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山莊,久違了。
她偷偷和大門旁邊的陳總管交換了個眼神,後者笑得合不攏嘴,眼裏滿是慈祥。待到段禍水同隱衛們去了夜殿後,她才迫不及待的快步上前,“陳叔!”
“可終於回來了!”他忙不迭的招呼身後的人,“快出來快出來,少夫人回來了!”
李冉冉哭笑不得的聽着這個稱謂,自從之前扯下自己是段離宵未婚妻的漫天大謊後,這莊裏的人都心照不宣的將她當成了女主人,實在是讓她汗顏不已。說來也是要怪那妖孽,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不承認也不否認,直接導致了自己目前這個尷尬的身份……
“小姐。”兩個黑衣少年靦腆的笑着,白淨面龐上滿是欣喜。
“青菜蘿蔔,好久不見。”她忽而心裏就變得溫暖,重遇故人的感覺實在太好,更何況這些都是在她沮喪困難時悉心伴在左右的好心人……
陳叔抹一把辛酸淚,“還以爲再也見不到少夫人你了。”
“啊?”李冉冉眨眨眼,納悶問道:“此話怎講?”
“因爲主上說你被惡人劫走,怕是遭遇不測了,直到方纔派人飛鴿傳書回來說尋到了你,我們這纔等候在此。”他哽嚥着說話,好不悲涼。
李冉冉暗地裏翻個白眼,段禍水好卑劣的撒謊技術,這幫人居然會相信,果真是很傻很天真啊……大力拍了一下陳叔的後背,她笑嘻嘻的道:“不要難過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青菜紅着眼眶湊過來,“小姐的房間還和以前一樣,路上舟車勞頓,一定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我不累,真的。”李冉冉真誠的擺手,“晚上叫上大夥兒一起喫飯,我們八卦門也有好久沒聚了吧?”
“好。”陳叔激動的直點頭,“我叫廚房好好準備一下,少夫人先回房小憩一會兒,晚些時候我找人去喚你。”
她被這出相聚戲碼搞得鼻頭酸酸的,好不容易平緩下起伏的心情,微笑着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不醉不歸。”
“一定!”
千辛萬苦說服了青菜蘿蔔自行回房,她腳跟一轉,又向着夜殿而去。時間緊迫,她要儘快找到刀疤大叔,若是可能,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覺救出他,這樣一來既能避免師父和段禍水的交鋒,又能讓大叔從此避免被囚在崑崙的困窘處境。
穿過黑暗無邊的過道,聽着耳邊異常淒厲的慘叫聲,李冉冉心驚膽顫的握緊拳頭,這暗門無論來多少次還是這般駭人。放慢腳步細心留意石壁上的火把,她隱約記得刑堂便是在這牆壁的另一面,只是時間隔得太久,有些摸不到線索了……
“你在這做什麼?”冷不防有沙啞男音響起,在這寂靜的空間裏不斷迴盪。
李冉冉反射性的回頭,便看到那紅髮白衣的男子,抿着鮮紅的脣瓣,冷冷注視着自己。她心虛的轉了轉眼珠子,隨即迅速換上熱情的語調,“啊哈哈,原來是你啊,其實我特意來這兒尋你的。”
炎臻視線凝在搭在左臂上的那隻纖手,眉宇之間一點一點溢出怒氣,“不想死就給我拿開。”
李冉冉嗖的一聲縮回手,嘿嘿訕笑着。對方卻依然不打算放過她,繼續追問道:“說!你到暗門來什麼目的!”
“沒什麼沒什麼。”她困難的嚥了口唾沫,靈機一動又故作輕快的道:“我是想來問問你,願不願意晚上同白殿的人一起喫個飯?”
“滾!”他不耐煩的拂袖。
聞言某人嘴賤的又想罵回去,理智與情感鬥爭了半天,那句用來回敬的髒話卡在喉嚨口終是不甘的嚥了下去。悻悻在花園裏繞了半天,她越想越氣,這混賬小子憑什麼這麼拽,老孃是殺了他全家還是搶奪了他所有家當,每次看見她都一副嫌惡的模樣,到底是誰給他的資格來羞辱老孃?
無奈技不如人啊――她仰天長嘆,回到房內,環視四周,那擺設那佈置仍是她最後那晚留下的印象,舊地重遊,心情卻早已大不同。李冉冉伸指撫過檀木梳妝檯,上面纖塵不染,看得出來常常有人過來打掃……欣慰的笑笑,她第一次體會到被人記掛的感覺,這般恍然隔世,溫暖如斯……
“來!我先敬少夫人一杯!這次少夫人能夠平安歸來,實在是老天保佑啊!”陳叔一口喝乾瓷杯裏的酒,臉色潮紅,眼裏飽含熱淚。
李冉冉頭疼的扶着額,她怎麼會忘了這幫人的酒量都是爛到極品的那種,自己居然還不怕死的叫上他們來喝酒,實在是自尋死路……
“少夫人爲何不喝?看不起我老頭子是不是?”陳叔顯然是喝高了,一腳跨在圓凳上嚷嚷着,平日裏溫吞的模樣早已不復見。
“我喝我喝!”她忙不迭的仰頭灌下,辛辣的涼液瞬間灌入喉嚨口,嗆得她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
“好酒量!”衆人齊聲叫好。
“我、我也祝小姐從此一帆風順,生活和睦……”青菜歪歪扭扭的站起來,一不留神撞到了身側的蘿蔔,兩人嘻嘻哈哈抱在一起倒了下去,隨即沒了動靜……
“沒事吧?”李冉冉徹底無語,緊張的上前正要查看,卻被突然湊上來的西華嚇了一跳,這個身高才及她腰間的小男孩憨憨的笑着;“姐姐,抱抱!”
這幫人沒救了,連小孩子都喝酒……她彎下腰抱起西華放到一旁凳上,後者立刻趴倒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接着喝啊!換個大點的碗來!”身材圓胖的廚子豪氣沖天的揮手,這個提議立馬得到了衆人的一致同意,原先精緻的小瓷杯也換成了金邊白瓷碗。
那罈陳年佳釀因爲倒酒人的手顫大部分灑落到桌面上,李冉冉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接過酒罈子認命的倒酒。
酒過三巡,大部分人都已趴下。惟有少數人仍然奮戰在第一線,亢奮的同李冉冉拼酒,後者則苦哈哈的抿着嘴,趁着他人不注意之時悄悄將空碗替換。
憑心而論,李某人的酒量算是不錯,可在她這二十二年的生活裏,始終懷着小心謹慎的態度面對每一場飯局,不爲別的,純粹是因爲她不敢喝醉……
曾有不幸目睹某人酒醉後場景的人如是說――那一晚我懷疑自己遇到了月圓之夜就能化身爲狼人的珍奇品種。更有人痛心疾首的搖頭,嘴裏唸唸有詞的低喃――禽獸,禽獸啊!
以上皆出自其親密閨蜜之口,真實度百分之百,雖說她在那唯一大醉那次的隔日醒來後全然不知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死黨身上七零八落的衣物和楚楚可憐的神情無情的控訴了她的暴行,從此以後她便不敢再隨意飲酒,若是碰上同性女子也罷,若是異性,擦出點什麼火花來,豈不是虧大了?
瓷碗落至地上的清脆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來,李冉冉眼疾手快的扶住陳叔,避免其倒在鋒利的碎片上,小聲勸道:“陳叔,今日就散了吧?”
“還沒盡興呢!你們說是不是?”他搖頭晃腦的甩着酒罈子,含糊不清的吆喝道。
“是!喝喝喝!”酒意朦朧的嗓音此起彼落。
李冉冉暗地裏發誓,以後再也不和這幫酒品差的人喝了!真是自找罪受……好聲好氣的陪着笑臉:“那再喝一碗好麼?喝完我們就都回房歇着吧?”
一隻手指伸出來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行!”
“對,不行!”有人附和道。
他咧開嘴指指桌上的瓷碗,“至少要五碗!”
“對,五碗!”
李冉冉原本不想理會這荒謬的要求,可袖子被這幫醉鬼拽的死死的,抽身不得,她斟酌了好一會兒,估摸着自己的酒量能夠應付的了,於是捏着鼻子一鼓作氣灌下去,喝至最後一碗時陣陣頭暈襲上來,她強忍住胃裏翻湧的酸液捂住口,匆匆忙忙逃離現場……
“把消息傳出去,就說崑崙的嫡傳大弟子在我們莫離山莊。”綿軟的嗓音隱隱透着虛弱。
“可是若那秦無傷尋過來,豈不是對我們很不利?”
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着身下狐裘,“無妨,他爲了邱絡繹早晚都會找上門來,現在有個籌碼在也好談條件。”
“主上的意思是說要拿李冉冉換姓邱的?”炎臻遲疑了一下,繼而開口:“傍晚我見她在暗門刑堂外徘徊,屬下以爲她是別有心機。”
“嗯。”段離宵輕輕闔上眼,微微扯了下嘴角,“那貪生怕死的丫頭玩不出什麼花樣,隨她去。”
“若那秦無傷不肯答應我們開出的條件呢?到時她沒了利用價值,我們是不是……”炎臻詭異的笑,乾淨利落的抬手做了個暗殺的手勢。
“我還指望着她去偷心法,無需操之過急。咳咳……”他彎下腰,墨髮滑落,掩去蒼白麪容。
“屬下知道了,只是主上你的身體……”
段離宵費力的抬起手,示意無需多言,扭頭靠回軟塌上。炎臻垂下眸,憂心忡忡的告辭離去,走至門邊,卻與外頭闖進來的人撞了個正着。
來人一身酒氣,毫不雅觀的坐在地上打了個酒嗝,好半天才磨磨蹭蹭的爬起來。炎臻厭惡的退後一步,“誰讓你過來的,滾出去!”
李冉冉歪着頭看了看軟塌上的少年,又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紅髮男子,最後像是做好了選擇,氣勢洶洶的指着炎臻道:“你!出去!帶上門!”
炎臻將手按得卡啦響,冷哼一聲:“不要命了?”
李冉冉不耐煩的揮手,“爺今日沒興趣臨幸你,自己找樂子去,別壞了爺的雅興!”
在場的另外兩人赫然被這個莫名的氣場怔住,平日狗腿的某人竟然如此猖狂的大放厥詞,還一副臉不紅心不跳的模樣,堪稱奇觀……
“還不出去?!”見對方扔杵在門口,她暴怒着揮拳頭,“爺的拳頭你又忘了是不是?”
炎臻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不怒反笑:“誰給你的膽子?”
看了半天的戲,狐裘上的少年撐起身子,如墨黑眸透出淡淡興味,“炎臻你先出去吧。”
“她……屬下不放心……”
“還怕她喫了我不成?”段離宵涼涼的反問,待到那紅髮男子退出去後,轉頭對着某人輕笑:“你中了什麼邪?”
李冉冉突然異常彪悍的抽出腰帶,纏在手上狠狠朝地面甩了一記,“美人兒,等着爺來疼你!”