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彷彿格外漫長,久未見破曉,只聞得殺戮聲斷斷續續,夜風拂面,帶來隱約的血腥味。他高坐在古樹枝椏上,背部緊貼着樹幹,儘管狀似悠閒,可緊繃的面部線條卻泄露出不安的情緒。
到底該如何是好呢……自嘲的笑笑,他倒是難得有這般猶豫的時候,一念及爲了避開六派的那羣惡犬,自己躲在這兒已有一個多時辰的現狀,他愈加心煩。明明就該趁着當下搜尋稍松的機會溜之大吉的,更何況,憑他的身手絕對可以逃之夭夭,但――
若再多上一個累贅呢?
他微低下頭看向懷裏的女子,膚色是帶着死氣的青白,原先的疤痕儘管淡了許多,可映在這般膚色下依舊是觸目驚心的很。此時儘管靠的那麼近,他都彷彿聽不到對方的呼吸聲,心一驚,不由自主就探向她的腕間……
脈搏微弱,而且極爲雜亂。使即對於醫理他算不得太懂,此時此刻也大約知曉了這背後的意義。難道真是大限已到?猶豫半晌,他終是忍不住,解開了對方的昏穴。
“冉冉?”試探性的喊一聲,她冰涼的體溫令他不自覺蹙眉,伸手拍一拍她的臉頰,可後者依舊緊閉着眼,絲毫未有醒來的徵兆。情急之下,他不自覺加重了手勁,對方原本慘白的膚色倒被拍的紅腫起來。
“醒醒,醒醒啊你!”不敢叫的太大聲,怕引來不速之客,只因此刻自己身陷於夜殿圍欄外的古樹上,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甚至可以看得見殿前空地上那黑壓壓的人羣……額上的冷汗愈加密集起來,他心裏一緊,知道如此下去不是辦法,猶豫半晌,終究是牙一咬,往她頸後的穴位狠狠一掐――
頃刻,便有模糊嗚咽聲在耳畔響起。繼而是緩緩睜開卻沒有焦距的雙眸,他小心翼翼的與那呆滯的眼神對視了好一會兒,試探性的用手捂住她的嘴,這才輕聲道:“醒了?你可莫要大聲叫喚……我……”誰知話未說完,混混沌沌的某人就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同時還不忘胡亂掙扎。
他遂不及防,儘管對方身子虛弱動作不算太大,可當下位於高處,平衡能力自然不如地面上的好。奮力穩住兩人後,他又驚出一聲冷汗,低吼:“莫慌莫慌,你瞧仔細了,是我啊!”
“……”含糊的音節從掌下傳來。
他皺着眉,一字一頓:“知道我是誰了麼?”
她點點頭。
嘆口氣,他直直的看着她的眼,商量道:“那我就鬆手了?”
“吳……療?”獲得自由的一瞬,李冉冉便徑自伸手,扯下對方的蒙面黑布,不出所料的是一張討喜的娃娃臉,膚色略深,右頰有刀疤,她微微一怔:“又易容了?”
吳療笑笑:“這道疤是真的。”
“你帶我到了哪裏?”這句話更像是自言自語,李冉冉側過頭,目光越過身前男子的肩,不算遠的距離,可她的視線卻始終被人擋住,她往左對方也往左,她往右對方依舊,幾番下來,她終於惱怒:“吳療!”
“我帶你離開吧!”吳療慌張道,自己是練武之人,眼裏比起尋常人當然是好了許多,方纔略一觀察,就看到了某紅色身影,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的,除了段離宵,不再有第二人選……只不過,他鐵了心存心隱瞞,只好強自鎮定道:“冉冉,此地不宜久留,既然你已清醒,我便帶你趁早離開吧,我在山下鎮上尋了個屋子,你……”終是抵不過對方愈加清明的眼神,吳療語塞,緩緩垂下頭去。
“他還在那邊對不對?”半肯定的語氣,夾着慌亂,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吳療別開頭,乾笑:“誰?”
李冉冉搖頭,此時此刻她早已沒有心情去理會他刻意的裝傻,答案早就在心裏,只是不願去面對而已。心心念唸的人身陷險境,而她蹉跎在這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
“讓開!”手一推,身子已不受控制,直線下墜。
吳療大驚,腳尖勾住粗壯枝椏,雙手抱住她的腰,幾乎是頭朝下倒掛,才險險穩住對方下落的趨勢。古樹雖年代久遠,枝葉繁茂,可哪裏撐得住兩人的體重,片刻就傳來清脆的斷裂聲,他兩手都沒得空,牙一咬,將她護在懷裏,硬生生背部落地做了肉墊。
儘管有人護着,可餘毒未清的身體哪裏經得起折騰,她掙扎着起身,只覺胸口絞痛難耐,強撐着走了兩步,這纔回頭道:“抱歉。”
吳療唰一下跳起,兩步追上她,怒道:“你真想去送死?”
“什麼叫做送死?”李冉冉忽而輕笑,指着遠處道:“你看到了麼?看到了吧,他如今還在那裏,面對着那麼多想殺他的人,他難道就不是送死麼?”
吳療瞅一眼她手指的方向,繼而道:“段離宵的生死我不關心。”他默默在心裏補充,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眼睜睜的看你死我做不到。
“你不關心我關心。”她抹一抹臉上的塵土,樣子很是狼狽,可說話的時候依然掛着笑:“我不曉得夜殿的護衛還剩下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活着回來和我廝守終生,我只清楚一件事,沒了他,即便是行屍走肉,都沒有辦法撐得下去。”
“你……”吳療哽咽,明明可以打暈她強行帶她離開,可面對着她決絕的笑容卻下不了手,只能把臉轉開悶聲道:“我沒有恐嚇你,事實便是――你要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撥開被風吹亂的髮絲,深深看了他一眼,繼而沒有絲毫留戀的轉身,“我沒有奢望能救他出來,更沒有這個能力,我只是去陪他赴死,僅此而已。”
說出這句話,心境豁然開朗,她略抬眸,眼簾映入遠處模糊的紅影,脣畔的笑意也愈加明顯――我來陪你赴死,不過是我最後的私心,我受夠了那些天人永隔的結局,我也沒有一人聽畫看風景的心境,我只願,上窮天下碧落,都能伴你左右……
“傻子。”恨恨的吐出這兩個字,吳療瞪着李冉冉的背影,只覺眼裏泛起酸意,他恨透了這種想做些什麼可又無能爲力的挫敗感,旋身一拳狠狠砸在樹幹上,“隨便你好了,你要去死那就去死,算我多事!”
而那愈行愈遠的人兒卻彷彿聽見了他在這邊的話語,也不回首,只是安撫的揚起手臂揮了揮。吳療心一軟,腳又沒骨氣的自發跟上去,嘴裏嘟囔個不停:“我可真是犯賤啊……哎哎,就當是爲下輩子積德了。”
“別跟去。”突如其來的清冷嗓音,夾着冽風,就這樣刮過耳邊。下一瞬,身子就全然麻痹,動彈不得,他眨眨眼,看着面前那張眉目如畫卻又萬年處變不驚的臉,“你想怎樣?”
對方反手爲掌,重新將他送入古樹上,“呆在這裏。”
吳療急得結巴:“可是冉冉……冉冉她……”
對方拂袖,隔空點了他的啞穴,淡淡道:“至於她,我自有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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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越來越稀薄,越靠近目的地,那心口的撕裂感就愈加明顯起來,孤身一人的狀態,她的脆弱感無處遁形,只能任由強烈的不安攫住思緒。目光片刻不離不遠處的紅影,儘管距離愈來愈近,可她的視線卻始終模糊,倉皇而來的淚一次次被抹掉又一次次盈眶,她終於挫敗,抬手用衣袖不停地擦,弄得眼睛生疼。
“這麼守要守到何年何月啊?”懶洋洋的說話聲,大刺刺從正前方飄過來。她腳步頓停,猶豫片刻,挪到一旁的草堆後,抱着膝蓋緩緩蹲下。
“我怎麼知道。”身着道袍的少年沒好氣的瞪了同伴一眼,“掌門吩咐下來的任務,你還敢在這兒唧唧歪歪的抱怨,小心被人聽去了回頭受罰別說我沒提醒你!”
一聽這話,癱在地上的矮個青年立馬站起來,討好道:“青羅,我們師兄弟一場,你不會去告狀的對不對?”
“少來這一套。”名喚青羅的少年撇了撇嘴,斜身倚靠到石柱旁,天曉得自己有多無聊,本以爲剿滅魔頭的事情即便不能親身參與,好歹也要親眼旁觀,誰知道莫名其妙就被分配了這麼個看守的任務,真是氣死人了!
青年百無聊賴的把玩着拂塵,“也不曉得那姓李的婆娘什麼時候纔會出現,搞不好早就一人先跑了,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麼――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當頭各自飛,嘿嘿!”
“嘿你個頭!”少年拐手給了個手肘子,“注意你自己的身份,說話那般粗俗,也不怕辱沒了師門。”
青年也不知是人老實還是生性大大咧咧,一直由着同伴訓斥,未有惱怒之意,只是一個勁的在那嚼舌根子,“不過我說,那魔頭還真是個癡情種,方纔大師兄經過這兒,我特意打聽一下,你猜他怎麼說?”頓了頓,他挑眉等候身邊人的反應,誰知對方一臉興趣缺缺的樣子。
他摸摸鼻子,儘管了個沒趣,依舊興致勃勃的說下去:“大師兄說他一個人就來應戰了,夜殿的人早就差不多死完了,那魔頭還真有膽!不過我們這麼多高手在那兒鎮守,估計段離宵也成不了什麼氣候了,要不我們來猜猜,眼下他身上已經有幾個血窟窿了……”
接下去的話李冉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捂着耳朵,她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雜草蔓延在腳邊,期間夾雜着不知名的暗紅色花朵,星星點點,她很容易就聯想到了血……心底高牆瞬間崩潰,她必須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剋制住嚎啕大哭的衝動。
“死心了?”素白袍子的一角落入視線。
李冉冉抬起哭得亂七八糟的面孔,愣愣的瞅着面前的男子。她有太久沒有見他,記憶裏的自己總是站在桃花樹下,戰戰兢兢的等他回眸,而如今在這般的機遇下見面,她是如此狼狽,而他卻依舊高高在上――
眸色依舊冷清,下頷比之前更加尖一些,無損他素來令人驚豔的面容,只是……氣息微喘,嘴脣緊抿,莫名其妙的讓她覺得他在壓抑些什麼。
“師、師父……”她下意識開口,片刻又覺不妥,低聲道:“秦掌門。”良久都沒有等到他的回應,她莫名的煩躁,不願在這而浪費時間,只能口不擇言:“秦掌門有何貴幹?”
秦無傷當下臉色冷冽,美眸蘊起薄薄怒意,低斥道:“背叛師門,成爲武林公敵,你現在可曾開心?”
“就當是我咎由自取。”李冉冉避開他的眼,苦澀道:“你對我有知遇之恩,師徒之恩,我不會忘記,你要抓我去天下人面前謝罪,那我也無話可說。但我只求你一件事……”她雙膝跪地,卑微的磕頭,“求你,求你讓我和他死在一塊。”
可惜她此刻未曾注意秦無傷的表情,難堪和落寞交替呈現,最終化爲濃濃的悲哀,“我帶你進去。”
李冉冉大喜:“真的麼?”繼而看着對方變戲法一般,熟悉的崑崙黑袍映入眼簾,她喜笑顏開的直點頭:“還是師父想得周到,需變裝纔行。”高興過頭又忘了稱呼,她縮縮脖子,“對不起,我又忘了身份。”伸手想要接過衣服,他卻故意避開,李冉冉不解:“不是讓我穿的麼?”
“轉過身。”秦無傷淡淡吩咐。
“啊?”她雖疑惑,依然乖乖的聽從吩咐,而片刻之後,當那柔軟的布料滑過腕間,她才明白對方的用意。
他竟屈尊爲她着衣!那麼高不可攀的一個人,即便是之前做他徒弟時,都謹遵禮教永遠疏離冷淡的男人,居然此時此刻爲自己穿外袍……她緊張的咬脣,看他微微彎下身,纖長手指緩緩替她繫上腰帶。動作極端溫柔,像極了情人間的親暱,她不適的往後退了少許,察覺他指尖一頓,很快縮回手站直身。
“好、好了,我們進去吧。”爲什麼她覺得他一直在難過呢,儘管眉心沒有摺痕,眼光也依舊清冷如月,但就是莫名的給她這般強烈的錯覺……
“戴上這個。”
又是人皮面具,她接過,小心翼翼的覆在臉上,正想開口說些什麼,頸後一麻,舌頭就失去了感官功能,只能拽着他的衣袖慌張的指着喉嚨。
“是我點了你的啞穴。”秦無傷面無表情的道:“我只是承諾帶你進去,不會救他也不會干預他人出手,你若還是懷有一線希望,就親眼去看,只盼你屆時見他死在你面前之後就能夠死心,從此忘了段離宵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