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的那些負面情緒,說出來會讓她好受一點嗎?七月七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的是,說出來之後,她一定會覺得自己很丟臉,浪費別人時間還給別人傳遞負面能量,損人不利己。
“更何況,我是有點難過,但大概只是一時覺得委屈所以想要抱怨,父母和弟弟妹妹都不是不講理的人,如果我能和萌華一樣撒嬌、主動關注主動問,不過分的請求他們都不會拒絕,我不想做的事情也可以拒絕,沒人會爲難我的。我只是……不太想去做。”
少女撩了撩耳邊乾的差不多的長髮,眼神有些失焦。
“我也不知道我在家裏爲什麼會那麼彆扭,偶爾甚至會覺得是不是我忘了什麼,很多話明明可以說,就像今天搬家,我本來可以理直氣壯跟媽媽說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時候搬家,但她用那種……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眼神看我,我就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了。”
齊木楠雄:[……]
他沉默許久,七月七生反而輕鬆地翻了個身,由趴着又變成躺着。
少女白杏色頭髮散落一地,米棕長裙的裙襬像花朵一樣鋪開,清澈的粉色眼睛溼溼亮亮。
七月七生望着熟悉的天花板:“雖然我剛剛那麼說,但其實也蠻擅長抱怨的嘛。楠雄願意聽我講我確實很高興。不知道爲什麼,嗯,可能你不信,但我其實也沒有那麼在意,不是在安慰你,是真的,雖然有點難過,但被爸爸媽媽忽視的時候,我經常會莫名鬆一口氣……”
齊木楠雄:[我信。]
七月七生歪過頭去看他,臉上的神情沉靜,笑意滿是信任:“我也相信楠雄會信我,所以我更不會非常難過了。”
她只是……非常孤獨而已。
齊木楠雄忽然很想問她:[七生,如果我是超能力者,你會高興一點嗎?]
“叫我七生學姐或者姐姐啦,楠雄弟弟。”
七月七生隨口道了一句,齊木不回答她也就順着他的話想,然後忍俊不禁,故作正經卻沒壓住笑:“會啊,楠雄這不是就像超能力者一樣出現在我身邊了嘛。我現在就挺高興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在心裏面哭呢’??齊木楠雄到底沒有問出來。
七月七生其實是個很細心的人。
但她也的確笨拙,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悲傷、膽怯、嫉妒……正如她所說,所有的負面情緒,她都不擅長,甚至有時候沒辦法發現,只能籠統地總結爲難過。
七月七生最擅長的只有笑。
‘如果不開心就笑,笑久了腦子會覺得是在開心,就會分泌相應的讓人快樂的激素,難過的事情也就沒那麼難過了。’
雖說具有一定科學道理,但其實很少人能做到、想去做的這種事情,七月七生幾乎當作日常。
齊木楠雄一直沒告訴她??或者說了她也以爲是開玩笑的,他真的是有許多種超能力的超能力者。
可即使能聽到她的心聲,能立刻拿出她需要的物品,能把熱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太陽用烏雲遮住,甚至能在她很害怕一個人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他也沒辦法讓她安心。
有一次,他鄭重其事告訴過她他無所不能,並且展示了一部分。
‘所以楠雄……你一直都能聽見我的心聲嗎?’
他肯定回答之後,她抱着他哭得相當慘烈,即使哭累了睡着了,夢裏還在一直對他道歉。
‘對不起,楠雄,一直都讓你爲難,讓你難過了吧,我不是一個靠譜的姐姐。’
最後齊木楠雄消除了這部分的記憶。
如同她第一次茫然惶恐啜泣着‘我好累啊楠雄,如果忘記那些要求我可不可以做得更好?’時那樣。
結果有沒有更好,兩人都不清楚,但是,至少七月七生偶爾、比如在他面前,還可以發自內心無憂無慮笑出來。大概,就這樣就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面對連在心裏哭都並不自知的笨蛋,齊木楠雄沒有戳穿她的內心。
[你高興就好。]
[有需要可以隨時找我。]
這是超能力者彌足珍貴的願望和承諾。
七月七生感受到了,於是猛地握住他的手,語氣誠懇:“請幫我照顧十字路口那個花壇的白色小貓,還有看着美術部活動室後面的小三花不要喫太多……啊對了,還有最重要的,隔壁小學門口小賣部的巧克力跳跳糖如果有貨了,如果可以請務必幫我搶一點……啊痛!”
[不幹。]
齊木楠雄當時是這麼面無表情說着的。
但是!
還是被小桃拍到了他高舉小三花不讓它撓自己的珍貴影像!
以前和她一起喂貓的女同學也給她發過小白貓愜意曬太陽的照片??‘我來之前應該就有人餵過了,可能是七月你說的那個朋友哦。’
哎嘿嘿。
至於七月七生很喜歡的巧克力跳跳糖,小桃問過了說是得等到十月纔會重新進貨,就算楠雄去了大概也買不到。
齊木楠雄??口嫌體正直的傲嬌弟弟。
哎嘿嘿。
被齊木弟弟順毛之後,七月七生心情好了很多,就算知道爸爸晚上就要出差也沒有什麼別的情緒,只是自顧自把打包好的兩個箱子送到郵遞點,再寄到新家。
然後就把那天發生的事團吧團吧丟到腦後了。
包括那兩個箱子的快遞……可惡!
天花板望久了有點眼花,七月七生眨了眨乾澀的眼睛,重新看着一地行李,繼續發呆。
她是不被重視的姐姐。
她似乎也不是很想被爸爸媽媽重視。
但是被忽視還是會難過,怎麼辦呢……甜點就不給爸爸媽媽了,反正他們也不是很愛喫;給侑真和萌華做的那些,如果楠雄再留一部分給楠雄,但是兩家現在有點遠,布丁放到週末就不好喫了。
分一點給孤爪同學吧??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給楠雄的就按原計劃,等週末再做。
七月七生就這麼心虛地決定了。
她不經意地看了眼時間??完蛋!已經快十點了!!她的作業還沒寫呢!!!
不行,明天一定要一回來就寫作業!
七月七生暗暗下定決心。
然後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想不起來,算了。
*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七月七生打了一整個上午的哈欠。
她打哈欠可以控制住不發出聲音,但是沒辦法控制住不掉眼淚。
光是擦眼淚的紙就用了好幾張??這還是在每張都重複利用的情況下。
轉過身來給孤爪同學送曲奇的時候,兩隻眼睛都是溼漉漉的,眉頭也是微微蹙起,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孤爪研磨愣了愣,語氣不自覺放溫和了一點:“七月同學沒睡好嗎?”
七月七生很明顯一副被抓包的心虛。
她眼神飄忽起來:“稍微有點睡眠不足吧……”
孤爪研磨注意到她眼球裏的紅血絲,微微眯了下眼睛,但並沒有多問。
七月七生非常主動地多給他塞了幾顆糖。
五顏六色的,看得出來是她會喜歡隨身攜帶的類型。
孤爪研磨喫了一顆,當作是報酬,接下來的課程稍微幫她看了一下,有老師來就戳戳她。
七月七生對這種可太熟悉了。
感激地望了孤爪同學一眼之後,很快,她的椅子就從自己的課桌邊緣,挪到了孤爪同學課桌的邊緣,坐姿也從前傾變成微微後仰。
她今天扎的也是麻花辮。
但是大概是睡眠不足導致的犯困,今天的髮型有點歪歪扭扭的,蹦出來很多炸開的碎髮??孤爪研磨幾乎能想象到她扎頭髮時犯困然後腦袋慢慢栽倒、或許還會有扯到頭髮又清醒的畫面。
和睡眠不足的七月同學不一樣,他昨晚睡得很好,在決定幫七月同學看着老師時,他也就順便認真聽了聽課,畢竟下週還有考試。
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慢慢滑落的前桌吸引。
她的身體還在椅子、孤爪研磨的桌子前側、以及自己的課桌上,手放在桌子上非常穩定地不動,但是膝蓋往上的部分卻也在非常穩定地緩慢下滑。
以至於本來是坐在椅子、背靠在後桌上,慢慢變成了卡在椅子邊緣,後頸靠在他的桌上。
相當絲滑的轉變。
孤爪研磨眨了眨眼,第一次發現,明明看着運動神經非常結實、大概也是有鍛鍊後的肌肉的七月同學,會這麼……柔軟?
她好像很火的那個冒險故事的貓貓夥伴。
特殊技能是變成可伸縮的貓貓蟲躲避怪獸的襲擊的那個。
他看着看着有點忘記要提醒了,等到老師寫完板書要下講桌的時候,才憑藉自己優異的觀察能力,下意識迅速且精準地捏着女孩子的後頸往上提??嗯,遊戲裏可以通過捏貓貓的後頸然後帶着貓貓飛過沼澤。
碰到後頸溫熱且意外有彈性的肌肉組織,孤爪研磨其實覺得有點不合適,然後就感覺到手裏一哆嗦。
眼神還是迷糊的七月同學身體已經本能轉了過來,神情茫然,但身體緊繃,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孤爪研磨眼神飄忽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間,他就若無其事指了指下了講臺往後走的老師,往她手裏塞一支筆後,自然地推着她的肩膀轉回去。
七月七生糊里糊塗的拿着筆,望了一眼老師就本能地低頭抄筆記。
孤爪研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從她看似穩定實則只是以更慢的速度下滑、只不過大概是能堅持到老師走的動作來看,應該是還沒完全清醒。
這個猜想在她筆記本的鬼畫符上得到了驗證。
孤爪研磨假裝沒看到,把老師剛剛講的重點寫在了她的筆記本上。
七月七生收回時,看了一眼筆記本,笑容瞬間僵住,孤爪研磨得以清楚觀察到,她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僅僅通過上下眼瞼移動和瞳孔擴張收縮,充分表達出震驚、羞恥、無助,與剋制的種種狀態。
七月同學默默紅着耳朵收回筆記本,若無其事微笑:“謝謝你,孤爪同學。”
孤爪研磨滿意地回以很小幅度的微笑:“不客氣,七月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