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藥池,些許水泡翻滾,嫋嫋汽水升騰,夾着極端刺鼻的腥臭味,瀰漫在周遭的空氣裏。厚重的布簾阻隔住外界的一切,透不進絲毫光線,這片單調的黑幾乎要將人逼至崩潰邊緣。
雙手被鐵鏈固定在池畔,腕間橫亙着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蜿蜒直下,猙獰的姿態,任誰看了都要心驚。他的大腦始終處在半模糊的狀態,好些時候明明意識已經快渙散身體都開始不受控制的下滑,可偏生那鏈條又纏緊勒疼了傷處,劇痛來襲,逼着他不得不清醒。
“人呢?”有女子嗓音在門外響起,語調甜膩,三分慵懶,七分高傲。
“還在藥池裏頭,約莫三個時辰了。”
“死了沒?”
“方纔進去查看,少主還同屬下討水喝,想必是並無大礙的。”
“噢?”略略詫異,女子嬌笑:“醉綺羅的花毒都折磨不死他,這小子的命真是硬,看來我花費七年培養的藥人還真是百毒不侵了。”
“尊主英明。”
吱呀――是木門被推開的聲音,順着愈來愈明顯的外頭的日光肆無忌憚的盈滿整間屋子,本是極溫暖的色澤,可對於長期封閉在幽暗環境的人來說卻是極端難以忍受的……
他幾乎是反射性的閉緊了眸,咬着乾澀的脣,固執的把頭偏向一側,慘白的面容上是顯而易見的痛苦和忍耐。
“尊主,要替少主卸去鏈條麼?”
“不用,再多關他兩日,我要等花毒滲滿他全身,屆時若還不毒發,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女子咯咯的笑,原本擁有是比尋常人都要出色許多的嗓音,此刻在靜謐的屋子裏漾開來,竟是黃鶯出谷一般的動聽。可映在他耳裏,卻猶如魔音重現,叫他不自覺皺緊眉心,握緊的指尖都開始泛白――
這個骯髒的女人,爲何又會出現……
他明明都殺了她了,明明都親手將她的屍骸葬入花海……
爲什麼爲什麼……
笑聲戛然而止,屋內忽而就靜下來,繼而是腳步聲,朝着他的方向綿延而來――
“很痛苦對不對,這種蝕骨挖心的痛該叫你長記性了吧。”女子厲聲,沉默片刻後又放軟了嗓子道:“你可得好好記在腦子裏,你今天所受的折磨,都是拜你爹所賜,是你爹對不起我們母子,是你爹狼心狗肺,爲了那個賤人不惜拋妻棄子。所以你要加倍的從他身上討回來,你要殺了他,要殺了他!”
語調逐漸高亢,化成利刃,刺入他四肢百骸。他的牙關咬的咯吱響,腦中唯一所想便是再也不願聽到這個人的聲音,再也不願和這個人有所牽扯……無數偏執的念頭聚在腦海裏,幻化成無比堅定的仇恨和憤怒,他倏然睜開眸,意外察覺房內的光線不知何時又恢復到半昏暗的狀態,那限制行動的鎖鏈也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手中碧色的竹蕭。
面前的女子半垂着臉,看不清容貌,口裏依然喋喋不休:“你可知我爲何給了取了這個名字,因爲你爹就在……”
“我不想再聽!”他憤怒的吼,揚手便將血牙刺入她的胸口,意外的是對方完全沒有反抗,軟綿綿的癱倒在地上,長髮掩面,依舊是說不出來的詭異感。
他顫抖着走上前,微微俯下身子,伸出手想探一探她的鼻息,孰料還未指尖纔剛伸出就被人一把攫住,他心下大駭,另一手高舉血牙正欲刺下――
“你真想殺了我麼?”女子抬起頭,嗓音已全然變成另外的人,面目也逐漸清晰起來。她的胸口被利刃所穿,此刻鮮血浸透了白衣,張牙舞爪的在上頭開出罪惡的花。低頭摸了摸傷口,她悲哀的瞅着他,眼裏一片氤氳,“我就快要死了,我們不能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
聞言他心頭豎起來的高牆瞬間就被摧毀,悔恨和不甘逼得他節節敗退,他用力摟緊懷中女子,幾乎泣不成聲:“冉冉……你不會死,不會的……”
她認真的盯着他的眼睛,那神情不像瀕死之人,反而帶着疑惑和譴責,“你不希望我死嗎?可你爲何要對我下毒,醉綺羅無藥可解難道你不清楚麼?”
“……”他無聲的道歉,眼角有不明液體滲出。
她沒有理會,掙脫他的懷抱,退開去自顧自的輕聲道:“啊,我都忘了,你既然能親手殺了你娘,自然不會在乎我的死活。你這麼狠心,你這麼狠心……”
三言兩語就讓他潰不成軍,他慘白着臉,再無法否認什麼,原來心底對她的虧欠感從未消失過,若他知曉有一天會這般愛她,他又怎會愚蠢到在自己心愛的人身上下毒……
“冉冉。”他終是無法忍受她刻意拉開的距離,開口輕喚。
“我恨你,段離宵,我恨你!我恨你!”她忽而情緒激動,大口嘔出鮮血,指着他的鼻子尖嚷:“你不配和我在一起,你不配擁有幸福!”
面前歇斯底裏的女子容貌又變得虛無起來,漸漸與另外一個記憶裏的女人重疊,他瞪着那張與自己極爲相似的美麗面容,大駭:“你到底是誰?!”
“你不要怨我,是你爹的錯,都是你爹的錯!”女人神情猙獰,因爲仇恨而扭曲的臉甚至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她步步逼近,胸口處的血牙半截露在外面,傷口很是恐怖,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楚似的,一個勁的朝他控訴。
他終於到達崩潰邊緣,幼時所有不堪的回憶全都一湧而上,逼得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靜,而那女人卻不肯放過自己,薄薄的紅脣不停開閉,喋喋不休,他頭痛欲裂,從牙關裏擠出低吼:“住口,住口!你給我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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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炎臻急促的敲門,原本便在外頭猶豫了了許久,眼下聽到房內傳來的夢囈聲,他再顧不上該守的屬下本分,徑自推門而入。
屋內昏黃的燭火跳躍,映的裏頭忽明忽暗。他有些意外,自己弄出了這麼大的聲響,素來淺眠的主上居然並未驚醒。他眉心緊皺,心裏滑過淡淡的悲哀,思忖或許是對方先前身上所受的重創阻礙了警惕性……
黑色牀帳阻隔了視線,炎臻停頓半晌,那夢囈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試探性的開口:“主上?”再靠近一些,長指纔剛剛觸及那上好的絲質面料,那有些波痕的縫隙裏忽而的伸出一隻手,遂不及防之下喉嚨就遭人掐住。
“什麼人?”有些氣喘的聲音,依稀聽得出情緒的不穩定。
炎臻也不掙扎,費力的應道:“屬下……炎臻。”
修長的手緩緩鬆開,黑幕被撩起,段離宵散着一頭墨髮,額上滿是冷汗,那雙美眸不若平時鎮定,佈滿了血絲,甚至泄露了太多情緒,隱約窺得到……一絲驚慌……
驚慌?
炎臻頓感詫然,他幾乎是和段離宵一同長大的,很少見其有這般狼狽的時候,眼下這種似曾相識的熟悉狀況,無疑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段難捱歲月……“是不是又做了噩夢?”他小心翼翼的垂低視線,不願給對方太大壓力。
段離宵不語,方纔那場荒謬卻詭異的夢境着實讓他心神不寧,匆匆抓過一旁的外袍披上,邊往外走邊道:“她醒了沒?”
炎臻一楞,很快回過神來跟上去,“應該……還沒有。”
聞言段離宵眉心褶皺愈加明顯,夜風凜凜,灌入他的紅色長袍,他看着這殷紅的色澤,忽而想到方纔夢裏她嘔血的模樣,心緒再度波動,揚手就將身上的外衫扯了下來,隨手扔在迴廊裏。
“主上,這……”炎臻不解,對於他來說,這一晚的段離宵實在太過反覆,眼神壓抑,滿是風雨欲來的徵兆。他強壓下不安感,可走在身前的人卻越走越快,急切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聽來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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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外的兩少年搓着手,滿懷心事的踱步,兩人在正門口的小塊範圍裏轉來轉去,偶爾擦身而過的時候交換一下眼神,再不約而同的嘆口氣。
“你說小姐她會不會……”青菜欲言又止。
蘿蔔恨恨拍一下對方的肩:“胡說什麼呢你,烏鴉嘴!”
青菜縮了縮脖子,眼眶紅紅的,像極了白兔,“我不是故意這麼說的,我只是擔心……擔心罷了……”
“蘇神醫還在裏頭呢,不會有什麼事的。”蘿蔔控制不住的吸吸鼻子,刻意調轉過頭不去看同伴悲傷的臉,怕一不小心自己都要落淚。孰料一扭頭就看到拐角處有身影匆匆而來,他睜圓了眼,慌忙彎腰行禮:“主上。”
段離宵面色難看,大步邁進裏屋。身後的炎臻知趣的關上門,自己則留守在屋外,對着兩個少年吩咐:“你們下去吧,明早再過來等候差遣。”待二人退下後,他又表情複雜的瞅着房門,緩緩逸出嘆息。
不同於夜殿,房裏很是明亮,紅燭灼灼,一排的燭臺依次擺在窗檐處,帶來久違的溫暖感。錦牀上的女子膚色幾近蒼白,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察覺不到絲毫生氣,牀畔的小桌上放着銅盆,裏頭的水已變成了觸目驚心的鮮紅色。
他靜靜的站在那裏,視線代替手,眷戀撫過她臉上的每一寸,心卻在惴惴不安的顫抖,不敢靠近,生怕探不到她的心跳和呼吸……瞥過眼又看到趴在檀木圓桌上的傴僂身影,他怒火頓起,一把將那人掀翻在地,而後揪着對方的領口用力按到牆上。
老頭生生從睡夢中驚醒,嚇得話都說不完整。只能不停地重複尖叫:“你做什麼!你要做什麼!”
段離宵咬牙:“爲什麼她還不醒?”
老頭憋得滿臉通紅,一雙眼瞪得足有平日的兩倍大,“老夫剛替她清了一次毒,現下她身子虛弱,昏迷是正常的……”
段離宵哪裏聽得進解釋,眉宇之間的森冷寒意,“都昏迷三天了,你說你治得好她,這就是你所謂治得好?”他指着那盆血水,不自覺加大手勁。
“老夫……老夫盡力了……咳咳……”老頭雙腳被迫離地,面前的少年赤紅着眼,美目裏的狠意一覽無遺,他心下大駭,難不成今日真要死在這兒了?
虛弱的輕吟拉回二人注意力,眼尖的發覺牀上的女子有轉醒的跡象,老頭就差沒跪下去求神拜佛,“你看你看!她醒了她醒了!你放開老夫……”對方倏然收回手,老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繼而反應超快的直起腰,連滾帶爬的離開這個屋子。
李冉冉醒來的時候便跌入一雙墨黑的眼瞳裏,她的意識不算特別清楚,卻仍是被面前的少年給震撼到,印象裏他素來是慵懶自信的,可如今居然狼狽成這副模樣――
眼神太驚慌,眉宇太憂慮,脣角也抿得太緊……就連那弧度優美的下頷都開始有淡青色的鬍渣,她喫力的偏過頭,想要看清楚他,儘管四肢百骸都有劇痛源源不斷的侵襲,仍是微笑着衝他眨眨眼。
他執起她的手,見她輕輕搖了搖頭,於是微微鬆開,片刻手心便傳來酥麻感。他低頭,見她在他手心上比劃,像是在寫字。
他閉眼,感受對方指尖滑過的痕跡,好一會兒才猜到她的意思,壓着嗓子輕聲道:“是說我這樣很醜?”
李冉冉眨一下眼,表示認同,那表情帶了三分俏皮。
可段離宵此刻又怎會有心情來開玩笑,他見她這般脆弱的樣子,連點頭搖頭這般渺小的動作都要耗掉大半力氣,又憶起過去她總是生龍活虎的跑來和他唱反調朝氣蓬勃的模樣……心,終於被狠狠刺痛,這一刻,他悔不當初。
“你恨我麼?”他開口,問出那句在夢裏讓他痛苦萬分的話。
他問她恨……他麼?李冉冉驚愕的睜大眸,他怎麼會這麼問?她以爲他們經歷過那麼多已經知曉了彼此的心意,她若是恨他又怎麼會再跑回來找他和他在一起?可是……可是他的表情又太認真,一臉虧欠她又很在意答案的樣子,她的口開了又閉,試圖說點什麼,無奈喉嚨乾啞異常,竟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
“不要勉強。”他替她拉高棉被,自嘲的笑笑:“我只是覺得此生負你太多,可我不愛那些下輩子之類的虛無諾言,所以你要記得,千萬不可以走得比我早。”
她眼裏瀰漫開水汽,沒什麼技巧的情話,甚至都算不上情話,可卻徹底徵服了她的心,若是可以,她一定會狠狠罵掉他腦中那莫名其妙的內疚和虧欠,讓他知道,她也如同他一樣,不去想什麼下輩子,只要此生好好在一起便是最大的願望……
兩人四目相對,她猶豫片刻,用嘴型無聲的說出那三個字。他終於釋懷,溫柔的輕撫她的額角,替她整理亂掉的發,繼而俯下身,在她脣上印下親吻。
敲門聲不適時的響起,打斷這對小情人的獨處時光。未經允可,便有人跌跌撞撞的跑進來,甚至忘了禮數,口氣慌張的道:“主上,主上不好了,六大門派的人已經圍在山腳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