善良,幹啥都想着你們,這會兒她做雞蛋生意又想讓你們家家戶戶養幾隻雞,讓你們一年跟着賺幾百文,願意的就養起來吧。”
衆人都驚呆了,“裏正,你家不是養雞嗎?”
高裏正:“對呀,可豆腐娘子不是還想拉拔你們嗎?我就少養點唄。”
衆人紛紛感謝豆腐娘子,又感謝高裏正。
他們對豆腐娘子的感激之情,早就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現在越發感激。
高裏正警告道:“豆腐娘子想着你們,你們也要有分寸,不要養成習慣,覺得人家事事都得想着你,帶着你,一件不帶你就抱怨。”
“裏正,冤枉呀,我們可從來沒這樣想過,我們都有數呢,我們對豆腐娘子和裏正,真的只有感激。”
“對啊,就是這樣的。”衆人紛紛表態。
高裏正挺滿意,“家裏有雞的就繼續養,沒有的可以去找我老妻,讓她給你們分派,我們家秋天孵了一批小雞,現在也差不多,養養來年春天就下蛋了。”
是他想窄了,就尋思自己家養雞了,還想減少養豬多養雞。
還是阿寧眼界開闊,讓村裏人養雞,他們就管做貨、發貨、賣貨,不必管養雞下蛋的事兒。
再說了,他家不是還能孵小雞賣麼?
第二日喫過早飯,藺承君跟小鶴年、珍珠和小少爺幾個依依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