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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貓的自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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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過籬笆、鑽出圍牆,貓的王國自由無疆。”】

時間過了十點,因爲管制,路面的車流愈漸稀疏。戰爭已經結束了三年,城市的創傷依然隨處可見,坍塌的天橋、墓林般的廢墟、彈坑、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希望則是另一番景象,闌珊的燈火來自路邊小店、來自街市、來自新建的高樓、來自涵洞下的帳篷,也來自祈願和平的心。

只要人類存在,毀滅和復甦將不斷重複。

暹羅駕駛的很慢,油門一直踩在最低,風輕輕流過臂彎,路燈緩緩的倒退,身後的辛忒拉抱怨連天,一會說要“刷刷的快到看不見纔夠爽”,一會想聽“風的吼叫”,一會又指出“道路分隔線應該連成條扭動的白蛇”……暹羅解釋說還沒摸清機車的脾氣,辛忒拉卻用一句“膽小的男人”將藉口頂了回去。

無理取鬧着、笑着、喊着,因哈曼公主活潑得不像自己,她一定很開心,搭在暹羅肩頭的雙手拍個不停,早把“稍稍有些點累”的宣言拋到了腦後。

“當心別掉下去。”暹羅好意提醒。

“那意味着抱緊你也可以嗎,騎士大人?”辛忒拉壞壞的要求,聲音被夜風拉長了。

“怎麼樣都好!”前方是一整段沒有護欄的彎道,暹羅無暇他顧。

纖然的雙臂環繞在他腰際,下一秒,後背感受到柔軟的觸碰——辛忒拉貼了上來,臉靠在暹羅肩頭。

“辛忒拉?”

“你答應過的。”耳畔傳來了陰謀得逞的笑聲,“所以別再反悔,我吝嗇的騎士大人。”

“出什麼事了?”暹羅竟擔心起來。

“不要問,不許問,別說話。”辛忒拉呢喃着,“安安靜靜的讓我靠一會兒就好……”

摩託駛入了寬闊的濱海大道,一側是山巖,另一側是星光下的海面,沒有房屋,沒有人跡,只有寂夜裏深色的沙灘,世界展現着原本的摸樣。

風聲、浪聲、發動機的低吼,絲毫沒有干擾這一刻的安寧。

“犯了那麼多錯的我,有資格得到幸福嗎?”因哈曼公主自言自語着,“更多、更多像現在一樣的幸福……”

心靈的悸動讓沉默成了煎熬。

漫長的戰爭,兩個國家站在殘酷的競技場裏,榮譽和憐憫隨着時間死去,角鬥士脫掉了不必要的裝束,在血與火的沙場上畸變成怪物。因哈曼王的遇刺是一個扳機,帝國軍部隨後宣佈進入“無差別殲滅”狀態——不論軍民,只要冠以“霧手聯邦”之名,皆爲誓當剷除的仇敵。王都廣場上響起了屠戮的槍聲,上萬聯邦戰俘遭到處決,血腥的畫面作爲頭版頭條登上了日報,標題寫着“願吾王庇佑因哈曼——新時代的首場勝利”。

古登是“無差別殲滅”的忠實支持者和熱誠執行者,他召集司南局的所有人,進行了一段昂揚的講演,一向寡言少語的上校竟慷慨陳詞了幾個小時——

“從此以後,不必再束手束腳,向每一頭聯邦豬傾瀉你的怒火!如果他們要求憐憫,那麼就用死亡作爲獎賞。”

“是的,毀滅他們、燒盡他們、殺光他們!你們是因哈曼的先行者,告訴我哪一個未來能讓聯邦流下更多的血!”

“是誰奪走了你們的親人?是誰奪走了你們的家?我來教給你們平息憤怒的方法——將更大的痛苦帶給聯邦!以牙還牙,清償的時刻到了。”

“他們必須懂得敬畏,沒有一種戰術比恐懼更有效。”

“生命?他們的生命低劣如螻蟻,和你們每天踩死的那些沒有區別。”

暹羅感到一陣陣窒息,只想嘔吐;薩瓦娜和她的雪鞋貓在一起,專心幫俾斯麥理毛,剩下的時候望着男孩;辛忒拉沉默無言,但最後還是端端正正的向上校行禮。

爲了“告慰因哈曼王之靈”,聯邦城市舊柏林成了第一個活祭。

暹羅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正充當着活祭的引火物——深入因果律、發現防禦漏洞、將情況彙報給軍部、再次下潛、調查戰果……

然後,目睹一切。

暹羅無法保留下完整的記憶,白茫茫的腦海逐漸被鮮紅浸染,一些碎片漂浮在粘稠的血泊中——

因哈曼飛艇羣出現在舊柏林上空,巨大的陰影覆蓋了街巷,市民們困惑的抬起頭,有人還在討論“聯邦演習”之類的話題,渾然不覺災難就快降臨……

炸彈呼嘯着落下,一瞬間,地獄取代了人間,燒盡屍骸的火,舔舐着牆壁的火,油膩的、沿着小巷蔓延的火,嗚咽的火,沸騰的火……火火火火火,火連成了片,赤熱的海洋興起巨浪。

一座大廈被衝擊力攔腰命中,寒戰似的抖動,玻璃窗的碎片從四面崩落,冰雹一樣砸向逃竄的人羣。接着,鋼樑發出低沉的呻吟,大廈上層緩緩傾斜,幾秒後,鋼樑徹底扭斷,坍塌加速了,磚塊、桌椅、哀嚎着的人就這麼劈裏啪啦的摔在地面,無處可躲,幾個倖存者還來不及爬起就被崩潰的大廈掩埋。

一位母親抱着孩子奔跑,以爲能在地鐵站找到安全之處,剛抵達入口就被一截橫樑砸斷了腿,她努力把孩子推向臺階下方,孩子卻在她眼前被彈片擊中,小小的身體撕成了殘破的兩半。

一個男人拼命保護妻子,用自己的肩背充當盾牌,地面塌了,他臨死前絕望的看着女人墜落天橋。

一個老人在火海中祈禱,聲音和身影一起被吞沒。

暹羅哭喊着,徒勞的想要將無辜者拉出因果律,他的手一次又一次抓空,最後只能頹然的跪倒在上層空間。

那一刻,男孩明白,幼稚的夢結束了,更多人會受到傷害,更多生命將被戰災吞噬。他的願望只不過是車輪下的枯草,連他本身也是車輪的一部分。

呆在司南局的我究竟做過些什麼?這樣的屠殺早就在發生了,區別只在隱匿與公然。我選擇視而不見,當一隻自欺欺人的鴕鳥,以爲盲了眼就不會迷惑,能繼續走那條——

沒有救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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