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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不問蒼生問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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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提筆在手,目光在那鋪展的雪白宣紙上略一凝注,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並未過多猶豫,手腕懸空,筆鋒飽蘸濃墨,隨即落筆如風,行雲流水般在紙上遊走起來。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而急促的“沙沙”聲響,在這寂靜的殿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寫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頓滯澀。雖然那字跡依舊談不上什麼名家風骨,甚至仍有些歪斜不穩,但比起兩年前那如同鬼畫符般的“墨寶”,已然進步了太多,至少一筆一劃清晰可辨,不會再讓人誤以爲是符?天書了。

最後一筆收勢,蘇凌手腕一抬,將狼毫筆輕輕擱回筆山,動作乾脆利落。他後退半步,目光平靜地看着自己的“傑作”,臉上無喜無悲。

劉端一直站在一旁,看似隨意,實則目光緊緊跟隨着蘇凌的筆鋒移動。

此刻見蘇凌擱筆,臉上立刻浮現出期待與好奇的笑容,撫掌輕讚道:“好!蘇愛卿果然是才思敏捷,下筆如有神助!快,楊昭,將蘇愛卿的新作呈上來,讓朕好好欣賞品鑑一番!”

“奴才遵旨。”

楊昭連忙應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幅墨跡未乾的宣紙雙手捧起,然後轉過身,恭敬地將其高舉在胸前,正對着天子劉端。

劉端臉上帶着欣賞的笑意,目光落在紙上,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帶着一絲吟詠的韻味,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王室求賢訪微臣......”

他念出這第一句,臉上笑容溫和,微微頷首,顯然頗爲滿意。這句詩中,蘇凌自稱爲“微臣”,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充滿了對天子“求賢”之舉的恭敬與自謙,完全符合臣子的本分,也迎合了劉端身爲帝王的自尊心。

劉端心中受用,覺得蘇凌雖然性子不羈,但大面上還是識得大體、懂得尊卑的。

蘇生才調更無倫......”

唸到第二句,劉端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微微凝滯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但隨即又化開,反而露出一抹略帶無奈和縱容的淡笑,輕輕搖了搖頭。

這句詩口氣可就大了,簡直是毫不掩飾的自誇自詡,直言自己的才華無與倫比,與上一句的謙遜形成了鮮明對比。

若是換了別的臣子如此“大言不慚”,劉端少不得要心生芥蒂,但對方是蘇凌,是那個以詩酒風流、狂放不羈聞名龍臺的“詩酒仙”,他反而覺得這很符合蘇凌一貫的性情??真!不虛僞!

這份毫不做作的狂傲,比起那些表面謙恭、背地裏卻蠅營狗苟的僞君子,反倒更顯可愛。

劉端心中那點不快瞬間消散,反而覺得蘇凌此舉正是向他展示“真性情”的表現,他作爲君主,更應展現寬廣的胸襟,不拘此等小節。

於是,他這淡淡一笑,既是對蘇凌“狂言”的包容,也是向蘇凌暗示:朕懂你,朕容你。

然而,當他目光下移,念出第三句時,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語調不自覺地低沉了下來,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可憐清晨虛前席......”

可憐?虛前席?還是在這“清晨”時分?

這幾個字眼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濃烈的諷刺意味。彷彿在說,天子您這般鄭重其事、一大清早便設席相待的“求賢”姿態,最終可能只是一場徒勞的、毫無實質意義的“虛”禮?劉端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那股被詩詞挑動的不安感逐漸清晰起來。

最後,他念出了全詩的點睛之筆,也是真正圖窮匕見的一句。

“不問蒼生問詩文!”

當這最後七個字從劉端口中緩緩吐出時,他臉上的最後一絲表情也徹底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抬頭,目光依舊死死地盯着那幅詩,彷彿要將其看穿一般。閣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無比沉重,彷彿凝固成了冰塊。

劉端沉默了足足三息的時間,然後,他竟然又從頭開始,用比剛纔更慢、更清晰的語調,一字一頓地,將整首詩重新吟誦了一遍。

“王室求賢訪微臣,蘇生才調更無倫。可憐清晨虛前席,不問蒼生問詩文......”

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再無絲毫笑意,只有一種冰冷的、逐漸積聚的風暴前的死寂。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入這凝重的空氣中。

他頓了頓,竟然又吟了第三遍!

聲音更慢,更沉,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室、求、賢、訪、微、臣......蘇、生、才、調、更、無、倫......可、憐、清、晨、虛、前、席......不、問、蒼、生、問、詩、文!”

三遍吟罷,劉端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帶着和煦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目光灼灼,如同兩道實質的冷電,死死地釘在蘇凌的臉上!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被戳破心事的羞惱、以及一種帝王威嚴受到挑釁的冰冷寒意!

他周身那股刻意營造的親切隨和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宮帝王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雖然他是傀儡,但此刻勃發的怒意,卻依舊帶着令人窒息的力量。

這首詩,蘇凌巧妙化用李商隱的名篇《賈生》,將“宣室”改爲更符合本朝實際的“王室”,將“賈生”改爲直指自身的“蘇生”,更將“夜半”應景地改爲“清晨”,“問鬼神”改爲“問詩文”。

全詩看似自謙自誇結合,實則綿裏藏針,暗藏機鋒!

前兩句先抑後揚,“王室求賢訪微臣”是恪守臣禮的自謙,滿足天子的虛榮;“蘇生才調更無倫”則是狂士本色的自誇,試探天子的容人之量。

第三句“可憐清晨虛前席”,筆鋒陡然一轉!一個“可憐”,一個“虛”字,徹底撕破了溫情脈脈的面紗!辛辣地指出天子這般“求賢若渴”、清晨便急切相召的姿態,恐怕只是一場徒勞無功的“虛”禮,其動機值得玩味!

最後一句“不問蒼生問詩文”,更是圖窮匕見,直指核心!這無異於是在當面質問天子。

你煞費苦心,派禁軍“請”我入宮,鬧出偌大動靜,難道真正的目的,不是爲了追查丁侍堯之死、不是爲了探討關乎國計民生的“蒼生”大事,而僅僅是爲了滿足你個人風雅興致的“問詩文”嗎?!你將國家重臣,當作陪你吟風弄月的弄臣了嗎?!

這詩,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劉端方纔所有“親切關懷”、“閒聊家常”、“追憶往昔”、“即興索詩”行爲背後的刻意、虛假與尷尬!

更赤裸裸地揭示了他身爲帝王,卻無法真正關心“蒼生”實事,只能沉迷於“詩文”小道的無奈與悲哀!

這簡直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劉端極力維持的、那可憐的自尊和僞裝之上!

一旁高舉着詩稿的楊昭,早已面無人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他雙手劇烈地顫抖着,幾乎快要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宣紙。

作爲司禮監秉筆太監,他豈能聽不懂這詩中的驚世駭俗之意?

這蘇凌......這蘇凌簡直是瘋了!竟敢如此直言不諱,甚至可說是尖刻地諷刺天子!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整個昔暖閣,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銅鶴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依舊在不疾不徐地盤旋着,彷彿對這場驟然降臨的、無聲的雷霆風暴毫無察覺。

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劉端那灼灼如烈火、又冰冷如霜刃的目光注視下,蘇凌卻依舊站得筆直,面色平靜如水,目光坦然,毫不避諱地迎接着劉端的怒視,沒有絲毫躲閃與畏懼。彷彿剛纔那首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詩,並非出自他手一般。

死寂,如同沉重的鐵幕,籠罩着整個昔暖閣。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笑聲打破了死寂!這笑聲起先還有些壓抑,隨即陡然拔高,變得肆意而張揚!竟是端坐龍椅的劉端,猛地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

這笑聲在空曠而略顯昏暗的殿閣內迴盪,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音,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與......瘋狂!

侍立在一旁、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楊昭,只覺得這笑聲如同夜梟啼鳴,又似鈍刀刮骨,刺得他耳膜生疼,心膽俱裂!

他雙腿一軟,差點再次癱倒在地,額頭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間浸溼了衣領。

蘇凌的神情卻依舊如古井無波,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只是靜靜地看着仰天大笑的劉端。

劉端笑了好一陣,才緩緩止住笑聲。

他抬手,用明黃色的袍袖隨意地拂了拂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臉上的狂放之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讚賞、譏誚與冰冷的神情。

他並未再看蘇凌,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回龍書案後,一撩袍擺,沉穩地坐了回去,姿態重新恢復了帝王的雍容,只是那眼神深處,銳利的光芒愈發熾盛。

他目光再次落在蘇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語氣竟然帶着幾分“由衷”的讚歎,彷彿剛纔那劍拔弩張的對視從未發生。

“好!好!好啊!蘇愛卿果然是天縱之才,詩酒仙之名,名不虛傳!”

他輕輕拍了一下龍書案,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如此短的時間,揮毫潑墨,一氣呵成,字字珠璣,句句驚心!試問這滿朝文武,天下才子,何人能夠做到?”

這番誇讚,聽起來情真意切,但落在蘇凌耳中,卻字字帶着冰碴。

劉端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驀地沉了下去,如同從和煦春日驟然跌入數九寒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目光灼灼,如同兩道實質的探照燈,死死鎖定蘇凌。

“不過......”

他拖長了尾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冰冷的重量。

“詩文之道,貴在應景,貴在抒懷。蘇愛卿詩中言道,朕‘不問蒼生問詩文’,似乎......是對朕此番召見,頗有微詞,甚爲不滿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驟增。

“既然蘇愛卿覺得朕只談風月,不問社稷,有失人君之道......那好!朕今日,便依你之言,應一應這景!”

劉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決絕的意味,響徹殿閣。

“接下來,朕便不再與你談什麼詩文風雅!朕要好好問一問你這位我大晉當世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一些......真正的社稷大事!家國要務!”

他目光如電,一字一頓,帶着巨大的壓力砸向蘇凌。

“還望蘇愛卿,暢所欲言,坦誠以對......千萬,不要讓朕失望纔是!”

說罷,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抖如篩糠的楊昭,聲音沉冷,不容置疑。

“楊昭!”

“奴......奴纔在!”

楊昭嚇得一哆嗦,連忙跪倒在地。

“你也退下吧。”

劉端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把昔暖閣的門,給朕關上!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更不準打擾!朕今日,要與蘇大人,好好地、單獨地......談一談這家國大事!”

楊昭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但天子的命令他不敢有絲毫違逆,連忙叩頭:“奴才......奴才遵旨!”

他慌忙起身,手中還緊緊攥着那張寫有蘇凌“驚世”詩作的宣紙,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處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原地,滿臉尷尬與惶恐。

劉端瞥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比剛纔的怒意更令人膽寒,他伸手指了指楊昭手中的宣紙,語氣帶着一種極致的譏諷。

“怎麼?朕的秉筆太監,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了?蘇愛卿這般‘好’的詩文,字字千金,句句誅心!豈能就此埋沒?照舊!給朕去找最好的工匠,用最上等的材料,精心裱糊起來!”“朕要將其懸掛在御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日日觀賞!現在就去辦!辦不好......朕唯你是問!”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這就去辦!”

楊昭如蒙大赦,又如同被厲鬼追趕,連忙將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宣紙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再次叩首,然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踉踉蹌蹌地退向殿門。

“咣噹??!”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厚重的硃紅殿門被楊昭從外面緊緊關閉!門軸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隨着殿門的合攏,外界的光線被徹底隔絕,昔暖閣內頓時昏暗了不少,只有幾扇高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香爐那一點猩紅的火光,勉強照亮着這片突然與世隔絕的空間。

空氣彷彿變得更加粘稠、壓抑,檀香的味道也似乎變得陰冷起來。

偌大的殿閣,此刻只剩下相對而坐的蘇凌與劉端兩人。光線晦暗,將兩人的面容都籠罩在了一片陰影之中。

唯有彼此的目光,在昏暗中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閃爍着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蘇凌神色自若,彷彿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早有預料。他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一些,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依舊掛着,泰然處之,沒有絲毫的慌亂。他就那樣靜靜地坐着,不言不語,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欣賞。

劉端也沉默着,陰影中,只能看到他挺拔的坐姿和那雙在昏暗中異常明亮的眼睛。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半晌。

陰影中的劉端,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穿透昏暗的空氣,直刺蘇凌。

“蘇??凌??”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兩道凝聚的寒芒,穿透昏暗,死死鎖定蘇凌。

“你??可??知??罪???!”

然面對這直刺心魄的質問,蘇凌卻並未如常人般驚慌失措或立刻辯白。

他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張紫檀木圈椅上,甚至連臉上的那抹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都未曾消散。

他只是靜靜地迎着劉端那在昏暗中灼灼燃燒、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彷彿在傾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片刻的死寂後,蘇凌才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沒有絲毫急迫或慌亂,甚至連衣袂都未曾帶起一絲急促的風聲。

他面向龍書案後那位已然怒意勃發的天子,微微拱手,姿態依舊保持着臣子的禮節,但腰背卻挺得筆直,沒有絲毫屈從之意。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如同珠落玉盤,在這壓抑的空間裏擲地有聲。

“回聖上,蘇某愚鈍,實在不知......聖上所言蘇某之‘罪’,究竟所指爲何?故而,如何能知‘罪’乎?”

“你??!”

劉端聞言,胸中壓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他猛地一拍龍書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筆墨紙硯俱是一跳!“嘩啦”一聲,那書案上的奏章,被他一振之下,跌落在地上,散的到處都是。

劉端霍然站起,因極致的憤怒,臉色由白轉青,胸口劇烈起伏,伸出一根手指,顫抖地指向蘇凌,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刺耳。

“大膽蘇凌!事到如今,你還敢跟朕裝糊塗?!那丁侍堯??!”他幾乎是吼了出來,“他乃是朕身邊伺候的人!之前與楊昭一樣,皆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他的身份,你心知肚明!”

他繞過龍書案,向前踏出兩步,目光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着蘇凌,聲音帶着一種被冒犯的帝王之怒。

“你蘇凌!雖是京畿道黜置使,朕賜你王命旗牌,許你先斬後奏之權不假!但那權柄,也要分人!也要看場合!朕身邊近侍,代表的是天家顏面!你也敢不問青紅皁白,說殺就殺?!誰給你的膽子!”

劉端越說越激動,額角青筋暴起,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冒犯。

“朕原想着,你從前線勞苦功高返回京都,派個身邊得力的太監去你行轅伺候,一是顯示朕對你的恩寵重視,二來,丁侍堯秉筆太監的身份,去伺候你,也不算辱沒了你!”

“可你......可你倒好!竟將他給殺了!你這是肆意妄爲!濫殺無辜!視朕如無物!其罪滔天!如今還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抵賴!”

蘇凌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面色平靜如水,甚至沒有出言打斷天子的怒斥,只是默默地聽着。

直到劉端因情緒激動而喘息稍停,怒視着他等待回應時,蘇凌卻並未立刻開口辯解。

他做了一個出乎劉端意料的動作。

只見蘇凌緩緩俯下身去,並非如劉端所料那般跪地請罪,而是伸出雙手,默默地將方纔被劉端盛怒之下掃落在地、散得到處都是的那些奏章,一份一份地、極其耐心地撿拾起來。蘇凌的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將沾染了灰塵的奏章撫平,然後按照類別和厚度,整整齊齊地重新碼放回龍書案上空置的一側。

劉端瞪着眼睛,看着蘇凌這不合時宜、甚至有些怪異的舉動,心中的怒火夾雜着一絲莫名的錯愕。

他賭氣般冷哼一聲,語帶譏諷道:“撿它作甚!?一堆廢紙罷了!這上面的事,十之八九朕都做不了主,不過是堆在那裏,等着用印的廢物!”

蘇凌並未抬頭看他,依舊專注地整理着最後一本奏章,將其邊緣與其他奏章對齊,動作一絲不苟。

直到全部整理妥當,他才直起身,後退兩步,重新與劉端保持適當的距離,然後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鐵青的天子,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力量。

“聖上此言差矣。這些奏章,無論其中所奏之事,最終由誰決斷,但既然它們被送到了這昔暖閣,呈遞到了御案之上,那麼......”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摞整齊的奏章,語氣斬釘截鐵,“只要聖上一日是我大晉的天子,這天下每日發生的大小事務,就必須、也只能先送到聖上面前!這一點,是規矩,是法度,是祖宗成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奏章送達御前之權,乃是天子權威最根本的象徵,任他是誰,也絕不敢違逆分毫!”

蘇凌這番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狠狠敲在了劉端的心上!他是在告訴劉端,即便你權力被架空,但你這“天子”的名分和形式,至少在目前,依舊是無人可以撼動的!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底線!

劉端渾身猛地一震,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震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如刀,重新上下審視着眼前這個神色淡然的年輕人,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他一般。

蘇凌不再看那些奏章,再次朝劉端拱了拱手,語氣依舊不卑不亢,甚至帶着一絲近乎殘酷的坦誠。

“至於蘇某有罪與否......”

他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其實,又何須蘇某自知?聖上金口玉言,言出法隨。聖上說蘇某有罪,蘇某便有罪,無罪也有罪;聖上說蘇某無罪,蘇某便無罪,有罪也無罪。這天下臣民,莫不如此。”

“既然聖上可一言而決,又何必......多此一舉,來問蘇某呢?”

“你......!”

劉端被蘇凌這番近乎“大逆不道”卻又直指核心的言論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伸手指着蘇凌,手指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戳破真相的羞惱而劇烈顫抖着,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帶着凜冽殺意的話。

“蘇??凌!你......你真以爲......朕不敢殺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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