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已經完畢,雲秋塵隨着人流的末尾慢慢地踱出殿門,打算往禮部走去,所幸明非被戶部其他幾個年輕侍郎拉走了,讓他大大地放鬆一口氣。
剛走出沒兩步,一個面生的小太監走了過來,向他低低一福,“雲大人,皇上有請前去太乙殿,有密事吩咐。”
皇上?雲秋塵一怔,皇上怎麼會無緣無故召見他?
太乙殿,在宮中位置相當偏僻,而且是大皇子的勢力範圍,爲何他會往那邊去?
文掠天步出養心殿,與等着他一起出宮的秋勁堯剛會合,便看見一個背影飄逸瀟灑的少年官員跟在一名小太監身後,正慢吞吞地向太乙殿那邊晃去。
雲秋塵慢慢跨進太乙殿,隨遇而安地打量着這窄小的偏殿,只見層層華幔籠罩着整個殿,殿四角燃着貴重的沉香,殿中一個人也沒有,剛剛引自己來此的小太監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退下,整個殿透出一種難言的詭異。
雲秋塵鳳眼微眯,心中對“皇上招雲大人在太乙殿吩咐密事”這個説法有了個底。
殿左角的小門微微打開,走出來一個人。
雲秋塵背對那個人,依然毫不在乎地打量着太乙殿,那人也似乎沒打算叫雲秋塵,只是在一邊頗感興趣地打量雲秋塵,整個殿裏一片靜默。
終於,那人開口哈哈大笑,“雲大人果然不同凡響,如此鎮定從容,非等閒人可比。”
雲秋塵慢慢轉過身,面對那人,果然在那人的臉上看到一抹剎那的怔忡。
現在,那人會不會忘記招自己來的本來目的?
那人氣度昂藏,一身錦袍,華貴非常,四十歲左右,面容英俊詳和,眼神犀利而精光閃爍,笑聲也十分爽朗。
只是有一點,雲秋塵暗忖,那點閃爍不定的精光,實在是破壞了面龐的整體親和力。
“你,竟如此美貌?”那人喃喃道。
一直以爲身邊孌童的美貌已經無人可匹,結果連雲秋塵的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雲秋塵這種美麗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既擁有這個年齡的少年無法再保持的精緻細膩,又擁有少女所沒有的飄逸瀟灑,他美得模糊性別,超凡脫俗,令男男女女都癡迷不已。
雲秋塵只消一眼便知道,這無禮的人,當然只能是太乙殿的主人。
“大皇子,原來是您以聖上名義招我!”雲秋塵慢吞吞開口。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雲秋塵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他也就順理成章放慢了節奏,一切都慢慢的,慢慢的説話,慢慢的喫飯,慢慢的走路,慢慢的睡覺,慢慢的殺人。
一切都慢了下來,時間也彷彿被拉長了,於是,他似乎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去思念,思念一個人,思念一件事,思念一段時光。他感到很滿足。
雲秋塵的話,令大皇子從怔忡中清醒,他看着雲秋塵平靜如水的面龐,眼底精光更盛,並浮出若有似無的狡猾,“沒有,我沒有以聖上的名義召見你,我只是以皇子的名義招你進宮,你怎麼會認爲我在假傳聖旨?難道,是去傳話的人傳錯了話?”
“那麼大皇子召見下官有何吩咐?”鳳眼中霎時閃過一抹殺機,隨即隱去。
“你你真的很美,美得不似凡品。以你這美貌,這氣質,當個時時待在染缸裏被污染的朝官可惜了!”大皇子脫口道,眼中閃過一絲迷戀。
鳳眼更冷,大皇子已經忘了招他來的目的了,否則,以大皇子的謹慎,是不會在急於拉攏的朝官面前失態的。
比起被拉進權力的旋渦中無力操控自己的生死,他寧願迴避問題,反正,最終的贏家絕不是大皇子,所以他要避得遠遠的,避開一切有心人士,連朝堂都不待,寧願窩在什麼都不管的禮部裏。
“男人是不願被稱讚美貌的,除非是孌童,大皇子不會是把我比作”雲秋塵故意留了個話尾。
“孌童又怎能與你相提並論?”大皇子迷戀的笑意加深,赤裸裸毫不掩飾眼神裏的私慾,“你若投靠在我身邊,我絕對不會虧待你。”
雲秋塵垂下長長的眼睫毛,“是哪些方面的投靠?”
大皇子輕笑,“聽説你不愛榮華富貴,不愛高官厚祿,不愛傾城美女,你這樣的人,原本是最難打動的,但是,你有一個弱點,”
“哦?”雲秋塵豎起長長的耳朵。
“你母親!”
雲秋塵迅速抬起頭,閃電般的目光在大皇子臉上霎時一轉,還未讓大皇子領略到什麼意思,又收了回去。
可是,大皇子握緊了拳頭,爲什麼在雲秋塵那一眼看過來時,手心莫名其妙滲出了汗?
雲秋塵的手無意識地撫摸着腰間的銀簫。
“考慮得如何?”大皇子的聲音中無疑充滿了自信。
雲秋塵正待説話,一道優雅溫和的聲音比他先響了起來,“大皇子,皇上召見!”
殿外,是兩名讓人眼前一亮的男子。
“殿下,臣剛剛見一個小太監在四處尋找殿下,好像是皇上請殿下去御書房,有事相詢。”優雅如清風的聲音開口,由不得人不信。
況且,就算有所懷疑,也沒人敢不信,皇上的旨意,誰敢冒險亂傳?即使只有萬分之一可能性,也要寧可信其有。
所以,雲秋塵來到了太乙殿,而大皇子,也不得不去御書房。
大皇子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又看了看始終垂着頭的雲秋塵,轉身大步離開。
兩名男子容貌同等的出衆,氣質卻迥然而異。前面的男子膚色偏蜜,丹鳳眼眼角拉得長而微吊,兼俱貴氣與邪氣,鼻樑筆直如刀削,面龐狂肆英俊,一身墨綠緞袍,捲袖敞懷,加上長髮不束,僅以額帶固定,更顯得他整個人放誕至極。
而此刻,他那雙邪魅得讓人不敢直視的鳳目正瞬也不瞬地鎖住雲秋塵。
説話的是後面的男子,他雖然只是一身最簡單的白衣金帶,但飄逸瀟灑,絲毫不掩優雅從容的風度、超凡脫俗的氣質。
而他那高貴俊美的容貌,明亮深邃的眼睛充滿令人心折的溫暖。
長相正派的人,很難俊美,俊美的人,很難正派,既俊美又正派的人很少,極其俊美正派的人更少,而長得如他那般俊美正派到極致、充滿魅力的人,則從來沒有!令人毫無保留地被他吸引,爲之神魂顛倒,不能自已。
連雲秋塵,都產生了剎那的恍惚。彷彿彷彿似曾相識?
文掠天深深地看着雲秋塵,將他剎那的表情收藏進心底,心情大好,“這位想必是轟動京城的雲秋塵雲大人了,果然仙姿秀逸,孤冷出塵,名不虛傳哪!”説着繞雲秋塵轉了一圈,口中嘖嘖有聲,行動舉止間風流恣肆,與他高貴優雅的外表殊不相符。
雲秋塵眯上了鳳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正放在銀玉簫上,微微顫抖!
文掠天見雲秋塵低頭撫簫,並不開口,眉頭不易覺察地動了一下,跟着斂起笑容,嘆了口氣,“以你這樣我行我素的個性,無意中不知能得罪多少人,怎麼當官?只怕暗虧是喫不盡的。”
雲秋塵只覺得心中微微一動。
彷彿在很久以前,也曾經有人用這種口氣與他説話,那時他只覺得沐浴在草長鶯飛的暮春三月裏,從身到心地溫暖着,可是這種感覺已經好久不曾有過,今日突然聽到,竟然恍若隔世。
那冰冷無波的鳳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忡怔,幽暗的鳳眼頓時彩光乍現,眩目動人,是爲了他嗎?
文掠天凝視着雲秋塵,笑容加深,“文掠天胡言亂語,雲大人可別放在心上,天已將晚,我送雲大人出宮吧!”免得再被不知名人士糾纏。
雲秋塵輕輕抽出銀玉簫,拿在手中把玩,目光緊鎖文掠天,“您是辰親王?”
永遠不變的微笑,“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嗎?我姓文雙名掠天”
“您剛剛是在開口爲我解圍?”也就是説,殿裏發生的一切他都清楚,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值得懷疑,不是懷疑文掠天的身份,而是怎麼他一點都沒察覺他們跟着他?
“怎麼?我不能嗎?”文掠天笑眯眯地,“身爲六部尚書,總不能明明看見朝官被人欺負,卻不管不問吧?”
雲秋塵靜靜地看着他,半晌,“他不是一般人。”
文掠天的微笑再次加深,“我知道。”
雲秋塵向他作了一揖,“謝謝。”
文掠天搖頭,頎長的身形沉穩如山,“以後,不用忌憚大皇子,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不敢再勞煩辰親王。”欠人錢,他討厭,欠人人情,更是他無法忍受的。
“跟我不用這般客氣,若是你,自然不怕他,可你母親,你不能不考慮。”聲音中透出淡淡的不悅,不知是爲了雲秋塵的拒絕,還是別的。
雲秋塵怔怔地看着文掠天,想要問他,他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好。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他是靠山?
掀掀脣,最終沒有問。有意義嗎?
一直不曾開口的秋勁堯,注意到雲秋塵臉上如煙的恍惚,微微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最終搖搖頭,任雲秋塵轉身離去。
文掠天也不追他,看着他的背影轉過走廊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突然間,只覺得一陣空虛襲上心頭。惆悵如煙縈繞了他,使他的身心在一種奇異的情絮中燃燒起來。
暮靄沉沉,天邊大片灰紫的雲彩,夕日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金碧輝煌的宮殿突然間靜悄悄的,一種無聲的蒼涼瀰漫了這壯闊的天地。
文掠天靜靜地站在這個天地的中央,深邃的眼睛在無邊蒼涼的色彩中染上火紅的暗影,竟使向來的高貴罩上一層詭異的邪氣,縈繞全身,那飄逸的白衣也格外森森然起來。
雲秋塵站在迴廊的拐角處,悄然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