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瞭
名義上是給艾瘋治療，但醫宗、鬼醫等被恭敬請入端木府，卻是直接帶進靈犀的清苑。他病得不輕，不知是爲洛絳香的遠去還是艾瘋的忤逆，臥牀不能理事已經有三天了。整個清苑瀰漫着一股藥氣，好在包括廊柱在內的門窗、傢俱，都是由楠木製造，每到季節溫暖的時候，會自然飄散淡淡的木香氣，沖淡了難聞的藥味。
這時，靈犀也不嫌棄清苑奢華流俗了，甚至還命人把珍貴的名花往清苑裏搬，增添幾分麗色。
“前輩，如何了？”
醫宗看診完畢，無奈的搖搖頭。隨後的鬼醫緊緊皺着眉，也跟着擺手。
寧罪悲慟的垂下眼瞼，強忍着巨大的創傷，“請、請跟我來。”到了外書房，寧罪深深的一行禮，
“兩位都是德高望重的杏林名醫。能夠告訴我一句準話，還有……多少時間。”
醫宗看了一眼鬼醫，鬼醫處於無奈，豎起了一個指頭。
“一年？”寧罪滿懷希望。
可鬼醫的一句話，打破了他的幻想，“一個月。”
宣告病人剩餘的生命，對家屬還說很殘忍，卻是醫師必須要做的。醫宗試圖安慰，“你應知道，他的病是胎裏帶的，能平安活到如今，已是奇蹟。病來如山倒，這一次，恐怕他是……過不去了。”
“爲什麼，前幾天還好好的。”
寧罪閉上眼。
的確，平時看這靈犀，只覺他總是邪惡的微笑，有無數的精力折磨人……誰曉得他早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呢
寧罪的確早就知道靈犀的病情，也明白可能這一次……是真的要送靈犀走了。
知曉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在悲痛時，又一個醫師進去看診了。
小貞。
小貞招搖的用帕子擦擦汗，一邊捂着鼻子，“又是藥味、又是花香，沖淡了藥氣也壞了花香，一股子悶死人的氣息。真不知道，你們是想照顧病人，還是想憋死人”
雲華、雲卿、雲曦等人都站在清苑的門口，聽見小貞的話語，一個個都看着她。雲鵬頂着巨大的壓力，用盡拉了一下小貞，
“噓，別多話了等下你能救就治，不能的話趕快出來，知道嗎？”
“知道啦，小鵬哥哥。我又不是第一次見靈犀。”
“他不是靈犀。”
“靈音嘛也差不離。”
雲鵬腦門垂下一滴汗，看看周圍，用力瞪了一眼小貞，雖然沒什麼殺傷力，“聽話，乖”
“嘻嘻，小鵬哥哥，你放心吧。”
小貞笑眯眯的進了去，沒多久，就聽到她帶着歡喜的聲音傳出來，
“我當然能幫忙了我可以讓你毫無痛苦，帶着甜甜的笑意在睡夢中死去。免得臉色鐵青、眼球爆出、嘴角流誕、四肢抽搐，死狀慘不忍睹，得找好幾個殮葬的人化妝。”
一聽這話，雲鵬腦中的弦，徹底斷了
他不顧一切的衝了進去，使勁把小貞拉出來，“你瘋啦”
“我沒瘋啊”
“那你……”雲鵬氣得渾身亂顫。
“你知不知他是誰，他是老爺子的親弟弟，輩分比我爹還要高。你居然跟他說……說那種話？他要是惱怒起來，要你的小命，你怎麼辦？我救不了你啊”
小貞嘴角一彎，
“他是什麼人，小鵬哥哥你沒有我清楚呢”
“他的病，不是普通的傷病如果我沒猜錯，他的病是遺傳——端木世家的先祖應該有跟他一模一樣的病例。換句話說，除了小鵬哥哥這樣的晚輩，略有些年紀的人都知道，他沒救了差別只是早晚，還能活多久的問題”
“……”
雲鵬震驚的看着小貞，腦中閃過一絲被提醒後的恍然，“遺傳……你是說他，他跟八伯父？”
“不僅是八伯父呢還有五伯父流毒，三姑姑艾瘋……你不覺得奇怪嗎？其他的叔伯都那麼健康，唯有他們與衆不同。”
小貞說着說着，想起了郡首大人的悲痛，“八伯伯就是知道這種遺傳病情的恐怖，發作起來六親不認、四肢抽搐、極爲痛苦纔對自己的骨肉痛下殺手吧？”
雲鵬不是傻子，這麼提醒，還不能轉動腦筋，就成呆子了。他顫顫巍巍，眼睛睜得老大，“遺傳……可我爹爹沒有，我……我也沒有。”
小貞點點頭，“小鵬哥哥要是有患病的危險，我就不是這樣了”
雲鵬木呆呆的，腦中一片空白。他從來沒有想過，八伯父有可能不是他的親伯父，怎麼可能呢？老爹跟他是同母所出，親的不能再親的兄弟，也一直那拿自己當兒子一樣疼靈音、都是靈音
也是，連外孫的小星都不放過的人，能指望他有道德心、廉恥心，對自己的嫂子敬而遠之嗎？
“可惡啊”
長輩如何，做晚輩的不好評價。雲鵬心理再沒法懊惱，也只能憋在心理，當不知道。
可他不是一個善於掩飾心情的人，沒有多久，郡首大人，以及端木凌天都知道他知道了。
……
變化是在悄悄中進行的。
寧罪對小貞那番話，隱忍着——傷害了小貞，等於傷害了雲鵬；傷害了雲鵬，等於傷害了小九。寧罪不想因爲一句口舌之爭，讓自己最疼的九弟不高興，所以按捺下來。倒是靈音，不僅沒生氣，還對小貞有些好奇。
這麼大膽的女人，有多久沒見過了？
多少人看見他天人般的容顏，心神失守，爲求一夕之歡，什麼都不顧的？居然有人能坦坦蕩蕩跟他提到“死”？有意思。
就爲這麼一丁點有趣，他做了一件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後悔的事情——招小貞過來陪着說話。
一個是處在死亡邊界線上，最後給自己找些樂子；一個是有心算無意，有備而來。經靜兒那個時代無數本現代書籍，百家爭豔的人生觀、哲理，在小貞口中變成生動而發人深省的話語。
如果博人喜歡也是一種天份的話，小貞無意是最有這種天份的。
短短三天，她就掌握了靈音的全部好奇心。
靈音的日子難熬起來，因爲每天見面的時間才半個時辰，短短半個時辰，連講個故事都只能開個頭，怎不叫人掛懷？
七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
鬼醫與醫宗驚訝的發現，靈音的病情在往好出發展，若繼續下去，真有可能多活一年
可事實上，靈音多活了三年，爲小貞的計劃徹底實施，做了充足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