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似玉盤,灑落一地清輝。
風聲嗚咽,扇動着衣衫獵獵作響,他漫不經心的撫着手中血牙,眼神卻異常犀利的盯着衆人包圍的白袍男子。
“真是鎮定啊……在我的地盤還能如此高潔無畏,秦掌門果然好風範。”閒閒地拍了拍手心,他示意守衛們退下,自己則信步走至對方面前。
秦無傷美目微動,淡淡道:“還望段莊主能把邱絡繹交給在下。”
“不錯,姓邱的確實在我手裏。”他皮笑肉不笑的點點頭,繼而衣袖輕揚示意身畔炎臻附耳過來,低語幾句後,後者迅速領命而去。
秦無傷微微蹙眉,靜待下文。
他惡劣的拉長音:“不過――我想秦掌門可能要失望而歸了。”
“今日在下必要將我崑崙罪人帶回,得罪之處還望段莊主見諒了。”秦無傷面無表情的開口,語氣淡漠又決絕。
“難不成今日你還想血洗我莫離山莊不成?”段離宵冷嗤一聲,後排死士們便再度湧上,將那貌若天人的男子圍在中心。
“既然段莊主不肯交人,在下便自己去尋。”秦無傷頭也不回,徑自向裏走去,寬大袖袍掩住動作,途徑之處人羣便如散沙一般倒落下來。
見狀段離宵的目光倏然變得不可捉摸起來,長指一動,手中竹簫便夾帶着破空姿勢凌厲而去,恰到好處的阻止了對方前進的勢頭。
身形一閃避過凌空的血牙,再伸手一擋,秦無傷轉過身,道:“莫非段莊主受了這般嚴重的內傷還想和在下動手?”
段離宵順勢收回血牙,“想同你做個交易,不知你意下如何?”
“在下素來不喜歡做交易,心領了。”說罷抬腳步上夜殿的石階。
“這可不一定,如果我說那用來交換的人是你那新收的嫡傳弟子呢?”段離宵微笑着觀察對方的反應,後者果真如他所料的頓住了腳步,不發一語的旋身睨他。
“李冉冉也在我手上,秦掌門還不知道吧?”他眯着眼補充道,“據說秦掌門八年才收了這麼一個弟子,想必是寶貝得緊了。”
腰上流淵嗡嗡低鳴,那原本沒有情緒的謫仙男子忽而就透出三分冷冽來,整個人似蒙上冰雪,讓人不敢接近。
看不出那丫頭在你心中居然也有分量……他壓下心頭不斷上湧的古怪感覺,斟酌片刻,輕笑道:“不妨在這稍等一會兒,我已派人去喚李姑娘了,相信你們師徒很快便會見面的。”
紫檀木牀上的女子弓着身子趴在錦被上,香肩微露,墨髮披散,若有似無蓋住背上無限春光。她睏倦的眯着雙眸,貓一般蹭蹭綿軟的被褥,咕噥了兩聲又陷入睡夢裏……
“起來!”冷硬的男聲夾着和滿滿的不耐煩。
她在耳邊揮一揮手,彷彿想要趕走這惹人清夢的聲音,半晌周圍安靜下來後又滿意的翻了個身,動作不雅的大字型癱開來。
“唰啦――”天降大水,毫不留情的澆了她滿頭滿腦。
“發洪水啦!救命啊――”李冉冉狼狽的從牀上滾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地板上沁涼的溫度瞬間就讓她清醒過來,一低頭卻看到自己胸前除了薄薄的褻衣外再無其他遮掩物,尖叫瞬間逸出喉嚨:“啊――”
“閉嘴!”厭惡的皺眉,他將已空的木桶扔到一邊,隨即略顯粗魯的將她從地上拽起來,“醒了沒有?”
她粗粗一看便發覺裸露在外的肌膚上有大片可疑紅痕,腦中一片絮亂,卻怎麼也想不起昨夜的事情……驚慌的扯過被子遮蓋身體,她顫抖着嗓音開口:“怎麼會這樣?”
炎臻掠過她脖頸上的曖昧痕跡,臉色陡然變得極爲難看,“穿好衣服跟我出去。”見其還是傻愣愣的杵在地上,不由加重語氣道:“還不快穿?想這樣出去見你師父麼?”
師父?師父!李冉冉如遭雷擊,昨夜忽而夢到自己與那清高男子一同在崑崙殿上彈琴舞劍,夢裏場景真實的歷歷在目,怎知今日便能見到他……
胡亂穿好中衣披上外袍,她做賊心虛的將頭髮撥至頸前,快步出門對着等候在外的炎臻道:“他在哪?快帶我去!”後者陰霾着臉,心不甘情不願攬過她的腰飛身而去。
一到殿前空地她便覺得不對勁,空氣裏滿是脅迫感,壓的人喘不過氣來。她還沒反應過來喉嚨就被炎臻掐住,困難的擠出幾個字:“你……做什麼?”
他硬生生扳過她的頭,“你給我看好了!”
墨般夜色被火光照的如同白晝,李冉冉瞠目結舌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大片人馬,還有夜殿前那一字排開的死士們,毫無生氣的臉在火把映襯下更覺詭異。慌亂的咬着脣,她目光梭巡在人羣裏,輕易便尋到了最顯眼的兩個男人――
段禍水一身紅衣倚在古樹旁,面容蒼白如紙,脣畔掛着同往常一般的淺笑。而在不遠處,白衣勝雪的男子淡定站於衆人身前,無視屋檐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氣定神閒的模樣將其出塵姿態烘託的更爲出色。
“來了。”段離宵下巴微抬,眼神閃過莫名光芒。
秦無傷掃一眼受制於他人的女子,一字一頓:“她和邱絡繹我都要帶走。”
“做夢!”段離宵倏然就被激怒,暗自解開封住的大穴,翻湧的真氣得到釋放,亂竄在體內。他深吸一口氣,強忍痛楚將內力逼入正軌,隨即翻手一掌,向着對方拍去。
秦無傷微微蹙眉,白袍輕拂,身形飄然躍開。卻不料段離宵的目標竟不是他,腳尖一點便從炎臻手中接過受制女子,血牙抵在她的脖頸上,扭頭對着秦無傷道:“我拿李姑娘換姓邱的,如何?”
鼻間傳來熟悉的甜香,李冉冉恨恨的側頭白了一眼身後少年,“你又想怎麼樣?”
他虛弱的撐在她身上,苦笑道:“千萬別掙扎,我現在沒力氣……”眨眼又換上悠閒模樣,輕笑道:“秦掌門考慮的怎麼樣了?”
“我說過了,兩人我都要帶走。”秦無傷冷冷的重複,流淵在空中劃出凌厲弧線,繞了一圈後乖順回到手中。
這是什麼狀況?傳說中的劫持人質麼?李某人遲鈍的大腦總算後知後覺意識到了現在的處境,背後傳來不正常的灼熱溫度,她餘光瞥到段禍水冷汗直冒的額頭,不由愣住:“你不舒服麼?”
他避而不答,反倒丟出一個問題:“想回崑崙麼?”
她惴惴不安的垂下眼眸,愈來愈覺奇怪,這傢伙是中邪了麼?分明就是想拿她來換大叔,現在又問她這種問題,到底是何意……
“不回答麼?”他默嘆一聲,隨即像是下了決定,掌心一個用力,血牙前端劃過頸部皮膚,拉開長長傷口,鮮血爭先恐後的從中湧出,淌過鎖骨,最後在月白中衣襟口落下刺目紅跡。
李冉冉下意識瑟縮了下,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她一下子就懵了,垂低視線便看到大片血漬,恐血癥裝再度發作,她眼一翻,身子頹然無力,繼而陷入無限黑暗裏……
他費力撐住她下滑的身軀,表面上看去仍是風輕雲淡的模樣,眯着狹長的眸子,厲聲道:“若秦掌門執意帶走兩人,那麼其中一人怕是不能活着離開了。”
氣氛忽而變僵,秦無傷視線膠在那昏迷的女子身上,眉心間似有薄怒,“看來你是必定不肯將邱絡繹交給我了。”
“不然秦掌門也可以選擇犧牲掉徒弟,如此一來我們這兒怕是沒人奈何的了你。”段離宵目光直視對方,不着痕跡的設下圈套。
風聲驟起,一晃眼,白色身影已然來到跟前,衣袖輕揚,秦無傷漠然道:“給我。”
段離宵眼裏流露出複雜神色,好半天才冷笑出聲:“原來崑崙掌門也會護短,難得――”
抱過昏睡女子,秦無傷頭也不回的離去,“改日我必將登門造訪。”
揮手退下欲追上前的護衛們,他似笑非笑的應道:“恭候大駕。”
醒來是全然陌生的環境,她僵硬的轉動脖子,卻發覺那邊早已裹上了厚厚紗布。頭痛欲裂,外加口乾舌燥,李冉冉跌跌撞撞起身爲自己倒了一杯水,牛飲之際房門卻忽然被人推開。
“醒了?”玉碎一般的聲音有些涼薄。
“師父……”她有些迷茫的盯着面前的人,清晨暖日灑在其身上,勾勒出絕美景緻,使得背光的他看來愈發像高不可攀的天人。
只可遠觀啊……沒來由的有些惆悵,她小心的摸摸頸上的傷口,“昨日是師父救了我麼?”
他略略頷首,走進來落座於桌前,淡然道:“你可知錯?”
“知錯?”李冉冉疑惑的裝轉眼珠子,片刻又討好的笑:“徒兒不該偷跑出去,還請師父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我吧。”
“回崑崙後自己去斷心殿領罰。”
“罰什麼?”她心驚肉跳的捧着茶杯,裏邊的茶水也隨着顫動的手灑了些許出來,沾上原本潔淨的桌面。
秦無傷指尖輕叩桌沿,“杖責三十。”
平地一聲雷,李冉冉徹底崩潰,看了那麼多年的電視劇,她潛意識裏一直對這種棒打政策極爲反感,而且凡是皇宮狗血劇裏通常都有“杖斃”二字,那些太監宮女犯了錯打個幾十棍就翹辮子了……於是忽而想起來的這些記憶使得某人幼小的心靈在這一刻保受煎熬,欲哭無淚。
“可不可以不要啊?”她耷拉着腦袋有氣無力道。
秦無傷站起身,打開門,“那就罰你自行上坤虛十二界。”
“你還是殺了我吧……”她小聲嘀咕,賭氣的拖着步子跟上去,“師父我們現在回崑崙麼?”
“先喫飯。”
從略顯陳舊的木梯上盤旋而下,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吱嘎吱嘎”聲,李冉冉逵猩竦墓鄄煺餳倚】駝唬抗飭髁蝗蠡氐角胺降陌滓履兇由砩希鏡饋Ω岡趺湊餉純倜虐。〉秸餉辭釧岬牡胤嚼礎
正是早膳時分,樓下幾乎坐滿了客人,每個人都是邊啃着饅頭邊唾沫橫飛的聊天。李冉冉嘖嘖稱奇,想不到小店面生意這麼好?改天她不混江湖了也來開一家過把老闆癮……
兩人剛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周圍陡然陷入沉默中,原先侃侃而談的衆人不約而同轉過頭緊盯着秦無傷,眼神裏是顯而易見的驚豔。
李冉冉低咳一聲,小聲建議:“師父你要不要下次出門的時候易個容?”
“行得正走的端,爲何要偷偷摸摸?”他不以爲意的喚來小二,開始點菜。
李冉冉不由自主憶起上次段禍水說過的那句“再看就把他們眼珠挖出來”,然後和師父說的這句一對比,頓時無語望天――同一件事情,人和人的反映怎麼會差這麼大呢……濉
“我想喫小籠包,還有雞蛋餅,對了有沒有皮蛋瘦肉粥?”她昏睡一晚,早已是飢腸轆轆,眼下見了小二就像見了美食一般雙眼放光。
那跑堂的店小二還是個半大孩子,察覺到某人虎視眈眈的眼神,頓時有些怯懦,唯唯諾諾的回道:“這位客官,小的這邊沒有您說的東西,只有白粥和饅頭。”
李冉冉無力趴回桌上,無限怨念中――居然沒有小籠包……好想掀桌,好像打滾,好想尖叫……
“那就上兩個饅頭,外加兩碗粥吧。”秦無傷接過話,禮貌微笑。
那小二剎那便看傻了眼,一邊往後退一邊七零八落的撞到桌腳,心裏不斷吼叫,出運啦出運啦!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人兒!
李冉冉笑眯眯的捧着臉,八卦心蠢蠢欲動,“師父有沒有對自己的外貌有過困擾?”
他有些責備的看了她一眼,“盡問這些做什麼?皮囊而已,何須介懷。”
太萌了……李冉冉激動的握拳,生平最欣賞的就是身爲天仙同時又不驕不躁的人了,她大口啃下白麪饅頭,瞅着桌對面那張絕色面龐,原先索然無味的饅頭彷彿也變得香甜起來……這個……姑且就叫做秀色可餐吧?
正埋首大快朵頤間,忽而有一人在桌前站定,聲音是毫不掩飾的驚喜:“秦掌門,沒想到在這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